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古陣傾頹煞氣沸 忽聞禪師抱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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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國公,還請速發信符,廣召援兵、救我韓家一救。」

  令得康大掌門未想到的,韓通玉都遭韓永和害得狼狽不堪了,居然還會出聲為韓家求情。只是還不待前者開口來應,與韓通玉挨在一路的蘭芝真人卻都已經先出聲斥道:

  「這孽障便算你家韓永和全盛時候應付起來都算艱難,齊國公才修行了幾多年頭,你怕不是昏了頭,專要害他老人家不成?!」蘭芝真人這時候說話非但再不夾槍帶棒,對康大寶競還有幾分維護意思。

  康大掌門卻也是這般考慮的,他又不是費南庇那樣、與玉昆韓家有著實在親威。

  便連兒女親家的模樣自己都忘了個七七八八,哪裡有甘冒風險、替韓家上下擋下這兇惡銀僵的道理?!不過韓通玉顯然也沒想過只靠著口頭言語便要康大寶救命的意思,他當下在袖中躬身一請,後者登時曉得其心思,稍稍一擡袖口,韓通玉的元嬰即就化作流光、隨著前者所發的求救信符一道道了出來。

  韓通玉元娶離體,只是沒得靈身依託,靈韻略顯單薄,真人威嚴卻也淡了幾分。

  直至此刻,諸多韓家修士方才後知後覺,徹徹底底反應過來祖地異變絕非尋常鬥法餘波。

  一名鬚髮霜白、道袍垂塵的金丹長老,乃是族中素有威望的宿老,強壓心底惶怖,踏雲凌空而來,神色驚疑不定,語聲顫顫:「通雲族叔?您怎會在此...此地究竟出了何等大變故?!

  那洞天之內的銀僵又是何物?二位老祖蹤跡何在?

  方才晚輩分明望見成峰宗老,攜一紅衣女子倉皇脫出洞天,一路遁空遠去,此事究竟緣由幾何?!」韓通玉元嬰震顫,本就心緒焦灼、怒火翻湧,聞得這般絮絮追問,怎會有好言語、當即厲聲斥道:「你肉眼可見亂象滔天,道爺我此刻哪有閒工夫與細說始末!」

  話音方落,後方洞天深處轟然煞氣暴涌,那尊脫控的銀僵已然掙脫洞天結界。

  其一身殺意幾要凝成實質,就這麼毫不遮掩地溢散出來。

  想是只消數息,便會直奔出來降臨在這韓家元新湖族地,對韓家族人大加屠戮。

  韓通玉念及此處,他強忍心緒,目光凌厲如劍,沉聲急喝:「族中其餘真人各守職司、身系要務,分毫動彈不得!我且問你.」他話鋒驟然一頓,精光湛然的雙目掃過全場盡都肅然的一眾上修,這才轉向身旁的白髮上修,威嚴盡露、字字鏗鏘:「我且問你,強敵臨頭、大劫將至!值此時候闔族子弟,盡歸我調遣,你準是不准?!」

  白髮上修心頭巨震,猶自遲疑,低聲囁嚅:「族叔,這到底是.」

  「住口!」韓通玉厲聲斷喝,元嬰靈光驟盛,怒威撲面,「你小子休得聒噪多言!只需答我,准或不准?!」這白髮宿老在韓家上修裡頭資歷極老、乃是曾經的元娶種子之一,是以與韓通玉也曾有過數面之緣。自曉得這位族叔因了常年潛心丹道,處世超然、氣質清貴,素來溫潤不爭,何曾有過半分盛怒殺伐之態?可今日再見,對方靈身已失、僅存元娶,形貌狼狽卻怒意滔天,雙目赤紅幾欲噴火,全然是一副要隨時搏命的模樣。一位久離宗族、另有基業的族叔,驟然歸位、當眾奪權,換做誰不心覺奇怪。

  偏此刻形勢洶洶,已然容不得半分猶疑!不過半息光景,洞天之內鎖不住的滔天殺意轟然破籠!那百丈銀僵驟然踏碎層層虛空黑霧,終於落在了元新湖上空!

  這死物脫出禁錮過後倒是也不挑肥揀瘦,既全然不戀遠道的韓成峰二人,亦不先擇韓通玉這無肉身護持的元娶拿捏。它只將一雙凶眸隨意一掃,隨手枯白骨爪凌空抓落。

  只瞬間,它那巨爪便擒住兩三名留守洞天、來不及退走的韓家金丹!

