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撥亂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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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撥亂反正

  宙斯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烏雲瞬間瀰漫,將整片蔚藍的天空遮掩,至此,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閃電在雲層裡面穿梭,像一條銀白色的巨蟒,刺耳的雷聲轟隆,與遠處海洋發出的轟鳴聲交相呼應。

  在神王的神諭之下,波塞冬手持三叉戟,站在海浪之巔,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伴隨著他的聲音,整個海洋都沸騰起來了。

  劇烈的聲音在整個世界迴蕩,那不是波濤拍岸的聲音,而是某種更龐大、更恐怖的,仿佛整個海洋都被傾覆過來的巨響。

  地平線的盡頭,一道白色的細線緩緩出現,隨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升高。

  那不是浪,那是一堵牆,一堵連接著天空與海洋的水牆,它吞噬著光線,吞噬著聲音,吞噬著一切,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內陸洶湧推進。

  大地上,尚未完全被詛咒侵蝕理智的人們驚恐地奔跑、哭喊,動物們躁動不安,四處逃竄。

  但無論逃向何方,那堵無邊無際的水牆都在告訴他們無處可逃。

  帕納塞斯山的山腳下,杜卡利翁和皮拉緊緊抓住彼此的手,他們的臉色蒼白,眼裡滿是驚恐。

  在這樣恐怖的災難面前,他們太渺小了,除了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發生,他們什麼都做不到。

  他們腳下那艘按照普羅米修斯指導建造的大船已經完工,雖然粗糙,卻異常堅固。

  船上儲備了足夠的食物和清水,以及那個被小心翼翼安置好的潘多拉魔盒。

  「快,皮拉,我們躲起來!」杜卡利翁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他用力將皮拉推上船,隨後自己也敏捷地躍了上去。

  幾乎就在他們登上船的同時,第一波洪水的先鋒一混雜著泥土、斷木和破碎器物的渾濁水流—已經咆哮著衝到了山腳下,猛烈地撞擊著船身。

  大船劇烈地搖晃起來,仿佛隨時都會散架,在風雨中像一片漂泊的落葉,但始終沒有沉沒。

  杜卡利翁死死把住船舵,皮拉則緊緊抓住船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很快更大的災難來臨了,那遮天蔽日的水牆主體緊隨而至。

  滔天的巨浪輕易地淹沒了平原,吞噬了森林,推倒了山峰。

  一切的繁華與文明,在這場滔天巨浪中,瞬間就灰飛煙滅了。

  水面以可怕的速度上漲,帕納塞斯山,這座希臘世界最神聖的山峰之一,此刻就像一座孤獨的島嶼,在狂暴的汪洋中不斷縮小其露出水面的部分。

  杜卡利翁和皮拉小心翼翼的駕駛著大船,在狂濤駭浪間艱難地穿梭,眼睜睜的看著這個自己熟悉的世界在眼前一點點消失。

  什麼都沒了,只剩下無盡的海水,曾經高聳入雲的山脈,此刻也只剩下了一點黑點,就像海面上的礁石。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在瞬間湧上了他們的心頭。

  皮拉將頭靠在杜卡利翁肩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們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種族,自己熟悉的一切走向終結。

  杜卡利翁摟緊了她,他的目光掃過茫茫水面,除了水,還是水。

  世界死了,死在了人類的狂妄自大中,死在了神王的怒火和滔天的洪水中,只剩下他們這一葉孤舟。

  「我們————是這世界上最後的人類了嗎?」皮拉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仿佛隨時會被波濤聲淹沒。

  杜卡利翁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她。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舉目四望,除了他們這艘船,再無任何生命的跡象。

  一種沉重的孤獨感,比周圍的海水更加冰冷,將他們包裹,讓他們感到無比絕望。

  但就在這絕望瀰漫的時刻,一道溫和而熟悉的光芒,悄然出現在船頭。

  光芒散去,穿著白袍的普羅米修斯顯出了身形。

  他的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釋然,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對在末世中相依為命的年輕人。

