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承泰帝定釋門 蔣長老成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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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中州、原佛宗

  消息傳至原佛宗已隔數日,慧遠禪師靜坐蒲團之上,指尖摩挲懷中洗心劍鞘,念及丹文山一役始末,仍不免一聲輕嘆。可他眉宇間並無半分滔天怒意,只淡淡幾分悵然。

  他所修明劍金剛禪法並非原佛宗古傳道統,乃是昔年雲遊四方時,於一處隱世劍閣偶得的宇階劍道真解。初時只當是一部尋常的宇階劍修法門,固然珍貴非常,卻也不必看得比性命還重。

  然過後愈是潛心參悟,愈能窺見此法藏納的無上潛力。

  且不論這明劍金剛之法如何玄妙,在慧遠禪師心中,堪為明劍金剛禪絕佳爐鼎之人歷來只得妻妻數人。起初是瀾夢宮黑履道人,其後又屬裂天劍派金風青,末了便是重明宗蔣青。

  說來冥冥之中自有牽連,此三人盡皆與重明宗康大寶淵源頗深,如今細細觀瞧,竟無一人能順他心意收入麾下,修習禪劍大道。「蔣青距結娶本只一線之隔,那殘劍上又的確存有數縷單鋒真君劍蘊,此番經此一戰,怕是也能得園圓滿」數年布局一朝落空,慧遠心中並無多少惋惜。

  他修行多年,深諳勢不可竭、利不可盡的道理,從未將全部指望盡數押在黃陂道區區一名劍仙身上。轉念之間,便將丹文山這場敗局拋諸腦後,不再掛懷。

  他擡手喚來身側叔迦鳥,靈禽振翅落於案頭,口中銜來一卷中州輿圖。

  慧遠鋪圖展卷,目光落於五羊劍莊、裂天劍派兩處朱墨印記之上,垂眸閉目,暗自推演往後籌謀。清靜未多時,殿外一道溫和僧音緩緩傳入,打斷他心中思緒。

  「慧遠師兄,師弟慧明,冒昧登門求見。」

  同為禪師,慧明今番登門居然如此謙卑恭謹,一旁侍立的叔迦鳥不由歪頭側目,面露幾分詫異。慧遠禪師神色波瀾不驚,只擡手虛虛一引,殿外檀木大門上層層流轉的護宗靈禁應聲潰散。門扇自內緩緩敞開,細碎靈光落滿青石地面,為緩步走入的慧明禪師周身鍍上一層柔和慈悲佛光。慧遠禪師起身迎客,取靈泉烹茶,面上啥著溫和笑意:「師弟平日事忙,愚兄時常想尋師弟閒談論道,又恐貿然叨擾,不曾想今日師弟競親自到訪,想來定是有要事相商?」

  慧明禪師神色卻無半分鬆弛,較之慧遠多了幾分拘謹。

  他淺啜一盞清冽靈茶,擡眼小心打量慧遠禪師神色,方才低聲開口:「師弟此番前來,確有一樁邀約相告。本月我需依約前往姚州,同東王匡慎勇講釋家大道,昨日忽得東王殿下親筆信符,殿下托我代為相邀,請師兄也同赴東王府一敘。」「東王」

  慧遠禪師低聲沉吟,眸底掠過一絲訝異。

  承泰朝東王匡慎勇,便是昔日干豐朝九皇子。

  今上匡琉亭登基建朝,氣度胸襟遠超前朝諸帝,自身帝位穩若磐石,從無懼昔日奪嫡諸王作亂。是以當年與他同爭儲位、歷三重雷劫證道真人的匡慎勇,非但未曾遭貶,反倒被今上委以重權,穩穩承襲東王之封。自北王匡則孚身隕之後,匡氏宗室勢力非但未曾衰敗,反倒愈發興盛,宗室眾人亦空前同心同德。只是這位東王素來只與慧明禪師相交深厚,若非後者是出自大寺,或要直接聘慧明禪師入朝重用。是以慧遠禪師從未料到,匡慎勇競會特意邀自己同赴王府。

  短短數息,慧遠禪師面上淺笑緩緩斂去,語調也添了幾分冷淡疏離:

