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面見右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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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洞天,雲光寂寂。韓永和閉目坐於蓮,神念垂落九天,靜觀金州一隅風雲流轉。

  那頭的雲心道人滿載而歸,這頭康大掌門足踏星光一路疾馳,星夜兼程奔赴京畿道金州。

  康榮泉身罹元娶業毒,命懸一線,他可難得輕鬆。

  終於行到金州地界入目在望,大煌姜家府邸依山踞嶺,層疊榭隱於蒼雲疊翠之間,歷經數朝兵戈而不衰。世家底蘊、天家貴氣渾然一體,可不是康大寶攢下來那點宗門底子能比。

  來前早早傳了消息,費天勤與費南店、費南允都在牌樓下候著。

  隨著天際一點星芒墜地,流雲四散,康大掌門一如往常的布衣素履,穩步落於階前。

  饒是都已到了這等修為,其面上亦因連日奔襲而生了些倦色出來,只是同樣難掩眸中澄銳。諸位長輩當面,康大寶拱手作揖:「小子見過老祖,見過伯岳、丈人。」

  費天勤微微額首,將前者打量一番過後,眸子裡頭露出來幾分意外之色:「卻了不得,你小子這些年居然又有進境,難不成也要同今上一般應劫六重?」「老祖謬讚,小子何德何能,怎敢跟今上相提並論?」康大掌門忙生苦笑,搖頭連連。

  一旁的費南成也覺費天勤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好做這些言語,畢競大煌姜家這些上修,卻也不都是一個心思,遂登時邁步出來、轉圜言道:「老祖,康小子一路辛苦,咱們還是入了堂中再敘。」

  「嗯,也好。」費天勤頷首一陣,倒也沒得半點架子,轉頭就為康大寶做起來了引路差遣。費南庇、費南允曉得老祖殊為器重後者,卻也識趣,默契十分地將費天勤身後的位子讓了出來,好教康大寶近前說話。「過往時候你總不願來金州,生怕招惹了這是非、遭匡琉亭又點去陣前跟真人廝殺,今番怎的破天荒主動來了,可是有何事情?」「卻瞞不得老祖,此番是」

  康大掌門將康榮泉傷勢大路言了,便見得連這老鳥目中卻都生了些訝色出來:「格列居然又去過黃陂道?!這小和尚不該會無緣無故去尋你那宗門麻煩,該是另有隱情才是。」

  費天勤這老鳥雖然性子是乖僻了些,但於康大寶而言,卻能算得有數幾個能做託付的長輩之一。既是聽得它幾息間便能品出其中滋味,遂康大寶便也不做隱瞞,只又將原佛宗慧遠禪師、黑履道人、蔣青諸多故事言了清楚。莫看他語氣輕鬆,然便連費天勤這混不吝的性子聞得這些消息,卻也都暗自為其心驚:「如此說來,大衛釋門的顯密二宗,即就被你家得罪了乾淨。只一個修成了三身合明相的格列便就足夠棘手、再加上修成劍罡的慧遠..卻了不得,將來你怕難得清閒,還有好些事做。」「老祖可莫忘了,銀星三洞也還在家門口未能搬走,那山元妖尉論及本事,可不會比這兩個禿賊稍差。」康大寶面上苦笑更重,費天勤卻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稍做嘆息,繼而又轉向今日事情:

  「元嬰禪毒,這卻最是詭譎難除。你能替得榮泉覓下來兩分生機,便就已是道祖垂憐。既是如此,那事情成與不成,卻都怨不得你,莫要對自己太過嚴岢才康大掌門聽得這話後不做言語動作,也不曉得他聽是沒聽進去,只一路緘默跟著費天勤入了議事殿中。費家眾人匆論是不是已經將大半個姜家都握在手頭,到底明面上仍是一些外人。

  遠客來訪,此地主人卻是不好不出面。

  遂康大寶時隔許久,終是又見得了自家正妻外祖、姜原尚當面。

  較比從前,這老叟面上倒是少了許多悽苦之色,這或與其女婚費南允要擡舉他暫代大煌姜家家主這一事情有些關係。康大掌門倒是沒得半點矜氣,哪怕姜原尚確是只是個尋常金丹,前者卻還是禮數周全、未做怠慢。這舉動不單令得姜原尚大受感動,便連其餘同列殿中的姜家中堅們,都不禁對於費南允要推姜原尚這麼個幾乎無一是處的同族上修暫代家主一事,有了些心思變化。

