第一卷終章 此心始動皆無欠,百非洗盪萬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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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翁目不斜視,足不挪步,手不還招,唯見其周身真氣自行浮動,便將馮青以『十二弦奇針功』馭使的針具拘禁在了身外五丈。

  「嗯,難怪會有烏光照夜的異象,原是有人集齊了四枚無影令。」

  駝背老翁擭撮著髭鬚,目光上下打量著太吾,最後落在了伏虞劍上:

  「我道是誰,原是『老相識』了。」

  馮青見此人似有覬覦伏虞劍之意,恐他對太吾不利,當即催力進針,出言喚道:「太吾,還月姑娘,到我身後!」

  馭使群針的內氣陡然振盪,與駝背老翁的真氣自下而上相互傾軋,以至長飆暴作,靡亂了此間草木!

  此番較量之後,群針前移了五尺。老翁這才將雙目從太吾身上稍移,用餘光睨睥著馮青。

  他一手掐算,自語道:

  「命齡百年,身齡桃李……哼,到底還是個小娃娃。莫說你沾染了「玄石火灰」,便是身體健旺,這點修為,還不值老朽出手。」

  駝背老翁真氣如浪播越,漫天針具便再度瞬時靜止。

  這一次群針停在半空,任馮青如何促使內氣,也紋絲不動。

  縱然她靈魂已壽三百餘年,但這期間身魂分離,不能像正常武人一樣繼續運轉內功增長修為。雖懷玄鴞白鹿真傳,卻終究還只是掌門中上的水準。

  二人相持數刻,馮青針具固不得進,但到底也沒為老翁震退。

  老翁遽而仰首觀星,一手推數究理,口中念念有詞,少焉,道:

  「自掘空心墓,自栽無根樹。三百七十年,不見花與鹿!」

  馮青聽到此句,御出的針具卒然一顫。

  那老翁又道:「一向以仁義無雙自居的百花谷,開宗立派的先師倒是比許多邪派人士還會害人哪!」

  他竟似對百花谷死氣的起因瞭若指掌,馮青病態的面色愈加煞白。太吾見馮青意態動搖,同老翁辯道:

  「貽害後世並非她的本意,誰能料到七代太吾會突然撂了挑子?」

  「呵呵,好一個不是本意。那初代太吾死就死了,額外耗這三百七十年又落得了什麼?」

  「各派依然對太吾漠不關心,世人僅七十年便忘了太吾之名。你以婦人之仁便妄圖感化後面的傳人,可知連太吾傳人自己——都不想再當這「太吾」了?」

  「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你捨身也想保下的初代太吾,正因為你,殘魂困在陽間不得轉世,以至被相樞魔焰慢慢蠶食,才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馮青知悉真相,數重打擊之下真氣驟而潰散,漫天針具也紛然墜地。

  太吾急忙運起「瑤池仙浴法」,為她守住神氣,而後反問老翁:

  「你凡事都以結果論對錯嗎!」

  「難道各位就不在乎結果嗎?」

  駝背老翁步步走來,太吾等人俱架起兵刃準備應戰,對方卻無動手之意,只從太吾開始,一一指著各人道:

  「你為救一個女童的性命,給百花谷招來滅門之禍。你現在問心坦然,是因為你救回了百花谷。可若你沒有救回呢?你若不在乎結果,又豈會心安理得!」

  他又指向還月:

  「你明知命中有災星照臨,卻仍留在家人身邊,自以為在保護血親,到頭來卻只能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你而去!」

  他指到寧小妹,低頭看指,推算了好一陣,「噫」了一聲,不知為何略過了她,轉而去指樂思歸。

  樂思歸見著他的相貌,神情一滯,而那人已數落道:

  「你自以為路見不平,給一武當弟子搶奪續命的丹藥,反害得對方受人排擠打擊,來挾恨於你。」

  「至於你……」老翁瞥了郭立身一眼,「從世家名門淪為討飯乞丐,不惜坑蒙拐騙也想再出人頭地,反倒使自己一步步身陷囹圄。這當中曲折……毋庸老朽再贅言了吧?」

  他舌燦蓮花,竟說得人人心無所倚、神無所歸、慮無所定,以致內息紊亂起來!