  哢嚓數聲骨碎血濺之響刺耳炸開,銀僵巨口開合,當場將這幾位韓家金丹大嚼殆盡。

  元新湖作為韓家腹心靈地,不曉得多少年未曾見過這等血腥場面,是以這銀僵凶貌甫一現世,場中韓家修士俱都駭然失色,陣陣怯意毫無徵兆的隨風蔓延開來,驚呼聲、求救聲也已響徹場中。

  「永和老祖與其他幾位老祖呢?」

  「通玉叔祖怎麼僅剩元娶,靈身..靈身已然失了嗎?」

  「老祖救命、老祖」

  白髮上修心中已有可怖猜測,隱隱知曉祖地定然遭逢驚天劇變,兩位老祖怕是凶多吉少,可他不敢深想、不敢確信,強行壓下心底驚悚寒意。可轉瞬之間,那可怖猜測再度瘋狂蔓延心頭,壓之不住。白髮上修已然顧不得這迫在眉睫的排布禦敵之事,面上血色褪盡、顫聲再問:「族叔,老祖他」「好個豎子!!」


  這白髮上修居然不曉得利害,還要發問,直惱得韓通玉面色鐵青,胸中憤懣怒火幾要從面上七竅湧出、將這魯鈍後輩焚成焦炭。可也無法,為求保全此地族人,他也只有先直言噩耗、道破真相。

  然這時候,忽聞鶴唳淒切,一道俏麗倩影乘鶴疾奔而來,乃是常年戍守欞光堂的韓家坤道。但見這金丹坤道此時鬢髮凌亂、花容失色,玉頰之上猶帶淚痕,滿目倉皇驚懼,連半空屠戮族人的恐怖死物都無暇顧及,似腳下無根一般跌撞至白髮上修身側。

  白髮上修見她這般模樣,不需她開口傳音,一顆心已然徹底沉落谷底,寒意徹骨。

  那欞光堂女修正要湊近耳畔,密報內情,卻被一旁神識洞徹的韓通玉厲聲截斷:

  「噤言!不許多嘴!!」

  話音落下,韓通玉元娶微微一轉,再度直面白髮上修,眸底寒意徹骨、威壓沉沉:

  「事定如斯,闔族上下,盡聽吾令!你準是不准?」

  「准!晚輩准!!族叔息怒、族叔恕罪!!」

  白髮上修心神俱震,再無半分遲疑,俯身伏地叩拜,蒼蒼白髮沾濕塵土,長須凌亂黏貼頷前,全然不顧儀容狼狽。旋即他踏雲登高、凌空振袖,將雄渾法音遍傳整座元新湖祖地號令全族:

  「諸位族人聽令!二位老祖與成峰族老臨時有要務纏身、無暇顧及!此具銀僵本是我族秘煉鎮煞之寶,不料值守疏漏、使其脫禁作亂!」「自老夫以下,闔族修士盡數遵從通玉族老號令!暫結死陣、拚死阻攔凶僵!只需穩住片刻,族中諸位真人即刻馳援,屆時論功行賞、絕不偏私!!」此間一眾韓家修士雖不曉得韓通玉這位拜入龍虎宗的宗族長輩,是何時候已有了「族老」身份,但既是代行家主之責的白髮上修都已開口言了,那便沒得不應的道理。

  玉昆韓家在韓永和清修洞天裡頭不設禁制、陣法,都已能屬罕見之舉,元新湖作為其根本族地,自不可能也不做布置。大家子弟卻是不同,甫一有了主心骨發話,滿場修士無一人推諉怯退,都徐徐斂去惶色、漸漸生起赴死之心。元新湖這處韓家根本族地,占得這方天下的頂尖水系靈脈,歷經代代真人淬鍊,留存有諸多殺伐秘法。是以依令茲要發動起來,此地一水一霧皆蘊殺機,一淵一澤盡藏禁制,非是尋常門戶能比。遂此地卻沒得外姓贅婿、聘來客卿。

  此間這近百名金丹上修皆是韓家本家子弟其中菁英,連帶或因得了長老看好、或因血脈尊貴,方才能來此修行的近千名韓家真修,便是此番能直面這銀僵的全數人馬。

  不過哪怕見得殺氣騰雲,這一個個韓家子弟卻也是足踏著各色法寶靈器、疾馳過來。

  他們固然見得了韓通玉如此狼狽,但卻也只將這心頭疑慮強壓下來,依著那白髮上修轉述布置,動作起來。臨危不亂、進退如律,倒是讓鄉下來的康大掌門見識到了什麼叫天下第一世家。