  「是了,他姜原尚固然無用、文心堂也是毫無骨氣,可認真說來,他那私奔出走的女兒所生獨女,可是面前這位齊國公的正妻、能常去古玄道故東宮拜見中宮娘娘的人物。」

  這些關係不是他們平日間想不到,而是只有當面看到時候,才曉得這點兒香火情卻算可靠。如是能夠利用得好,那近來風頭正盛的重明宗和康大寶,也不是不能成為正是亟需真人看管的大煌姜家族中依仗的。畢竟比起將萬般希望都砸在費家這麼一棵樹上,或還是兩條腿走路走得更穩當些。

  當然,這些都是後頭需得細細盤算的事情,目下而言,便是姜原尚這位康大掌門外祖,亦不過多與其寒暄了幾句近況,便就與其餘姜家上修一道被請出了他家的議事殿中。

  康大寶星夜趕來、早便累得失了替別家命運長吁短嘆的善心,故而待得姜家眾修走後,便也不耽虛禮,直入正題:「諸位長輩可曉得,右相此番專要尋小子說話,到底是所為何事?!」


  一語落,周遭氛圍驟然肅靜。費天勤斂去溫和神色,正色道出本末:「姜家護道之位,本來已然底定。前番釋衍空、百里滄溟心懷叵測,聯手勾連了些姜家疏宗謀權作亂,終大敗而歸。經此一役,姜家上下盡皆默認南允執掌護道權責,再無異議,地位已然磐石難移。」

  談及費南允,費天勤心緒微有複雜。

  它是苦靈山出身,對其無媒合姻那點事情自是看得極輕,但對其離家百餘年、倏然解禁過後,卻不曉得先回族中一事殊為失望過。可亂世浮沉,貴在務實。

  正是費南允憑一身隱忍圓滑之術,於姜家真人斷層、宗族飄搖之際穩住大局,借費家之勢、承姜家真人之望,將來前程已是今非昔比,甚至連費家都能因此受是以它私心好惡即就已經無關緊要,匆論如何,費天勤都要送得費南允上馬、早日結嬰才是。這老鳥念得此處話鋒一轉,道出棘手癥結:「唯獨潁州祖地一事,遲遲難決。我數度親赴韓家,與主事韓成峰交涉,欲取回費家千年根脈祖地,對方卻一味推諉搪塞,始終不置可否。」

  「韓成峰?可是才晉真人的那位?!」康大寶疑聲問道。

  一旁的費南成代費天勤做了解釋:「卻了不得,年才二百九十歲,又不是韓家真人血裔。結得金丹過後外出遊歷百年,回來過後便就晉為真人,該是又有其餘際遇。」

  「當年我還曾與他在冰葵盛會見過,未想他居然這般快即就晉為真人了,卻了不得。」

  康大掌門噴噴稱奇一番,一旁的費南允卻是出聲言道:「不過是一重雷劫的真人罷了,賢婿你前程遠大,又何消羨慕這些庸碌人物。」岳老子這溢美之詞入了耳朵,康大寶倒是清醒得很,只輕笑拱手便算謝過,跟著便順著方才言語出聲問道:「依著老祖之意,這位韓家真人可是有心遷延?」「不是不願,似是不敢。」費天勤一語洞穿關鍵,「如今韓家大小機務,盡歸右相韓永和一手獨斷。韓成峰權位有限,不敢私決地界歸屬,只言諸事皆需恭候家主裁定。偏韓永和唯一所求,便是與你當面一會,才願與費家、姜家做成這樁買賣。」聽得此言康大寶思忖一陣,最後卻只是淡然一笑,收斂周身心緒,拱手鄭重作別:「祖地之事、同門性命,皆繫於此會。小子便即刻動身,獨自前往韓家道場,面見右相。諸位長輩安心,我自有分寸。」

  「卻需小心,」費天勤發了叮囑,看那神情,如不是韓永和不是尋常真人,說不得還要隨康大掌門一道赴約。「萬事以自身性命為重。」費南庇也在旁交待。

  倒是費南允似是慢了一拍,將心頭憧憬打散乾淨過後,這才回過神來,跟著兄長所言開腔:「賢婿此行,萬萬莫要急功近利,便是商議不成,也大可回來尋我們再想其餘辦法,卻不可惡了右相、招惹禍事。」康大掌門早將自家岳老子看了通透,自品得出來這話裡頭文字雖多,情誼卻輕。不過面上倒無異樣,只又恭敬作揖過後,這才點起星光、背身而走。留在原地的二人一鳥看著其背影離去,心思各異,最後卻還是費天勤開腔言道:「我等長輩安居道場、靜坐修行,反倒要讓小輩孤身衝鋒、周旋強權,著實愧煞人也。」

