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蒯恩設宴藏深意 靈舟歸岫結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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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山南道、騰文府

  山南道總管府難得做回迎賓布置,可這麼一做起來,倒真是一副熱鬧場面。

  但見朱紅府門敞開三丈有餘,門旁兩側立著八名身著銀甲、氣息凝練的假丹軍校,周身靈光隱現,腰懸靈刃,垂首肅立,連呼吸都整齊劃一。門前鋪就的玄玉地磚,光可鑑人,倒映著天際流雲,地磚縫隙間嵌著細碎靈品,微風拂過,便有淡淡的靈光流轉,仙氣氤氳.。奉恩伯蒯恩身著錦色道袍,頭戴玉冠,親自立於府門前等候。

  身後跟著數位僚佐,皆是陸續自各道過來投奔的金丹上修,此時神色各異、未做言語。

  府內亭樓閣間,懸掛著靈紗宮燈,燈內燃著各色法香,隨風漫溢、沁人心牌。

  遠處天際,已有靈舟靈光隱約浮現,蒯恩眸色微凝,擡手示意,周身靈力輕動,輕聲吩咐道:「貴客將至,謹守禮數,莫要失了山南道的體面。」這話極輕、但場中人卻是都聽得十分清楚,暗地裡登時起了各樣心思。

  要曉得,這位奉恩伯近來可是跋扈得很。

  前番便是秦國公府的主簿朱彤、執仗親尉媯白夫親來相會,亦未帶得什麼好臉色回去。

  由此足見得,奉恩伯蒯恩現下已經不將公府中除卻銀刀駙馬沈靈楓、秦國公匡琉亭的其餘人放在了眼裡頭。畢竟九皇子匡慎勇應三重雷劫而成元娶這消息實在太過令人振奮,直令得他們這些下頭人跟著揚眉吐氣。至於匡慎勇現下正隨吉國公白參弘,於外海跑龍套這等丟臉事情,蒯恩這一眾從屬之人自是沒得渠道曉得。不過由己推人之下,他們卻是不會以為已有了親子晉為真人的衛帝匡呈進、還會一門心思要將這尊位交給匡琉亭這別支後裔上頭。從只能屈尊讓位、到可以放手一搏,九皇子匡慎勇的處境自是有了極大改觀,蒯恩等扈從跟著漲些氣焰、卻也再理所當然不過。是以公府中的大人物們來山南道總管府觸了霉頭,卻不該是件值得詫異之事。

  不過今日蒯恩競是一反常態,特意出來迎一家金丹門戶過來的客人,卻就算得一件稀奇事情了。不多時,遠方那靈舟從厚重的雲層中擠了出來,舟身法陣靈光陡然散開、附在上頭的細碎水珠淅淅落下。就在幾息過後,這陣朦朧水霧之中,走出來兩個山南道總管府中要員們盡都認得的鄰居。

  一人面相慈厚、一人模樣俊秀,落地過後便暫棄了飛舟一前一後朝著總管府緩步行來。待得行到朱門十步之內過後,這二人方才次第開腔、作揖行禮:「重明宗管勾宗務長老段安樂,見過奉恩伯、見過諸位前輩。」

  「重明宗靈植長老康榮泉,見過奉恩伯、見過諸位前輩。」

  「落低姿態、晚輩自居、夜間登門,定非常事。」

  一應僚佐將這念頭自腦海中進出過後,倒是未有慢待兩位重明宗來客,忙不迭作揖還禮。

  蒯恩更是顯得熱情十分,親下玉階過來把住段、康二人臂膀,開腔時候語氣親熱:

  「二位賢弟難得過府一敘,為兄定要做好這地主之誼,今日我等不言其他、只敘舊誼,喝他個不醉不歸!!」二人自曉得蒯恩這番熱情來自何處,只是往殊為僚佐官員中掃過一陣,確認了未見得那想見的人影過後,兄弟二人目中卻就不約而同閃過了一絲凝重之色。蒯恩拉著段安樂、康榮泉二人捨不得放開一般,直待得三人一道步入府中,前者這才在將二人各自引入座中過後,落到了高大一截的主位上去。宴席早已布置妥當。正廳之中,靈玉長桌鋪著雲錦桌布,其上擺滿珍饈仙釀,靈果品瑩剔透,泛著淡淡靈光,酒香混著法香漫溢滿室。任誰見了卻也要說句快活。