  大半金丹分層列陣,統御築基真修,不設呆板水幕圍擋,反倒以身立陣釘、以靈血引地脈,踏遍八方湖脈,催動「寒淵鎖靈絕陣」。陣水不主守、專主封絞,層層靈瀾疊盪,死死鎖困漫天屍煞,截斷邪氣蔓延之路,將凶僵殺伐牢牢拘於湖心空域。餘下二十四名道基渾厚的經年上修分列出來、凌空掠陣,依令分為兩撥、各十二人,分列天樞、地維兩極陣位,氣機遙遙相契、陣韻環環相扣,似將那銀僵身上凶氣都壓下幾分。

  一同執青瀾定水尺,尺身凝蘊萬年水靈。

  一共持滄浪破邪斧,斧刃上殘有數位真人靈血。

  「合力過後,便能御使家傳靈寶,也是頗有設計。」

  上述種種說來話長,實則距離韓通玉離開康大寶袖口,才不過過了半盞茶時候。後者見得韓家子弟重重布置,卻是看得目露異彩。康大掌門過往在西南地方整飭弟子、教導門人卻是盡心十分,又是因了種種故事,令得幾家元娶門戶都道統斷絕。是以便自覺自家弟子哪怕會比大家子弟稍弱,卻也不會差出太遠。

  然今日見得,才曉得過往所想卻有些坐井觀天,是該自省這自滿之心。

  只這韓家子弟眾志成城、齊心魏力的振奮場景,結合這些驚艷戰陣,便夠他康大寶好生駐足一陣,暫做盤算。也就在兩極陣形徹底落定的剎那,元新湖千里湖域驟然轟鳴震盪!

  萬頃靈水逆旋棄涌,淵底沉寂萬古的靈脈精元沖天貫穹,浩渺碧波翻捲成潮,氤氳,水霧蒸騰繚繞,覆滿整片祖地長空。兩道清越蒼茫的龍吟聲自九幽湖淵破壁而出,鏗鏘震徹天地,壓過漫天屍煞呼嘯!

  只見湖心靈泉深處,兩尊碩大無朋的魚龍法相騰躍升空。


  通體瑩白剔透,鱗甲流轉月華靈光,龍鬚拂動風雲,尾曳萬頃清波,身姿矯矯凌雲,氣韻雄渾沉穆。每一尊皆蘊純正元娶初期修為,靈韻厚重、不似凡品。

  值此時候,康大寶雙目眯起、金銀二色一閃而過,淡聲念道:「魚龍」

  雙龍盤旋長空,凜凜龍目掃視八方煞亂,周身縈繞浩然水澤清氣,卻將那銀僵的眼神都勾了過去。二龍分守陣機左右兩極,與二十四名金丹修士的尺斧雙陣遙相呼應、陰陽契合。

  尺鎖煞基、斧破邪芒、互為特角,結成一道囊括千里湖天的絕大水系封鎖屏障。

  霎時間,又有數十名上修領著近千真修重壓過來,層層靈光疊堆沖天,死死抵住銀僵層層碾壓、滾滾襲來的滔天屍煞。半空之中,青白靈光同漆黑屍氣劇烈交割碰撞,轟鳴震響不絕於耳,風雲倒卷、雲霧崩碎。那尊橫行無忌、屠戮無解的上古凶僵,任憑它暴怒嘶吼、震徹四野。

  任憑百丈屍軀狂震、白骨巨爪橫掃長空,始終被死死桎梏在湖心中央,難得寸進。

  長空之上的血腥殺勢稍稍停歇,滿場惶然的韓家子弟得以喘息,心底稍稍安定。

  唯有懸立高空的韓通玉心境澄澈,洞徹眼前這虛妄泡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制衡終究難得持久。二十四位韓家金丹透支本源結陣,後繼乏力;

  靈脈魚龍法相依託當年那從玄彎宮中領來的靈材存續,耗一分便弱一分!

  白髮上修同樣心如明鏡,當下遲疑發問:「族叔,那位齊國公.」

  「難道還能不去相請?我手頭如有家主令符,可動其餘設計,莫說區區這一頭銀僵,便是承泰帝親臨,照舊不怕!」心念既定,韓通玉再不遲疑,元袈離了身側族侄,踏光過去、對著康大寶行下大禮,姿態懇切、神色肅穆:「齊國公今日若肯救我韓家,韓家即刻將費家潁州族地全數還回。

  不止於此,昔日文山教、洛川百里家所居靈脈福地,我韓家盡數割捨,任由費、姜二家共領共享、世代承襲!還有那五明青玉扇,韓家定也不做討還,便贈齊國公御使!天地為證,韓通玉今日所言,定然不假!」他這話言得鏗鋯有力,康大寶眸光驟然凝沉,眼底精光明暗交錯,一時沉吟不語、稍顯遲疑。可局勢如此兇險,哪裡容他沉心思量。

  就在康大寶權衡進退的瞬息之間,長空煞局陡生驚天劇變!