  明知來人居心叵測,眾人想要迎擊,卻提不起一絲戰意。

  而待駝背老翁走近,樂思歸勉強抑制住上沖的逆氣,喘促道:

  「你……你是給易旦休丹藥的那個書生……」

  太吾聽老翁說「老相識」時便端詳起對方的容貌,但他與書生匆匆一會,早已忘了此人的長相。樂思歸對這神棍印象深刻,遂還能記得一二。


  「書生?」來人頓了頓,面露恍然:「呵,他還在做那些無用之事啊。」

  他見太吾等人面有疑滯,道:「幾位小友見到的,想是我那『兄弟』了。」

  「你兄弟?」樂思歸凝眸細瞧,才發現此人與自己所識的書生確有不同。

  那書生面相整體隆而有肉,而這老翁上停長而豐隆,下停輪廓卻要更枯瘦一些。

  樂思歸道:「那你又是什麼人?」

  那人笑而不答,太吾道:「前輩既已露了手「無想神通」,又何必再跟我們故作玄虛!」

  此人僅以真氣便控住了馮青以內氣御出的群針,除了界青門的『無想神通』,天下再無第二家這樣的功法。

  「太吾小朋友倒是眼尖,老朽麼……呵呵,還是先容我講個故事吧……」

  江湖傳言,在數百年前,有一對兄弟,二人常於觀星崖上以地為枰對弈。

  年深日久,崖上滿是硃筆劃出的行格,遂得名「界朱崖」。

  二人將手談定於每年立冬,可是日棋枰上卻無棋石,二人亦不執一子。就這樣對坐無言,年復一年,始終沒有勝負。

  最後一次相會,二人在界朱崖上大戰了一場。此戰之後,山崖上便再不見二人對弈的身影。

  後來,朝廷覆滅,世間大亂,不少流民為避兵燹之禍,躲上界朱崖落草為寇。時日一久,門徒廣聚,乃成一方大派。

  門眾因崖上滿是不知何人所留的黑線,便將界朱崖,改成了如今的這個名字——

  「界青界青,由此而來!」

  太吾聞聽這段舊事,心已凜然:

  「前輩便是界青門的創派祖師?」

  駝背老翁一拈上須:「正是。」

  「請教前輩尊號。」

  「昔日老朽在江湖,人人皆道老朽萬惡不赦,故以此為號,爾等便稱老朽為「萬惡翁」罷!」

  石碑共誓時僅有馮青是一派先師,其餘十四派的掌門皆是本門立派後的傳人。

  因此同為創派祖師,但論修為,這萬惡翁肉身切切實實在現世存活至今,比馮青不知長了多少個百年,也難怪行止如此無所顧忌。

  太吾忖量此人只憑三言兩語便令眾人心神動搖,與然山派的『五言五態手』、少林派的『降魔光明拳』這類能牽引敵手心神意志的功法頗為相像。

  但那些功法尚且需要實招蓄式方能施展,而萬惡只靠言語便讓人心搖搖如懸旌,其人的功力委實不可估量!

  眼下己方俱因內息上逆調動不了真氣,若不能駁倒萬惡,讓同道重新振作,接下來便全然受制於人了。

  他道:「前輩置身於利害之外,自然能評價我等是非,可前輩難道就能保證自己做的事一定不會犯錯嗎!」

  詎料萬惡翁道:「老朽早就不再拘泥於善惡之爭了。」

  「觀世千載,看來看去也只看得一個『空』字。這世上從來無善無惡,無業無報。空無生滅,謂之『無生』。」

  「善業必得善果嗎?惡業必得惡報嗎?萬事無常,你今日自認為行的善,他日未必不會成為另一樁惡的開始。」

  「所以老朽才說——「善惡無生」吶!」

  (劍壹·玄鴞白鹿,完)

  欲知萬惡翁、界青門故事,請待「劍貳·善惡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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