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獨自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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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獨自死去

  小隊裡唯一的機師檢查了履帶車,隨後宣布無法在這種荒郊野外完成修復。

  也就是說,他們只能徒步返回營地。

  而更壞的消息還在後面。檢查補給時,他們發現車體後部的儲水箱上出現了一道裂痕,寶貴的飲用水已流失大半。小隊只能將所剩無幾的水分裝進個人水壺,每人分到的量甚至不足以支撐一天。

  棄車徒步,缺水。簡直就是被趕進屠宰場的獵物。

  莎法娜下令銷毀了車載諧波電報機和其他敏感設備,帶領小隊踏上了返回營地的漫長路途。

  烈日炙烤著大地,每一步都像是在滾燙的烙鐵上行走。大約四個小時後,小隊中出現了脫水的症狀。士兵們步伐變得踉蹌,嘴唇也開始乾裂起皮。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在沉默的隊伍中蔓延。

  而比缺水和疲憊更令人不安的,是那股如影隨形的被監視感。

  莎法娜能感覺得到,水牛比爾就在附近,躲在某個地方一邊跟蹤一邊觀察。

  對他而言,這只是一場遊戲。顯然他十分享受這個過程。

  當他們艱難地穿越一片布滿風蝕岩的裂谷時,莎法娜猛地抬手,示意隊伍停止。

  在遠處一座光禿禿的丘陵頂端,一個清晰的人影矗立在熾熱的天空下。雖然在這個距離看不清細節,但那個姿態—靜止,專注,仿佛與岩石融為一體——明確地傳遞著一個信息:我在看著你們。

  莎法娜立刻做出了決定。守密人的守則嚴禁向無關者透露超凡存在,但也存在緊急協議一當威脅等級過高,且知情是保全多數人性命的唯一途徑時,她有權酌情披露。

  莎法娜轉向疲憊而惶恐的隊員們,他們的臉上混雜著汗水、沙塵和恐懼。

  「全體注意。」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我們面臨的敵人,不是普通的逃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他是一名超凡人類。」莎法娜選擇了最直白的詞彙,「常規武器很可能對他無效,但真正的作用只有試過才知道。除此之外,他一定擁有某種特質」,也就是某種特殊能力。」

  「我之所以選擇告訴你們真相,是因為我們之中,沒有人是真正對那種存在」一無所知的新兵。」

  莎法娜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都看過你們所有人的檔案。你們每個人,都曾以各種方式,間接或直接地接觸過那個隱藏在現實之下的世界,只是那些經歷被官方巧妙地掩蓋或解釋了。」

  她的視線最後落在查理軍士身上。他的臉色異常凝重,眼神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震驚和憤怒交替出現在他的臉上,最終變成了堅定的決心。

  查理·諾里斯,軍士。父母死於十五年前代號「佐迪亞克」的超凡者無差別襲擊事件。他是那場慘案唯一的倖存者,被發現在壁櫥里躲了三天。他對超凡者的仇恨根植於骨血,這也意味著,在面對威廉·博伊爾時,他會有最堅定的戰鬥意志,哪怕只是為了復仇。

  注意到莎法娜看向自己的目光,查理軍士緩緩地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知道了某件真相,而這件事和他一直以來的懷疑對上了。

  「現在,我們知道了面對的究竟是什麼。」莎法娜說,「恐懼沒用,祈禱也沒用。想活著回到營地,唯一的方法就是一起宰了他。」

  她拔出腰間的特殊轉輪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巢。

  「檢查武器,節約每一口水。從現在起,我們不僅要與荒原搏鬥,還要提防一個真正的怪物。」

  遠處的山丘上,那個人影依舊佇立,仿佛一尊死亡的圖騰,靜靜地注視著它的獵物踏入更深的陷阱。

  他們繼續前進,沿著來時的路線。

  時間很快來到傍晚,太陽即將徹底沉入地平線。此時距離沙盾營地還有大約四個小時的路程。

  但莎法娜知道,水牛比爾不會放任他們這樣回去。他要開始行動了。

  而今晚恰好是一個無月無星的夜晚。黑暗降臨後,僅存的幾根照明棒派上了用場,在黑暗中劃出幾小團顫抖的光暈。

  隊伍緊縮成一個更小的圓圈,每個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混雜著無法抑制的恐懼。

  然而,殺戮依舊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降臨。

  最先出現的是一聲短促的慘叫,從隊伍邊緣傳來。在莎法娜制止之前,剩餘的小隊成員已經朝那個方向扣動扳機。槍口焰在剎那間照亮了幾張驚恐扭曲的臉和空無一物的沙地。


  除了倒下同伴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體,以及脖子上那道精準的刀痕,他們什麼也沒找到。

  「是刀————」莎法娜的聲音在槍聲餘韻中顯得異常冷靜,她檢查了屍體,「非常鋒利的剝皮刀。」

  她腦海中飛速閃過守密人訓練中關於應對高速隱匿型敵人的要點:限制其移動,預判其軌跡,製造對其不利的環境————

  但理論的條框在現實的殘酷面前顯得蒼白。襲擊接踵而至,從不同的方向,每一次都伴隨著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叫和一道致命的刀光。