  那銀僵困於陣中、寸步難行,積壓的怨念徹底爆發,變得愈發凶戾。

  百丈龐大屍軀劇烈震顫不休,周身縈繞的漆黑屍煞驟然暴漲,滾滾邪戾之氣沖天漫地,硬生生衝破周遭無數靈光的束縛。轟然一聲巨響,暴虐無匹屍煞鋪開、轉瞬便席捲整片湖天!

  悽厲至極的龍吟驟然撕裂長空!

  左側那尊魚龍法相首當其衝,正處屍煞爆發核心,猝不及防之下根本無從閃避、無力抵擋。原本瑩光璀璨、浩然凜然的龍軀,瞬間被無邊漆黑煞浪徹底吞沒、瘋狂撕扯!那銀僵猛衝過去,冒著烏光的雙爪插入龍身、猛然一分。剎那間,只聽陣陣細碎崩響連綿炸開,晶瑩鱗甲寸寸碎裂紛飛,精純靈韻急速潰散湮滅!轉瞬便撕碎瓦解,化作漫天細碎水光,隨風飄散、蕩然無存!一龍隕落,陣機即刻殘缺破損!

  原本圓融穩固的兩極陣形瞬間失衡,整片水系靈光轟然衰敗、黯淡凋零,浩蕩鎮煞之力驟減大半。原本死死桎格凶僵的封鎖陣線,頃刻搖搖欲墜、破綻百出!

  壓抑已久的滔天屍煞尋得缺口,如潰堤洪水般洶湧反撲,暴戾煞氣碾壓而下,重重覆壓在韓家眾修身上。那千修所結的戰陣卻是最為脆弱,其中大部韓家子弟都被煞力震得氣血翻湧、五內劇痛。人人踉蹌後退、已有靈力紊亂之象。方才穩住的戰局,競再度墜入危如累卵的絕境!

  生死頃刻、危在旦夕!

  康大寶袖內,蘭芝真人的聲音驟然急促響起,滿是焦灼忌憚,字字急迫、句句驚心,聲聲催命:「齊國公!這兩尊魚龍法相,老身曾聽人提過,乃是當年太祖時候賜予韓家真君的靈材所生,怕都已過了三四千年,早便到了不堪御使時候!該是撐不得多這銀僵之兇悍,哪怕老身這行將就木之人,也是頭回得見,怕都不輸於今世幾位頂尖真人太多。還請速速抽身離去,再遲半步,老身一元壽將盡之人自是死不足惜,然齊國公前途卻是光明十分,老身斗膽勸告國公,切不可因了一念之差、盡毀大道!!」「你這老不死的...」韓通玉雙目如血,厲聲要罵,卻又怕康大寶要舍他家而走,便就又止了話頭。堂堂真人,因了關切韓家此間菁英子弟,眸中競顯出些可憐之色。

  於康大寶而言,值這韓永和既死、韓成峰已叛、韓永豐生死不知、韓通玉重傷難愈的時候,使只有鎮守漠海道的韓奐升一人可慮。是以此番韓家若再遭重創,卻也無力止住他替費家收回潁州族地。至於文山教、洛川百里家兩家基業,韓家自也無力可保。還有那五明青玉扇,都已落入了康大掌門手頭的東西,韓通玉許與不許,區別也算不得大。況乎這位可憐真人今日過後能否保得性命都是兩說,卻不消太過在意。

  但如是這般走了,將來韓奐升將事情始末曉得清楚,難保不會不做遷怒。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將來未必不會有其餘麻煩生出,況乎康大寶對當年太祖賜予韓家的魚龍靈材也很感興趣。

  只是,蘭芝真人雖是為保性命方才發言相勸,可說得也確有道理。

  不過他正在猶疑之際,卻又有一意外來人。

  「族叔,原佛宗慧遠禪師見得慧明禪師魂燈已熄,算得是於我家中身歿,便乘叔迦鳥來討要說法,已挺劍在元新湖大陣之外。」白髮上修話裡頭已有喜色。韓通玉更是振奮十分,忙疾呼道:「速去請來,恰好與齊國公共抗強敵!待得齊國公所召援兵齊至,這死物定沒得別樣下場!」便連康大掌門袖中的蘭芝真人,似都有悅色生出,當是以為如有慧遠這位修成劍罡的禪師相幫,怕要比隨康大寶獨走還穩當三分。只是上述人等卻未發現康大寶的面色,已經漸漸變得難看起來:「要與這禿賊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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