  言罷,其身化作一道璀璨金芒,破空掠去,另尋靜地清修,只餘下神色各異的費南庇、費南允二人,佇立原地,默然相望。星河垂空,罡風拂面。

  康大寶一路踏星疾馳,橫穿金州靈疆,不多時,便抵韓家族地。

  此地名為元新湖,是韓家世代孕育道韻、滋養靈機的根本重地之一。

  湖面碧波萬頃,煙霞氤氳不散,五方靈元盤旋往復,水底靈脈縱橫交錯,層層疊疊的禁制隱于波光之下,肅穆森嚴,遠超尋常世家道場。未及近前,便有一道清雅道影臨湖而立,靜候來客。

  左目金光運起,才識出來是已然變化許多的韓成峰。

  憶昔冰葵盛會,二人曾同論道、比試修為。

  彼時康大寶還能穩壓韓成峰一頭,然歲月流轉、道途無常,後者外出遊歷覓得曠世機緣,百年苦修一朝破境,渡過雷劫、晉為真人,境界修為早已凌駕如今的康大寶之上。

  此刻立在靈湖之畔,韓成峰衣袂飄然、道韻雍容,周身縈繞真人獨有的清寧威壓,氣度早已今非昔比。見康大寶踏空而來,他神色恬淡自持,無半分刻意張揚,只靜靜立在原地等候。

  畢竟昔日盛會高下,於今日二人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康大寶倒是沒生異色,一如既往的禮數恭謹:「晚輩康大寶,見過韓前輩。」

  韓成峰聞言微微頷首,神色平和淡然。

  他似也不覺手裡頭握了好些真人、妖尉性命的康大掌門如此動作有何不對,只是淡然應了一聲:「齊國公無需多禮。」「右相大人已在湖心靜室候你許久。」韓成峰擡手淡然引道:「康道友隨我前來便是。」


  語罷,他率先踏水而行,足尖輕點碧波,康大寶緊趕上去,二人一前一後,穿煙渡霞,越過萬頃靈湖,直達湖心深處的靜默洞天。洞天內清寂無塵,彎頂引周天星華垂落,與地脈靈機交纏縈繞,凝成薄薄一層氤氳霞氣。

  正中一張寒玉几案橫陳,案上置著一尊青釉靈瓷茶鼎,鼎中靈泉沸而不響,內生點點翠色靈芽,煙氣裊裊,不散不溢,盡數化作五行細碎道紋,流轉往復,生生不息。

  韓永和端坐蓮紋玉榻之上,一身素色道袍纖塵無染,袖擺垂落,似自帶著些山河沉靜之韻。他已是元娶後期的大真人,淵淳嶽峙,卻是不同。

  康大寶緩步入殿,足底踏過鋪地靈玉,悄無聲息,不敢有半分造次。

  這還是他生平頭一回獨自直面這位大衛右相,心中暗自凜然,暗道:「這位本事未必能比婉兒強出許多。」康大寶垂眸斂氣行到玉幾之前,照舊恭敬,只是面對韓永和時候,卻與適才見得韓成峰時候沒得太多兩樣。韓永和擡眸落目,眸光澄澈深邃,似能洞穿人心道基。

  他細細打量康大寶周身氣韻,眸底異色愈濃,由衷生出幾分欣賞。

  「嗯,竟真是四靈根?!」

  韓永和壓下心頭訝異、擡手輕扶茶鼎,指尖靈力微動,鼎中靈芽舒展,一縷清冽茶香裹挾勃勃生機,悠然漫出,遍覆整座殿宇。「世人皆道,齊國公不同凡俗、或要成為承泰朝肱骨脊樑,。」韓永和聲線溫潤如玉石相擊,不急不徐,語氣裡頭儘是欣賞之意:「今日觀之,方知傳言或還是保守許多。齊國公根基紮實,道心澄明,將來說不得還能隨今上企望更多,卻不是我們這些老朽能比。。」他微微傾身,擡手示意康大寶落座側方靈玉坐榻,舉止雅致超然,全無朝堂權相的威壓:

  「坐。且共飲一杯靈茗。此茶采自元新湖五方靈根,承百年月華、四季生機,最能滌盪塵勞、靜悟道心。」話音落,兩道瑩白靈泉自茶鼎凌空而起,分落兩盞玉杯之中,茶湯澄澈通透,內含細碎生滅道紋,流轉不休,無半分煙火凡態。康大寶依言落座,微微躬身道謝:「多謝右相賜茶。」