  照明棒很快被消耗殆盡,而黑暗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不斷吞噬著小隊的生命。他們甚至看不清襲擊者的輪廓,只能感覺到一陣風,一聲輕響,然後便是死亡。

  小隊成員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抵抗在絕對的速度與隱匿面前顯得徒勞。混亂中,查理軍士為了推開身邊一個愣住的年輕士兵,被一道從陰影中探出的寒光划過了大腿,鮮血瞬間浸透了褲管。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卻依舊舉槍警戒著黑暗。

  最終,當最後一名隊員的喘息聲也消失在風中時,這片被黑暗籠罩的沙地上,只剩下背靠背站著的莎法娜和受傷的查理。

  「撐住,軍士,」莎法娜的聲音因長時間脫水而變得沙啞,她緊握著那把特殊手槍,「天快亮了————只要等到天亮,我們就能活著回去。」

  她頓了頓,強忍著不讓聲音顫抖,「————我很抱歉,把你們帶進了這裡。」

  查理粗重地喘息著,疼痛讓他的聲音有些變形,卻異常堅定:「不,長官————該說謝謝的是我。」

  莎法娜微微一怔。

  「我終於————終於知道了真相。」查理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帶著一種解脫般的痛苦,「知道了我父母到底死於什麼之手,知道了這些年支撐我活下來的仇恨————沒有指錯方向。我不是瘋子,這個世界確實藏著怪物。」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夜空。

  查理的身體猛地一震,胸口爆開一團血花。他看向莎法娜,眼神複雜,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無力地向前撲倒,激起一片沙塵。

  莎法娜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用了槍,他玩夠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如同從黑暗中凝結而成,緩緩從沙丘後走出。威廉·博伊爾,「水牛比爾」。

  他將一支照明棒丟到莎法娜腳邊,隨後走入照明的範圍內。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捕食者般的笑容,手中把玩著一把老舊的左輪手槍。

  「你跑得可夠遠的,雲雀————這是你的代號吧?」他聲音同樣沙啞,如同砂礫之間的摩擦,「可惜,儘管你召集了一支隊伍,到頭來依然需要獨自面對我。」

  他認識我?但這怎麼可能?然而莎法娜舉槍瞄準,沒有回答。

  「別這麼掃興。我之所以把你留到最後,就是因為我很好奇。」他停下腳步,站在照明棒光暈的邊緣,仿佛隨時能重新融入黑暗,「為什麼你會對我窮追不捨?從鐵原一直追到這種地方,始終沒有放棄。」

  莎法娜一言不發。

  「請告訴我。」他說。

  她的手指搭上扳機,聲音冰冷猶如東境的寒夜,「我的父母,也死在超凡者手裡。」

  比爾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低沉的笑聲:「原來是個復仇天使,嗯?」他歪了歪頭,將左輪手槍插回槍套,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挑釁的姿態,「但你該感謝我。是我幫你除去了那些累贅,讓你重新變回孤身一人。」

  「來吧,最後一個遊戲。槍手對決,我讓你先開槍。」他露出一個扭曲的微笑,「等這一切結束,我會從你這支勇敢小隊的每個人身上取走一塊皮特別是你。我知道你背上那些傷疤,還有左手上的————」

  莎法娜沒有猶豫,也沒有被他的狂言激怒。

  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她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猛地抬起那不是她常用的配槍,而是那把能夠射出特殊子彈的手槍。

  瞄準,扣動扳機。

  莎法娜看著眼前指向自己的槍口,恍惚間又回到了東境荒原的那個夜晚。

  她本該死在那裡,死在水牛比爾的剝皮刀下————是神明給了她第二次生命。

  現在,他們要收回這份恩賜了。

  「對不起————」失血帶來的寒冷包裹著她,莎法娜喃喃自語,「我該一個人去的————」


  槍聲響起。

  但預期的終結並未降臨。瓶蓋的身體晃了晃,軟軟倒地。

  腳步聲靠近。正午的小巷忽然變得昏暗,一個黑色風衣的身影輪廓在她逐漸模糊的視野中顯現。恐懼讓她本能地呻吟出聲。

  那人蹲下身,面容隱在陰影中,只剩模糊的輪廓。他利落地解開她的外套,用繃帶熟練地壓住她腹部的傷口。

  「撐住,警探。」他的聲音低沉而朦朧,仿佛隔著一層水幕,「分局的人馬上就到。」

  「你————」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我不是你的敵人。」

  她拼命想要聚焦視線,卻什麼也看不清。

  「今天不是你的死期,莎法娜。無論你在為什麼懺悔,都不該用生命來償還。」

  「我本該————」淚水終於滑落,「孤身一人死去的。」

  「但你並非孤身一人。」

  倦意如潮水般湧來,她的眼皮越來越重。

  不,她心想,我還沒看清他的臉。

  但風衣男已經起身離去,巷子裡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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