  「我的孩子們。」普羅米修斯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卻多了一些以往不曾有過的,近乎慈愛的情緒。

  「父親!」


  杜卡利翁驚呼,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連忙上前行禮,皮拉也是緊跟其後。

  普羅米修斯伸手扶起他們,目光在他們年輕而悲傷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輕輕的嘆了口氣。

  「你們看到了,一個時代結束了。」

  「因為我的過錯,也因為人類自身的墮落,招致了這場無可避免的毀滅。」

  他的話語讓杜卡利翁和皮拉低下了頭,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人類了,孤獨,茫然充斥著他們的內心。

  「但結束,也意味著新的開始,毀滅,即是新生。」

  普羅米修斯話鋒一轉,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你們二人,是這片死寂汪洋中唯一的生機,是未來可能性的全部寄託。」

  杜卡利翁和皮拉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情不自禁地靠得更近了些。

  因為他們知道,舉目望去,這偌大的世界裡,他們只剩下彼此了。

  普羅米修斯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繼續平靜地說道:「在這舊世界的墳墓之上,在這通往未知未來的方舟之中,需要確立新的紐帶,需要以最神聖的儀式,見證生命的延續與希望的重燃。」

  「杜卡利翁,皮拉,你們可願意在此刻,結為夫妻?讓這份在災難中淬鍊出的情感,成為新世界的基石?」

  他的提議出平兩人的意料,卻又仿佛水到渠成。

  杜卡利翁下意識看向皮拉,皮拉則是臉頰微紅,但眼神沒有絲毫躲閃,她輕輕點了點頭,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我們願意。」他們說。

  普羅米修斯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淺淡,卻真實存在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鄭重的說:「好。」

  他抬起手,準備為這對新人在洪水中舉行簡單的證婚儀式。

  但就在這時,他停頓了一下,自光投向虛空,似乎在思考什麼。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對杜卡利翁和皮拉說:「婚姻需要祝福,尤其是在這被神王怒火籠罩的時刻。」

  「一位執掌荒野與純潔,與自然生靈緊密相連的女神,她的祝福或許能給你們,給未來的世界帶來一絲庇護。」

  說完,普羅米修斯以一種異常恭敬的姿態,向著空無一物的天空說道:「尊貴的阿爾忒彌斯,狩獵與月光之神,請您垂憐這世間最後一對無罪之人。」

  「請看在塔倫殿下的情面上,賜予他們您的祝福,讓他們的結合得到自然的認可,讓他們的後代得以在這片重新潔淨的大地上繁衍生息。」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水面上傳播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奧林匹斯聖山上,原本正在冷眼旁觀洪水滅世的阿爾忒彌斯微微一怔。

  她完全沒想到普羅米修斯會向她求助,而且是以如此謙卑的姿態。

  畢竟她才誕生不久,而普羅米修斯的存在的時間甚至比宙斯還早。

  按常理來說,普羅米修斯向雅典娜求情都更有可能,畢竟這倆人關係還算不錯,反而和阿爾忒彌斯毫無交情。

  但她轉念一想,又覺得不是太奇怪的事情。

  畢竟雅典娜很抗拒和塔倫的婚約,但她的態度是坦然接受的,這種時候,普羅米修斯想要救人類,又只能藉助塔倫的名義。

  所以在這眾多神明中,他也只能向她求助。

  阿爾忒彌斯對人類並無太多好感,尤其是這一代被污染的人類。

  但普羅米修斯提到了塔倫————那位連她父親宙斯都心存忌憚,讓她心生好感,並默認為自己未來丈夫的變數之神。

  更何況塔倫與普羅米修斯的關係,眾神皆知。

  普羅米修斯此刻站出來,承擔罪責,其中未必沒有塔倫默許,甚至是引導的成分。

  阿爾忒彌斯沉默了片刻,她美麗的眼眸透過雲霧,落在那艘在洪水中飄搖的小船,以及船上那對緊緊相依的年輕男女身上。

  他們的眼神清澈,帶著悲傷和對未來的迷茫,卻沒有她所厭惡的貪婪與狂妄。

  確實,如普羅米修斯所說,他們是無罪的,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後兩個純潔的人類。