  賓主入席,蒯恩率先舉杯,語氣熱忱:「二位賢弟遠道而來,薄宴不成敬意,今日開懷暢飲,共敘情誼!」說罷,玉盞輕揚,靈光微動。

  段、康二人亦舉杯回敬,神色謙和。席間僚佐們雖各懷心思,卻也紛紛起身奉酒,笑語晏晏。廳外靈紗宮燈搖曳,靈光映得滿廳暖意,席間仙樂輕奏,更有一班身著素色靈紗的女樂侍立兩側。個個皆是身段優美、顏色頗佳,或撫靈琴、或吹玉笙、或彈靈瑟,琴音清越、笙聲婉轉。

  樂聲中裹著淡淡的靈氣,入耳沁心,更添宴飲雅趣,伴著眾人談笑之聲,好不熱鬧。

  蒯恩頻頻為二人添酒,半點不談山南道左右政事,語氣飛揚,話里話外問的卻都是些家長里短。只是那康大掌門月前那首位於升仙大會驗得靈根的來孫近況,蒯恩即就事無巨細地問了盞茶工夫。段安樂與康榮泉不是頭回與蒯恩喝酒,事實上,早在昔年後者還未發跡時候,三人關係算不得十分疏遠。當其時,眾人不但常尋各種由頭於酒會相聚,便是韓韻道喜開的法會,也鮮有蒯恩不來的時候。可是而今康榮泉性子早已收斂許多,現下似真成了個苦修士。


  要曉得,他年歲雖是不大、但卻要比宗門內一眾師長還要不圖享受。

  只用想也知道,一個成日落在靈田參道,拖著貴家出身的正妻結廬而居、少食素粥的人物今日到得這裡,此情此景之下、定生不出來半分閒適之感。而一旁的段安樂,亦覺今日佳釀珍餚當不得昨日劣酒粗茶。

  倒不是遭案上這些靈玉所煉的碗碟杯盞換了味道,而是眼前身居高位、列席喝酒的故人已經換了心腸。不過與幾要掩飾不住心頭厭煩的康榮泉不同,段安樂的「內秀」之名早都已被一眾宗長喊了過百年,又管勾宗務這般多年,自是有那與蒯恩等一眾山南道總管府大員們虛與委蛇的本事。

  且依著其師康大掌門從前教誨,左右這布滿案上的滿盤珍饈、上乘佳釀卻都不費自家半顆碎靈子,又焉有不吃的道理?這場酒倒是吃得頗為盡興,直待得天色大亮,場中陪客們方才懂事十分地各自散去。

  令得人稍顯意外的卻是,本來面上還滿是親熱神色的蒯恩被那射進殿中的暖陽一照,面色卻就漸漸冷了幾分下來。「二位賢弟此番來意,為兄卻也大路猜到了。」

  蒯恩此番開腔時候,語氣中的親切亦也少了許多,段、康二人倒不詫異,只是擡眸看向殿中高座,靜待再出聲發言。「那秦蘇弗,為兄是定放他不得的。」蒯恩面色堅定。

  聽得此言段安樂神色未變、只一面放下掌中玉箸,又一面開腔言道:

  「那秦蘇弗是為公府親派下來,名字都呈於過玄彎宮知曉的人物。道兄若是還想稍稍為後人計,那便還請三思啊。」「秦國公不會理這些冗雜事情,今上閱過的名字摞起來怕都能建成座天梯,哪裡需得忌憚?!至於銀刀駙馬,他這大人物,現下卻沒得心思落到如你我兄弟這類不值錢的人物身上。

  既是真人不會出手,那麼秦國公府上下卻也沒得什麼出眾人物。公府諸公總不至於自古玄道將由龍子調來、或是相托重明宗諸位長輩、世兄弟來糾我吧?哈哈」

  蒯恩這番話雖是以笑聲結尾的,但其中試探之意卻是絲毫不加掩飾。

  段安樂自是曉得,康大掌門與蔣三爺還未回來的重明宗自是難能讓蒯恩生出忌憚的。

  不過二人今番卻不是來與其論個長短高低,不過是為了討要個世交長輩,便算蒯恩不喜、卻也未必會作為難。只是後者今日這陣仗,卻是讓段安樂、康榮泉曉得了其不會只得招待舊友這麼一重意思。

