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鬼門關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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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膳苑大殿內,三十六盞長明燈懸在樑上,昏黃的光本就透著幾分壓抑。

  忽然,靠殿門最近的兩盞燈芯「噼啪」爆響,火星濺在銅托上轉瞬即逝,燈光像被無形的手掐滅,只剩兩縷青煙慢悠悠上飄。

  緊接著,仿佛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又是兩盞、四盞……

  長明燈以「兩盞一對」的節奏接連熄滅,光線一截截往後縮,黑暗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向殿內深處湧來。

  秦封死死盯著不遠處的紙人,那玩意兒明明僵立在原地,沒動過半步,可隨著黑暗襲來,紙人與他之間的距離卻在詭異縮短……

  起初還隔著兩張案幾,眨眼間就像近了一丈,再眨眼,仿佛已到了三步之外。

  他攥緊了拳頭,掌心全是冷汗,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

  當他身前最後兩盞長明燈同時熄滅時,整座大殿徹底墜入黑暗。

  沒有絲毫過渡,連炭盆里火炭「滋滋」的灼燒聲都沒了,殿外寒風的嗚咽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死寂像厚重的黑布,把整座殿宇捂得嚴嚴實實。

  而那尊紙人,也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瞬間失去了蹤影。

  秦封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冷汗瞬間浸濕了鬢角。

  他沒有任何猶豫,扯開嗓子嘶聲大吼:「來人!護駕!」

  什麼皇家威儀,什麼皇子體面,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

  餓了就要吃飯,困了就要睡覺,要死了……

  ——他媽的當然要喊救命了!

  可秦封扯著嗓子連喊了數聲,卻無一絲回應!

  按理來說,他雖然驅散了僕從,但他們應該並未遠離,只是守在門外。

  然而……

  依舊是一片死寂。

  方才還能隱約聽見的殿外寒風嗚咽聲,徹底消失了。

  就連角落裡炭盆中火炭灼燒的噼啪細響,也仿佛被這濃稠的黑暗徹底吸收,一絲不剩。

  整個世界仿佛被罩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隔音罩里。

  突然,秦封身子猛地一僵,血液幾乎凍結。

  後頸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像有冰冷的綢緞貼了上來。

  他猛地想回頭,卻發現身體竟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紙人不知何時繞到了身後,紙做的身軀像蟒蛇般纏了上來……

  紙袖像浸了水的布條,涼得刺骨,死死纏上他的手腕、腰腹;

  它的上半身竟如同沒有骨頭般,自秦封的腋下緩緩「鑽」出。

  最終,那張塗著誇張腮紅、咧著硃砂嘴角的慘白面孔,堪堪停在了秦封眼前……

  ——四目相對。

  秦封頭皮炸開,下意識猛地向後仰頭,試圖避開這恐怖的貼面凝視。

  可那紙人的頭顱竟也隨之微微轉動,那雙用硃砂點就的空洞眼睛,骨碌碌地跟著他移動,死死鎖住秦封。

  更駭人的是,紙人嘴角的胭脂不知何時暈開,順著慘白的「臉頰」往下淌,拖出兩道暗紅的痕跡,像極了血淚。

  紙人緩緩抬起雙臂,寬大的紙袖滑落,露出十根森然的斷指……

  每根都用發黑的竹篾串著,關節處纏滿暗紅絲線,像是從別處生撕硬縫上去的。

  斷指乾癟發黑,指甲卻長得詭異,尖得像鉤子,在僅存的微光里泛著幽冷的光。

  秦封瞳孔驟縮,當即想要掙脫,可身體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死死釘在原地,連牙齒都被鉗住般,無法咬合,更別說呼救或咬破舌尖。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十根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森然斷指,緩緩張開,朝著自己的脖頸伸來……

  「咯…咯咯……」

  竹篾關節摩擦著,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指尖繚繞的黑色寒氣,幾乎已經觸到了秦封的皮膚。

  腐臭的屍味混著紙錢燒焦的味道直衝鼻腔,秦封胃裡一陣翻湧。

  斷指離他的喉嚨只剩,三寸、兩寸、一寸……

  十指如鉤,就在那冰冷尖銳的指尖,狠狠嵌進了秦封的頸脖的剎那——

  黑暗中,一點殷紅驀地閃現,鮮艷得刺目!


  是秦封頸間被紙人指尖煞氣劃破皮膚,滲出的點點血珠。

  那血珠仿佛帶著灼熱的溫度,甫一出現,紙人枯朽的指尖竟「嗤」地一聲,無火自燃!