  最終,阿爾忒彌斯清冷的聲音穿透了空間,響徹在帕納塞斯山的上空。


  「普羅米修斯,你的請求,我收到了。」

  「看在塔倫殿下的面子上,也因這對凡人確與污穢之輩不同,我,阿爾忒彌斯,在此祝福杜卡利翁與皮拉。」

  「願他們的結合如月光般純淨,願他們的後代如林間小鹿般敏捷健壯,願他們未來能與我守護的自然和諧共存。」

  一道清冷的銀色光輝,如同柔和的月光,穿透了厚重壓抑的烏雲,精準地灑落在杜卡利翁和皮拉身上。

  一股溫暖而充滿生機力量流入他們的四肢百骸,驅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憊,也讓他們的心變得更加安定。

  他們連忙向著天空行禮,感謝狩獵女神的恩典。

  有了阿爾忒彌斯的祝福,普羅米修斯不再猶豫。

  他以最莊重的言辭,為杜卡利翁和皮拉主持了婚禮。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賓客的歡呼,只有滔天的洪水作為背景,只有孤獨的方舟作為禮堂,在眾神沉默的注視下,在這世界的末日中,他們結為了夫妻。

  「————從此,你們二人結為一體,互為依靠,共同面對未來的風雨,延續生命的火種。」普羅米修斯完成了最後的宣告。

  杜卡利翁和皮拉緊緊相擁,在這一刻,他們終於不再孤獨。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不善且蘊含著憤怒的聲音猛的響起,如驚雷一般炸響。

  「普羅米修斯!你放肆!」

  刺眼的金光穿透了厚厚的烏雲,宙斯,眾神之王,身披雷霆與榮耀,現身於光柱之中。

  神王那冷漠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得杜卡利翁和皮拉幾乎無法呼吸,剛剛獲得的祝福帶來的暖意瞬間被凍結。

  「神王陛下。」普羅米修斯躬身行禮,姿態依舊不卑不亢。

  「普羅米修斯!你竟敢在我的審判之下,妄圖保留餘孽!甚至讓他們在這毀滅之地締結婚約,尋求祝福?!」

  「你是在挑釁我嗎?還是說,你真以為我不會把你怎麼樣?」

  冰冷的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又轉向了瑟瑟發抖的杜卡利翁和皮拉,殺意毫不掩飾:「阿爾忒彌斯的祝福也救不了他們!這最後的火種,必須熄滅!人類,當於此代徹底終結!」

  宙斯抬起了手,毀滅性的雷霆在他掌心匯聚,目標直指杜卡利翁和皮拉。

  在那絕對的力量面前,杜卡利翁和皮拉連反抗的心思都無法升起,只能絕望地看著一切發生。

  「且慢!」

  在這千鈞一髮之刻,普羅米修斯再次開口了,打斷了宙斯的動作。

  這位身穿白袍的先知者向前邁出一步,擋在了杜卡利翁皮拉身前。

  他的白袍在神王的威壓下獵獵作響,但他的身軀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宙斯。」

  他直視著神王充滿怒火的雙眼,語調平穩:「一切的過錯,源於我。」

  「是我盜取天火,是我一次次違背你的意志庇護人類,是我試圖扭轉既定的命運,最終卻導致了更壞的結果,連累了本應無辜的孩子們。」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緊相擁的杜卡利翁和皮拉,眼中閃過一絲歉疚和決然,然後重新面向宙斯。

  「杜卡利翁和皮拉,他們是純潔的,他們不該為我的罪孽,也不該為他們同族的墮落付出生命的代價。」

  「你的憤怒,針對我一人便是,我願意承擔所有的懲罰,償還我所有的罪孽。請放過他們,讓他們承載著希望,去嘗試創造一個不同的未來。」

  宙斯凝聚雷霆的手停頓在了半空。

  眉頭深深蹙起,這位威嚴的神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意外。

  因為塔倫的緣故,他並不準備對普羅米修斯趕盡殺絕,所以他決定將怒火發泄在普羅米修斯孩子身上。

  他要毀滅所有人類,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普羅米修斯,他是不可冒犯的神王,所有的冒犯都將付出代價。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普羅米修斯為了這兩個孩子,居然會主動站出來,要求承擔責任0