  再一想到蒯恩自九皇子結娶過後便就動作未停,哪裡還會猜不到其是何心意。

  蒯恩見段安樂、康榮泉二人神色淡然,便料想他們已然洞悉,遂也不再繞彎子,開腔時候語氣稍緩、添了幾分鄭重出來:「二位賢弟,我兄弟三人相識百餘年。當年為兄尚未有今日光景時,亦是多得重明宗諸位長輩照拂,方才能保我蒯家無憂。這份情分,為兄始終記掛心頭。而今世道變遷,九皇子殿下得天庇佑,已窺得元嬰門徑,且,應的可是三重雷劫.」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溫和地掃過二人,再借話頭緩緩道出:

  「重明宗現下已是西南大派,統御一十二州、百餘縣邑、弟子逾萬。我世伯生發有道,諸位長輩、兄弟無一庸人。為兄這些年是眼睜睜見得黃陂道漸漸繁榮興盛、於從前三家邪宗執掌時候幾有雲泥之別,想來將來要成為富庶豐饒之地、亦不過是時間問題。九殿下素來愛才惜才,為兄今日備宴,亦是想往後能與諸位長輩兄弟多些往來。如此山南、黃陂幾如一體,於重明宗、於殿下,皆是美事。便是世伯將來修行路上需得些助力,畢競為兄拜在南王門下,卻也稍有臉面、也願盡綿薄之力,從中轉圍一二。」段安樂與康榮泉默然一陣,從前這位世兄弟衣錦還鄉時候,可幾乎只認得對著昨日蒯家照拂頗多的康榮泉與那對其幾有再造之恩的康大掌門。也因了這重變化,今番還未入座,段安樂卻就曉得了蒯恩布置的是場該餌兵勿食的「好宴」。此時聽得蒯恩特意避過秦蘇弗之事不談,段安樂卻也有樣學樣,淡聲言道:

  「道兄明鑑,依著愚弟看來,貴道副總管秦公卻乃高義之人,且於左近聲名極好、並無大罪。若無罪殺傷、恐起物議。道兄在外人眼中可是實打實的大人物、可是陛下親賜的名爵、可是九殿下的左膀右臂。若是這物議真就一起,屆時於九殿下而言,或也算不得一件好事。蒯恩眉頭一蹙,事前倒是未想到段安樂此子年歲越大、話也還說得更利索了。這腔調、這說話神情,活脫脫是從其師康大寶身上偷來的一般。明明語氣平淡,無半分激昂,卻偏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底氣,噎得蒯恩到了嘴邊的駁斥,竟硬生生頓了半息。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盞邊緣,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隨即又斂去,只緩緩擡眸,目光落在段安樂身上,語氣沉了幾分,卻未動怒:「安樂賢弟這話,倒是說得偏頗了。秦副使性子如何,左近聲名如何,為兄豈能不知?只是為官者,當以大局為重,而非只圖一時虛名、博一己善名。」這話未明說秦蘇弗哪裡不妥,卻字字藏著不滿。


  段安樂與康榮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瞧出了瞭然。

  蒯恩口中的「大局」,從來都是他替九皇子穩固山南道的鐵腕舉措,而秦蘇弗的寬仁,便是那礙眼的「虛名」,是擋在他「大局」面前的絆腳石。康榮泉思忖許久過後,終是緩聲念道:

  「道兄明鑑,秦公在任以來,從無惡名。這般人物,若真就不明不白地困於府中,久而久之,難免讓地方人心浮動,反倒於道兄口中的「大局』,多有不便。」

  蒯恩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掃過康榮泉,語氣中帶著幾分耐人尋味的疏離:「榮泉賢弟性子與當年一般耿直,只是你久居黃陂道,專司靈植之事,不知山南道的難處。這地方不比黃陂道,有貴宗坐鎮,安穩太平。為兄本事不濟、山南道又地處要衝,各方勢力交織,稍有不慎,便會生出事端,我若不從嚴把控,如何能替殿下守住這一方疆土?」

  他話鋒輕輕一轉,語氣重歸緩和,分寸拿捏得極好,半點不見急切,只似舊友閒談般道:

  「說起來,我與二位賢弟相識百餘年,當年我蒯家若不是重明宗諸位長輩伸手相助,若不是世伯提點,定是沒得今天。這份情分,我刻在心裡,從未敢忘。」「而今九皇子殿下得天庇佑,渡三重雷劫而窺證元娶,這般福澤與能耐,放眼大衛宗室之中,亦是少見。殿下素來愛才惜才,知曉重明宗人才濟濟,更知曉世伯年少有為,陣斬真人的能耐,真是頗為賞識。」說到此處,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溫和地落在二人身上,未敢直言「結盟」「依附」,只借舊情與賞識,緩緩鋪陳:「我今日備下薄宴,親迎二位賢弟,一來是念及親故情誼,敘敘閒話;二來,也是想著,往後山南道與重明宗,能多些往來,相互照拂,守望相助。」「重明宗統御一十二州,根基深厚,黃陂道更是被二位賢弟打理得井井有條,日漸繁榮;而我山南道總管府,也亦有些氣象。若是你我兩家能多些默契,遇事相互提點、彼此周全,於貴宗而言,可多一份助力,不必事事都勞煩世伯親力親為;於為兄而言,亦能多一份依託。且世伯名爵是得今上親賜、世伯今日亦有今上栽培、且,」

  蒯恩稍稍一頓,語氣又沉幾分:「畢竟我家殿下,方才是今上親子..」

  段安樂何等通透,自然聽出了其中深意。他端起玉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回道:「道兄美意,我二人心領。只是重明宗有宗門規矩,諸事皆需家師與三師叔歸來後與二師叔商議定奪。我二人不過是宗門晚輩,最多不過列席諫言。卻是不敢擅專、亦不敢替宗門應承下隻言片語。」蒯恩並不意外他的推脫,臉上依舊掛著笑意,只是眼底的熱度淡了幾分:

  「賢弟言重了,我亦知曉宗門規矩森嚴,豈敢強求二位賢弟擅專?只求二位回去後,若有機會,能在世伯與諸位宗長面前,稍稍提一句殿下的心意,提一句我蒯恩的感念之情,便足夠了。」

  「至於秦副使之事,」他話鋒再轉,面色又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堅定,卻依舊未直言「不放」,只道,「二位賢弟不必再勸,為兄自有考段安樂與康榮泉皆是默然、沒得了開口再勸的意思。

  不過臨走之際前者猶疑一陣過後,還是又溫聲出口:

  「若依著愚弟所想,家師聞訊過後,或有符信過來。還請道兄稍待些時日,莫要於秦公身上施那雷霆手段。」段安樂此番所言似是極稱蒯恩心意,後者當即連連頷首、爽聲笑道:「既是賢弟都如此講了,哪又怎能不行?!」「多謝道兄,」

  二人聽得這裡心緒稍寧,畢竟這番過來總算沒有無功而返、空耗飛舟靈石。

  還未出得這總管府,段安樂卻就先與康榮泉歉聲言道:

  「如是早曉得蒯恩這番如此好說話,便是我單獨來他當也不會避而不見、如此想來,此番倒是不消勞累榮泉你的。」後者自曉得其所言那「勞累」二字是指他心頭心結,倒是也沒言語,只又微微頷首一陣過後,便埋著腦袋上了飛舟。靈舟緩緩升起,靈光破開晨霧,將山南道總管府的朱紅輪廓漸漸拋在了後頭。

  段安樂回程時候本來無話,可是在閻目調息一陣過後、卻又朝著正低頭思索的康榮泉輕聲言道:「愚兄回去過後,便就去瑤岫洞天閉關結丹了。」

  後者眉頭一挑、稍有驚詫,緩聲問道:「師兄不待掌門回來稟告過後、再行閉關嗎?」

  「不了,本來也是水到渠成之事,」向來謙遜的段安樂此時語氣倒是篤定十分,顯是於金丹沒得什麼畏縮意思。康榮泉見得此幕稍有意外,畢竟他都記不得已有多少年,未曾見得這位師兄如此成竹在胸的時候了。曉得段安樂性情的他自不會以為段安樂是在言大話,當即拱手道賀:「那師弟現恭賀師兄了。」「多謝師弟,只是在此期間宗門一應事情,卻就需得師弟再分心操勞些,」段安樂倒是沒得什麼擔心之色,只是言得這裡時候又補了一句:「二師叔雖已傳令無有大事我等後輩莫去叨擾,但是到底未閉死關,師弟若遇得事情和晞哥兒商議不清、或是長老議事亦也難定,那自可思量要不要去問過他老人家定奪。」

  「師兄放心,榮泉再誤不得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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