  「殿下盛情相邀,不知所為何事?愚兄久居山野,一身孤癖毛病不少,若不問清緣由貿然赴約,恐衝撞貴人,失了禮數。」慧明禪師瞧出他心生戒備不悅,然此番邀約乃是東王親口託付,不敢有半分遮掩,直言道:「東王新近得一卷宇階劍經,京畿方圓之內,論劍道造詣,除卻裂天劍派松陽子外,便屬師兄乃是當世方家。殿下欲請師兄入府,一同參研劍道真意,共坐論道,這般機緣於師弟看來屬實難得,斷無推辭之理。」「宇階劍經。」

  慧遠禪師輕聲重複四字,心中疑慮盡數消解。

  他素來知曉慧明禪師為人中庸,常年周旋於自己與慧海之間,自己從來沒得主意,當不會無端設局算計於他。可一聽見宇階劍道傳承,心底沉寂許久的愛劍之心登時活絡起來。

  若是慧遠禪師對劍道全無痴迷執念,那怎麼會成為當世元娶之中,除卻裂天掌門松陽子、瀾夢宮靜平副使二人之外,第三名修成劍罡的人物?左右近來無事,慧遠禪師路一思忖,使應下此番邀約。

  二僧皆行事利落,不做拖遝,盞中靈茶飲盡,即刻動身啟程。

  路途不遠,無需御雲駕虹,乘座下三階靈禽叔迦鳥便可。

  此禽雖未修至妖尉境界,腳程卻極快,尋常真人御器趕路,也難與其比肩。


  東王府坐落於京畿姚州地界,殿宇樓閣恢弘壯闊,即使是昔年關西戰火連綿、國庫拮据之時,王府大興土木的工程也未曾中斷半分。尋常王府護衛,外放至各府州縣,皆是地方官史爭相逢迎的權貴人物,氣焰十足。

  可今日慧明、慧遠二僧攜靈禽登門,闔府上下盡數收斂平日跋扈傲氣,自門仆至入品王宮內臣,一路躬身行禮,恭恭敬敬引二人踏入主正堂。待和善中官引一僧一鳥踏入堂內,眼前一幕卻令慧遠、慧明二位禪師齊齊心頭巨震,詫異難掩。本該居於主位的東王匡慎勇,反倒恭謹端坐下手客座;

  堂上至高尊位,竟另有一位更尊貴的大人物。

  那人衣著素簡無華,單手托腿,垂眸細讀手中古卷,心神全然沉浸書卷之中,二僧入堂腳步聲清晰入耳,他卻未曾擡眼,半分回應也無。慧遠禪師見得此幕本是心頭怒火瞬間翻湧,可側首警向身旁慧明禪師,見後者面色滿是驚惶錯愕,絕非刻意設局。他瞬間瞭然,此事當與慧明無關,就是不曉得,今番匡琉亭親來此地,是不是事情敗露、專來候他?二禪師壓下心中萬般驚疑,齊齊躬身伏拜,語聲恭謹:「原佛宗慧遠、慧明,叩見今上,叩見東王殿下。」匡琉亭端坐尊位,始終手不釋卷,不曾開口發話。

  今上不言,下手的匡慎勇自然不敢擅自動作,二僧只得長久維持跪拜之姿。

  便是太一觀清虛真人、松陽子這般頂尖人物當面,慧遠自持修成劍罡的後進翹楚,亦能分庭抗禮,討一席座位從容論道。可眼前之人卻不一般,一想起那道道恐怖玄雷,慧遠禪師心頭憤懣便去了許多。

  普天之下能取他性命之人屈指可數,偏偏眼前這位,便是其中之一。

  匡琉亭現今卻是沒得太多閒暇能用來刻意折辱一名釋門禪師,約莫半盞茶時分過去,才緩緩擡眸,淡淡一語刺破堂中死寂:「慧遠禪師,你倒是做得一番驚天大事。」

  冷言入耳,慧遠神色未有半分慌亂,順勢直起身形,語氣懇切:

  「今上明鑑,小僧只是應東王邀約,前來王府論道參研劍道,萬萬不曾料到今上駕臨此地.」話音未落,便被匡琉亭輕聲打斷:「不必遷怪你師弟。朕本是臨時到訪東王府中,恰巧聽聞二位禪師將至,便多留數日等候,並非專程設局候你。」慧遠聞言心頭微松,還未待開口應答,匡琉亭已然擡手,將手中那捲古劍經徑直擲至他懷中,語聲平和,竟帶上幾分讚許:「此經乃是牟朝風西山鬼劍叟遺作,鬼劍斐昔年亦修成劍罡,與禪師道途相近,書中諸多感悟,定能令你觸類旁通。朕閱覽之時,於卷旁批註不少自身悟得的劍道心得,但願不會擾了禪師研讀雅興。」

  匡琉亭登基之後,待人處事較之從前已然柔和許多,換作早年尚未定鼎天下之時,斷不會與旁人這般細說諸多言語。「多謝今上厚賜劍經。」慧遠躬身一禮,誠心致謝。

  匡琉亭淡淡一笑,語氣隨性淡然:「寶劍贈俠士,真經饋劍修,世間至寶,本就該贈予有緣之人,禪師何須多禮?」話音一轉,今上目光沉沉落于慧遠身上:「禪師素來避嫌,極少與我匡氏宗室往來,宮中每逢禮佛大典,皆是慧海、慧明二位禪師出面應酬,今日卻來與東王一敘,卻是難得。」

  慧遠心下一緊,面上神色依舊沉穩,正暗自斟酌措辭,思忖著要不要分說辯解,然匡琉亭下一句,卻直俄要害,震得他心神劇顫:「原來禪師與本應寺格列方丈私交甚篤,二人不顧顯密兩宗門戶隔閡,暗中互通籌謀,倒是敢為天下釋修之先。」此言一出,下手東王匡慎勇、一旁慧明禪師齊齊面露驚愕,全然不知格列與慧遠私下勾連之事。唯有被今上當眾點破謀劃的慧遠,反倒最為鎮定,沉吟片刻,低聲問道:「今上從何處得知此事?」「康大寶借仙影石傳訊入朝,所言句句屬實,斷無虛言。」匡琉亭言得這裡時候,語氣裡頭終於現出來了幾分怒意:「如今仙朝四方多事,國事維艱,平日爾等宗門私相盤剝、暗中結黨,朕尚可寬宏包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們競敢私相勾連,布設圈套陷害忠良重臣,慧遠,你且說說,這又是何等道理?」

  慧遠禪師心中瞭然,康大寶能勘破他與格列的謀劃並不稀奇。

  瀾夢宮那邊曾與自己有過故事,那黑履道人如是未有與康大寶幾位師兄弟言語此事,那才古怪。只是他卻未曾想到,今上競全然採信一名金丹修士的稟報,不等自己分說,便已然定了他的過錯。他神色愈發淡漠,懷中洗心劍劍身靈蘊都似黯淡幾分,平靜開口:「既然真相已然傳至今上前,今上可是要取慧遠性命?」「今上!師兄萬萬不可!」慧明慌忙上前半步,欲開口跪地求情。

  匡琉亭連餘光都未曾分給他,只細細端詳慧遠片刻,冷聲發問:「禪師可願活?」

  「自然想活。」


  「朕問你,心中可有一統大衛釋門的宏圖?」

  「此願太過浩大,慧遠並無這般野心。」

  「禪師沒有,朕卻有,那便勞禪師替朕去做。」匡琉亭語聲沉凝,擲地有聲,卻有些圖窮匕見的意思:「我匡氏宗室底蘊尚有,當能成全禪師心中所求。朕望你將來執掌天下釋門,統合顯密兩宗,令四海所有釋修,盡歸仙朝調度驅使。」慧遠禪師行事乾脆利落,無半分猶豫遲疑,當即躬身領命:「既為今上託付,慧遠自當鞠躬盡瘁,不敢有半分推諉懈怠。」匡琉亭見他應下,面上掠過一絲滿意,轉瞬又想起一樁要事,出言提點:「另有一事,齊國公那邊,禪師需親自登門,給他一個妥當交代。」「慧遠謹記聖諭,必會妥善安撫齊國公,給足交代。」慧遠恭聲應下。