  他擡手執杯,指尖觸到玉杯微涼,杯中之茶生機撲面,入喉溫潤綿長,一路滌盪連日奔襲的風塵倦意,五臟道脈皆覺舒展,暗自嘆服韓家靈地底蘊,果然冠絕諸家。

  韓永和淺啜一口靈茶,眸光悠然,再度開口,讚許之意更甚:

  「本相閱遍天下修士,多數人修途一生,要麼逐利失心,要麼困於術法、拘泥形骸。唯獨你最是難得,不修虛浮威勢,專悟大道本源,木道造詣非是尋常真人能比。」

  康大寶心中清明,聽得此言,似是猜得了些許韓永和邀他過來的用意,跟著只拱手言道::「相爺過譽。晚輩不過是於木道一途多有揣摩,略窺門徑罷了,道途淺薄,不敢當此盛讚。」

  偏韓永和又轉做正色、字字真切:「你之木道,明晰根本、調和百家、融入新機、親證本真,四層境階圓滿貫通,生生滅滅盡在一念之間。這般通透體悟,便是今世真人裡頭,卻也難尋出來幾個能與你相比。說一句你此道冠絕大衛同輩,絕非虛言。」接連數番溢美,句句切中要害,無空洞浮誇之辭。

  偏康大寶卻是心頭一驚,這老修到底何等本事,只掃過自己一眼,居然就能將自己本事摸個透徹?!韓永和見狀一笑、倒是不吝解釋:「若論鬥法,本相卻是不如松陽子之流,但若論識人辨法,便是今上也要弱本相一籌。」康大掌門聽得此言過後疑慮稍去,又見得韓永和看向自己時候似有喜色,便就將那買賣人做派重撿回來,只恭聲與後者將此番來意一一講了。康大寶言得仔細,韓永和將數樁事情聽了也不催促,待得最後,卻不應前者言語,只又緩緩放下玉杯。直令得這洞天悠然茶韻倏然而逝,氛圍漸歸沉肅,終於褪去所有閒談雅致過後,方才淡聲言道:「本相邀你孤身前來,並非閒談敘舊,確有一樁機緣,非你不可。」

  「本相欲親手煉製一件五行圓滿靈寶。」韓永和語聲平緩,卻自帶執掌乾坤的篤定,「五行輪迴,相生相濟,金、水、火、土四象靈機,本相皆已尋到人可調和、圓滿歸一。

  其他諸位道友都已定好,唯獨木道生機,主萬象更新,暫還未能尋到合適人選。」

  康大寶暗道聲原來如此,正要照例推脫一番,卻見得韓永和眸光澄澈篤定,沉聲開口:「你若肯應下此事,助我圓滿這件五行靈寶,本相便盡數應允你所求。韓通玉可即刻為你開爐煉丹,滌除你家弟子固結元娶業毒;費家潁州族地,亦可與成峰商議如何贖買,不作遷延;姜家護道權責,亦徹底塵埃落定,你那丈人地位穩當,不會再有紛爭變數。」

  「一樁互惠交易,換你同門性命、盟友根脈、宗門安穩。」韓永和緩緩結語,靜待其答,「利弊得失,你可自行斟酌。」康大寶沒有被沖昏頭腦,作揖拜過:「晚輩斗膽問右相一問,大衛真人中習木道者卻不鮮見,為何要尋晚輩過來?」「卻不鮮見,不過也儘是庸人。或有些鬥法本事,然於木道造詣上頭,卻是殊為一般。之前本來邀過數人來試,卻都不能如意。便是世面上常行走的那些真人之中,或也只有一人可行。」

  韓永和言得此處一頓,跟著看向康大寶發問:「齊國公要不要猜猜是誰?」

  ...或是葬春冢、玄松真人?」康大寶話才出口,便見韓永和輕笑出聲:「齊國公果是慧眼識英,普天之下,除卻你以外,便唯有玄松真人有此造詣,或可助本相圓滿五行靈寶。」

  康大寶心口微沉,指尖幾不可察地一收。

  「玄松真人」

  他似是想起來了那場九死一生的經歷,「這卻有些尷尬。」

  韓永和端坐玉榻,眸光溫和淺淺,笑意依舊掛在唇角。他靜靜望著身前的昂藏漢子,不言不語,靜待他的回應。靈茶凝香,星華不流,偌大一座洞天,卻是緘默下來、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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