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師徒繡閣論大寶 真人傳音召霜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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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絳雪真人臥房之中

  白瓷茶盞盛著清淺杏湯,暖汽裊裊纏過盞沿,輕攏成柔霧。

  盞底暗紋隱現,茶香混著松風清冽漫開,捧盞時溫意透指,一甌清寧,雅韻自生。

  奉茶的佳男子身著薄衣,頭戴簪花,朱唇如血,十指卻要比好些名門千金還白暫修長。奉茶完後還眉目生羞,卻令得侍立在蕭婉兒身後的一群姣美俏婢美目流連,

  「尚寢宮代今上送來撫慰的海棠片無甚稀奇,倒是源州的玉音溪水,卻是山北道這邊鄙地方難得能選出來的佳品。」絳雪真人與蕭婉兒說話時候言語裡頭客氣多過親切,襯得二人卻不似對相處數百年的師徒。蕭婉兒雖久未見得師父,但面上卻也照舊清冷,聽得絳雪真人言語過後,也不飲茶,只有微微頷首、緩聲言道:「山北道卻是清苦,這些年為宗門計,也是委屈師父了。」

  她這言語裡頭雖說的是辛苦,但眼神卻又毫不遮掩地往絳雪真人身後那群面首看去,再無言語。絳雪真人自曉得這是當了掌門的徒弟對自己這些年安於享樂、不思進取有所不滿,跟著便生出來些緊張之心。畢竟合歡宗不是道家正統,這師徒關係也沒得世人印象中那般親密無間。

  當年絳雪真人從那掌門尊位上下來的時候,往好聽點講,是退位讓賢。但她動作若是真就再慢一些,那蕭婉兒怕是只憑自己,照舊能將屁股落得到那位置上只是那般下來,卻不怎麼體面了就是。

  赤天界不過是一小界,且大衛仙朝這方因了匡家太祖生出變故、而自鎖門庭的天地,就算是在在赤天界中,卻也無關緊要。是以歷代於此處任合歡宗掌門的真人,明曉得前途無亮、這進取奮發之心自是不足。

  獨蕭婉兒是個另類,不選捷徑歡好、不喜迷人富責,卻真與那些古板無趣的純道人一個模子。遂絳雪真人有些時候,還真為自己栽培出來這麼一位傑出弟子而起了懊悔之心。

  於今在這合歡宗掌門面前,便連絳雪真人都要小心說話。

  那堂中蘭心上修等一眾陪侍在側的三汀壇金丹,自是更加本分,只將一顆顆漂亮精緻的腦袋埋了下去,全然看不出平日裡頭在西南三道要風得風的跋扈模樣。到底今番會面還有師徒相見的一層意思在,絳雪真人不想這場中氣氛太過難看,遂就又使個眼色,要伶俐弟子領著一眾位份低的門人告退。待得他們與蕭婉兒攜來的一眾坤道皆離了堂中,只剩得蘭心上修陪在師徒二人身邊伺候。

  待得沸騰的玉音溪水又帶起來一縷清寧之氣,絳雪真人這才開腔言道:「婉兒,依著為師意思,外海形勢未明,此時或還不是入局良機。」「不是入局良機?那師父以為,什麼時候才能算得入局良機?!」蕭婉兒語氣冰冷,扎得絳雪真人語氣一滯:「太一觀、本應寺、龍虎宗、大煌姜家...清虛、媯念之、韓永和,天底下有數的修行人,真就是被他匡掣霄的一紙詔令便喚過去的嗎?!師父是不是在這男人堆里泡久了?!便遭那些噁心人的脂粉氣,熏得連自己是何身份都記不得了?!真要眼睜睜見得我合歡宗又錯過一崛起之機嗎?!若是只在這邊鄙地方,我合歡宗上下亦也甘心只在這桌上做一棄子,那待得將來苦靈山開山、大衛仙朝再不能自封門戶過後,我們師徒又怎麼面對宗長詰問呢?!」

  也就是才將那些無關人等驅散乾淨了,如若不然,堂堂真人被自己徒弟這麼劈頭蓋臉的一頓訓斥,便算終雪真人不怎麼在乎臉面,卻也要覺下不來。反是不久前才遭了絳雪真人詰責的蘭心上修聽得在心頭直呼痛快,暗道:

  「要你這老糊塗有什麼好物什都惦記著給你這大徒弟,便就是怎般偏心過後,人家又哪裡有把你當成師父過?!」許是也覺自己話說重了,見得絳雪真人面色黯淡下來,蕭婉兒再開腔時候言語軟了一絲:「是以徒弟不覺現下不是入局良機,反是每再晚一日、便就要離所語入局良機再遠一分。」

  好在絳雪真人已失尊位、又因瓶頸之故早便磨去了進取之心,現下倒是易滿足得很。只聽得蕭婉兒語氣轉軟,便就夠得絳雪真人生出笑顏:「嗯嗯,為師久不理事,或是糊塗得緊,萬事皆以你言便是。」

  言得這裡,絳雪真人又看過身旁的蘭心上修一眼、目中似有些告誡之意,後者未敢拖遝,只壓下心中不滿,緩步出來、恭聲言道:「師姐或不曉得,師父這些年雖遠在西南地方,卻無時無刻不在掛念師姐修行,」

  蘭心上修言得此處時候警見蕭婉兒秀眉微蹙,卻就心頭一緊,遂不敢再賣關子、只徑直言道:「此間有一新銳後輩,師姐或也聽得名號,便是那喚做康大寶的。」

  「武寧州侯、重明掌門,費家那嫡婚麼?」

  蕭婉兒此言一出,卻有些驚到了蘭心上修,畢竟後者只以為似自家師姐這般眼高於頂的人物,曉得康大寶真名便算難得,哪裡會曉得蕭婉兒還記得這般詳細。「能得陣斬玄松真人的後輩可不多見,縱然摻了幾分僥倖、又借了費家的哀兵之力,卻也值當多看兩眼。」茲要是論起來正事,蕭婉兒卻是不吝多與蘭心上修這位沒甚出息的師妹多言幾句。