  「普羅米修斯,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宙斯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這位先知者,聲音冰冷:「主動承受神罰,意味著塔倫也無法再插手,你將失去他的庇護,而我絕不會對你心慈手軟。」


  普羅米修斯露出了一個極其苦澀,卻又異常堅定的笑容:「這是我犯下的錯誤,理應由我來彌補。」

  「錯了,就該承擔後果,我不想再因為我的緣故,給塔倫殿下帶來麻煩,也不想再讓無辜者因我受難。」

  「這是我的選擇,宙斯,我請求你,成全我。」

  他的話語清晰而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杜卡利翁和皮拉在身後泣不成聲,想要阻止,卻被普羅米修斯以眼神嚴厲制止。

  宙斯沉默了。

  他凝視著普羅米修斯,這個他曾經欣賞,後又憎惡的泰坦後裔。

  他看到了對方眼中不再有以往的狡黠,算計或者不屈的反抗,只剩下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坦然與承擔。

  這和他認知中的普羅米修斯截然不同。

  塔倫的面子,他不能不給,但心中的怒火也確實需要平息,這樣的結果似乎也不錯。

  良久,宙斯緩緩放下了凝聚雷霆的手。

  他周身的金光依舊耀眼,但那股必殺的意志卻收斂了。

  「很好,普羅米修斯。」

  宙斯的聲音恢復了神王的威嚴與冷酷,「如你所願!你既然執意要彌補你的過錯,承擔你的罪孽,我便成全你!」

  他伸手指向遙遠東方,那隱約在洪水盡頭露出的、荒涼而陡峭的山脈輪廓。

  「你,先知先覺者,人類的創造者和庇護者,將為你悖逆神意、竊取火種、妄圖改變命運的罪行,付出永恆的代價!」

  「我以眾神之王,宙斯之名宣判,你將被打入世界邊緣的荒蕪之地,永遠鎖在高加索山脈最陡峭、最冰冷的懸崖之上!」

  「你的四肢將被無法摧毀的神鋼鐐銬束縛,忍受風吹日曬,雨雪冰霜!你將清醒地感受時間的流逝,感受孤獨的侵蝕,直到永恆的盡頭!」

  宙斯的神諭就如同無法更改的烙印,刻入了世界的法則。

  看在塔倫的面子上,這一次的宙斯沒有派遣神鷹啄食他的肝臟,但依舊宣判了他永恆的囚禁。

  一道粗大的金色鎖鏈虛影憑空出現,纏繞上普羅米修斯的身體。

  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再看杜卡利翁和皮拉一眼,只是閉上了眼睛,任由那鎖鏈將他從船上提起,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遙遠的高加索山方向疾射而去,最終消失在昏暗的天際。

  杜卡利翁和皮拉跪在船上,望著普羅米修斯消失的方向,淚流滿面,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知道,是普羅米修斯用自己的永恆自由,換取了他們生存的機會。

  宙斯冷冷地瞥了這對最後的凡人一眼,哼了一聲,終究沒有再出手。

  普羅米修斯主動承擔罪責,阿爾忒彌斯已經降下祝福,再加上對塔倫那始終存在的忌憚,讓宙斯決定不再為難這對凡人。

  畢竟也只是兩個凡人而已。

  「帶著你們那可悲的希望,在這片廢墟上掙扎吧。」

  宙斯冷漠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但記住,若新的種族重蹈覆轍,等待你們的,將是比今日更徹底的毀滅!」

  說完,金色的光柱驟然消失,宙斯的身影也無影無蹤。

  整個世界只剩下鉛灰色的天空和茫茫無際的洪水,依舊包圍著這艘承載著最後人類希望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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