  幽綠的火苗瞬間竄起,焦黑的窟窿順著紙人的手臂急速蔓延。

  紙人渾身劇烈一顫,動作驟然僵停。

  秦封只覺得身上的禁錮驟然一松,他立刻反應過來——紙人怕他的血!?

  他眼中凶光爆閃,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猛地咬破舌尖——

  「噗!」

  一口滾燙的、飽含純陽之氣的舌尖血,如利箭般狠狠噴在近在咫尺的紙人臉上!

  「嘶嘶——!」

  血珠濺落的瞬間,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紙人臉皮劇烈扭曲沸騰,發出刺耳的腐蝕聲響。

  紙人那張慘白的紙臉扭曲變形,像被潑了滾水,邊緣開始捲曲焦黑,還冒著刺鼻的糊味。

  硃砂畫的眼睛像化了的顏料,順著「臉頰」往下淌,成了兩道真正的「血淚」。

  沒等秦封喘口氣,紙人身上沾了血的地方突然「騰」地燃起幽綠色火焰,火里傳來陣陣悽厲的慘叫——

  聽著這悽厲慘叫,秦封剛死裡逃生,還帶著驚恐的眼眸驟然一凝……

  (這聲音……是那趙司平?!)

  來不及細想,秦封瘋狂的將纏在他身上的,還在燃燒的紙人殘軀撕開……

  綠火燃得極快,不過眨眼功夫,那詭異的紙人便化作一小堆灰燼,散落在地。

  唯有那十根焦黑的斷指殘存,仍在「滋滋」地冒著腥臭的青煙。

  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臭味混合著屍油燃燒的怪異香氣,與殿內原本的氣息攪在一起,令人作嘔。

  秦封踉蹌一步,衝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扇,大口呼吸著窗外湧入的、帶著冰冷寒意的空氣,才勉強壓下翻湧的喉頭酸水。

  夜風一吹,他猛地一個激靈,這才驚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方才……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

  「砰——!」

  殿門被猛地從外撞開,兩名值守太監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

  先前隱約間聽到四殿下的呼喚,可不管二人如何用力,這扇門仿佛被牢牢焊死,竟紋絲不動。

  這可把兩人魂都嚇飛了。

  誰不知道這位四殿下對下人是何等的狠戾?

  心情稍有不順,拖下去鞭撻至血肉模糊都是輕的;

  若真觸了他的霉頭,被生生打斷腿腳,被活生生拋下井去,在這王府里也早已不是新鮮事。

  他才不會管是不是門真的打不開,他只會認定是奴才們辦事不力,怠慢了他!

  一想到可能面臨的酷烈懲罰,兩人幾乎肝膽俱裂。

  「砰——!」

  殿門被猛地從外撞開,伴著冷冽的寒風,兩名值守太監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

  當先一人猝不及防吸入口中的,是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臭腥腐之氣,嗆得他連連揮手咳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另一人強忍著不適,急忙從懷中掏出火摺子,「嚓」地一聲引燃,抖著手將最近的兩盞宮燈點亮……

  昏黃的光芒艱難地驅散了黑暗,勉強映亮了大殿中央的景象。

  「那…那是什麼東西?!」

  其中一個太監眼尖,指著不遠處的地面,聲音發顫地驚呼出聲。

  只見燈光邊緣,一團焦黑扭曲的事物正靜靜躺在那裡,兀自冒著縷縷詭異的青煙。

  仔細看去,那竟是兩團燒得黏連在一起、難以分辨原狀的漆黑斷指,猙獰可怖。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自更深的陰影中緩緩步出。

  「鬼、鬼啊——!」

  那先前咳嗽的太監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地向後蹭去。

  另一名膽子稍大的太監也是汗毛倒豎,強壓著喉嚨里的尖叫,色厲內荏地呵斥道:「誰?!是…是誰在那兒?!」

  然而,當那身影完全踏入昏黃的燈光下時,呵斥的太監渾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下一刻,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瞬間滲出冷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奴…奴才該死!參…參見殿下!」

  自陰影中走出之人,正是秦封。

  只見他緩緩鬆開了一直捂著脖頸的手,指尖縫隙間,幾點殷紅的血珠格外刺目。

  他面色蒼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裡面翻湧著尚未平息的驚悸和一股狠厲的煞氣:

  「給本王,宣藺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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