  匡琉亭再無別的吩咐,揮了揮手:「你二人暫且下去歇息休整,入夜之後,隨朕同往玄彎宮,再細論章程。」慧遠、慧明二禪師不敢違逆,各懷滿腹心思,躬身告退出正堂。

  二人身影消失,東王匡慎勇才敢開口發問,眼中滿是疑惑:「今上為何要選慧遠?」

  「慧海太奸、格列太戾,這事情本就只有慧遠能做,遑論他自己還做下來錯事,被我尋得了。」匡琉亭沒有多做解釋,只又望向西南方向望了一眼,眉宇間似是有些慚色生出。

  不過這念頭轉瞬即逝,暗地想道:「我又不是頭一回不按道理行事了,今日這般決斷,又何須心生煩憂」一半年後,重明宗

  自經歷了喪子之痛過後,康大掌門較比從前卻顯得寡言了些。好在有袁晉這麼一過來人在旁寬慰,也令得他狀態轉好了不少。只是今日,康大寶卻又只摩挲著手中丹瓶,獨坐許久。

  「這是何物?」袁二長老過來相請,見狀發問。

  「一枚玄底娶蘊丹,今上給我的交待,」康大掌門語氣似是並不滿意,袁晉登時便就曉得了前者心意,也只能開口勸慰:「師兄早便料到了,緣何生氣?」「是這道理,然就是莫名不悅,念及昭哥兒尤甚。」康大寶將玄宸娶蘊丹收起,朝著袁晉言道:「走吧,」後者看得他還曉得正事,那便無甚大礙。二兄弟一路無言,行了盞茶時候,便到了專門為蔣青結娶布置的道場。峰頂劫雲已凝五日,三重雷劫定然無疑。

  又約么半日過去,劫雲深處陡然炸起雷光,厚重雲團蒸騰翻湧,漫天雲氣四散漫溢,沉如山嶽的天威自高空壓落,場邊除了康大寶、袁晉二人之外的重明弟子皆不由自主屏住氣息。

  蔣青安坐高不動,御吳劍靜橫膝頭,一身劍韻穩穩鋪開。

  轟隆一響,第一重劫雷墜下,白光粗短,威勢平平。蔣青只引周身劍元凝一層霜白劍幕,雷光撞上便消融散盡,肉身分毫未震。轉瞬第二重劫雷接踵而至,雷光稍亮,力道略勝前番。蔣青指尖輕撚劍訣,劍光流轉如紗,從容裹住雷光,盡數化入自身劍基。未等雲氣平復,第三重劫雷轟然砸落,熾烈雷光鋪展大片,天威暴漲,壓得周遭護陣靈光陣陣震顫。蔣青擡劍凌空一轉,萬千霜色劍光織作密網,穩穩兜住漫天雷力,借雷霆淬洗金丹。丹田內一聲清鳴,舊丹碎裂,一續瑩潤元嬰托劍而生,眉目與蔣青別無二致。

  劫光散盡,雲層緩緩收束,祥和金霞垂落道場。

  三重雷劫順順噹噹渡完,元娶凝實圓滿,道韻綿長不散。

  康大寶望著高之上劍氣清逸的蔣青,心頭積壓多日的鬱氣盡數散開。

  袁晉回頭望向了身後的祖師堂,喃喃念道:「老頭子,你當年將我與小三子託付予大師兄時候,可曾想過我們重明宗會出來一位真人呢?」「怎還搶我話說?」時隔多月,康大掌門面上難得現出來些笑意,他一拍袁晉肩頭,淡笑言道:「走了,二長老,快隨本掌門去見我家蔣真人。」蔣青功臣,滿宗皆歡。

  周遭守陣的重明弟子見劫雲散盡、金霞漫山,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壓不住的歡騰。

  年輕弟子奔走相告,呼聲漫過山巔,有人喜極揚動手中法器,靈光點點映遍山林;

  門下一眾丹主、低層執事兩兩相顧,眉眼皆是滾燙喜色,多年來懸在心間的大石一朝落地。康大寶與袁晉緩步踏階而上,只覺山間歡呼聲不絕於耳,清風裹挾弟子的喜意撲面而來。

  二人擡眼望向高上一身澄澈劍氣的蔣青,卻覺無比欣慰。待得蔣三爺調息完畢,與二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從前,此刻盡數化作甘甜。山風漫捲霞光,殿宇道旗迎風舒展,籠罩重明宗許久的一點愁緒,終隨這一道元娶道韻,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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