  後者聽得自家掌門如此言道,自是又跟著開腔附和:「師姐所言是極,是以師父與小妹確也對此子有所上心。」「哦?」蕭婉兒入了堂中這般久,直到此時方才生出些好奇之意。

  「此子氣血之雄壯,或還要勝過尋常精於煉體的真人之流。」

  蘭心上修這話真有些語出驚人的意思,直令得一向清冷的蕭婉兒美眸之中亦也生出來了異色。後者自曉得眼前這師妹該沒得膽子敢在她面前無的放矢,但是這話實是太過駭人,由不得她不將目光轉到了絳雪真人身上去。絳雪真人笑過一陣,過後一面親自與蕭婉兒斟茶、一面淡聲言道:「蘭心並無誇大之言,卻是如此。」「競有如此詭異之事.」蕭婉兒又念過一聲,只一瞬間,其盈盈如水的眸子裡頭便就轉過了好些念頭。「認真想來倒也不算稀奇,能以卑賤微末之身,聘得貴女、興復宗門、受封名爵、得賜厚土、陣斬真人、名揚天下...這般人物,怎可能沒得半點兒過人之處?!」

  蕭婉兒喃喃一陣過後方才陡然發現,自己似是真對這未曾謀面的小小金丹生出來了些好奇之意。絳雪真人面上笑意更盛,蘭心上修縱然心中不忿至極,卻也只有附和之理。

  「只是聽得他有個「善欺婦人』的諢號,想來怕也是匹色中餓鬼轉世。是以便算有些雄壯氣血,這等不曉得自愛之人,或也難存下來幾分真陽。罷了,若是將來有機會,或可召來見上一見。如是弟子見得他真如師父所言那般氣血雄壯,那雲溪凝歡證真經這重造化亦不是不能賞給他。」蕭婉兒說起來此事時候輕描淡寫,似是這女兒貞潔,能如個隨手物什一般贈了出去。

  另一側的兩女早已習慣了她這純道人做派、亦也毫不見怪,蘭心上修甚至不顧心頭滴血、仍緩聲言道:「師姐所言甚是,真若如此,卻是那康大寶前世今生加一起修來的福緣。」

  合歡宗不是正經道門道統,宗內弟子隨口言些釋家之言,卻也不足怪。蕭婉兒與絳雪真人皆不在意蘭心上修話中不妥,後者更不會擔心蕭婉兒真箇看不上那康大寶。

  畢竟依著她這些年閱人無數的目力來看,茲要是蕭婉兒見得了康大寶真人,那便沒得不動心的道理。要曉得,這邊鄙出身的小小金丹,可是都險些讓絳雪真人破了那修行《絳蕊凝元雙參訣》需得擇「姿容上佳、靈根清透、氣血純陽的男子為參鼎。」之戒。若不是實在於其修行沒得多大益處,又惦念著能以此人討好這位青出於藍的弟子,絳雪真人或也早就禁不住誘惑,亦不顧那大衛宗室放在康大寶身上的幾分關切、親身下場嘗鮮了。

  不過令得絳雪真人與蘭心上修略微意外的是,蕭婉兒對於康大寶的興致顯是不高,她並未在此事上言語幾句,便就又出聲問道:「近幾年,丹丸或供得慢了些,玄彎宮中那位還存著我聖宗體面,該是要她早些成嬰,方才能在今上壽盡駕崩之前,將戴縣許家那位擠了下去,坐正後位。屆時到了新帝繼位時候,我聖宗才有更多餘地能得轉圜動作。」

  「嗯,確是如此,」絳雪真人聽得此事顯又變得認真許多,她面上笑意漸漸褪了去,思忖一番過後方才緩聲言道:「自白參弘那沒骨頭的獻土繳械過後,這秦國公府轄內,卻是太平得很。那匡琉亭確與旁的匡家人有所不同,雖然也用心修行,但卻也真捨得分出閒心來關照所謂民生。

  是以秦國公府那些搶著過來占潛邸位置的膏粱們,倒是沒有太過尸位素餐,也做得了些事情。山北一道,除卻我聖宗所在的三汀州外,五姥山協同公府將各家金丹門戶治理得服服帖帖,道中各州大略安寧;古玄一道,悅見山虎泉真人身死、雲孚真人叛宗過後仍無下落。是以時至今日,悅見山亦無真人坐鎮。代掌門由龍子面臨著群狼環伺之境,自要多多仰仗秦國公府出力,更沒得置喙意思,面上真是乖巧得緊,地方亂象不顯、漸漸轉好。黃陂一道卻也更不用說,固然邊鄙窮苦了些,但其下生民處境,卻不輸於京畿左右的膏腴地方太多,那名喚康大寶的小子,雖有些沽名釣譽之嫌,但卻也真做成了不少事情。

  怨不得匡琉亭那般眼裡不容沙子的人物,卻也多次對他網開一面。僅是地方清平尚且罷了,便連財貨丁口亦也激增不少,足見得其確有些生發本事。想來往後匡家不論是誰繼位,於他這般人物,或也都會青睞重用。」

  絳雪真人將秦國公府轄內諸道境況一一言過之後,蕭婉兒卻就大略曉得,近些年三汀壇未有及時供給丹丸是因何故:「這匡琉亭是個自甘下賤關心這些冗雜事情的人物,轄內地方太過清平了啊.」

  聽得絳雪真人此言不似推脫,蕭婉兒初時的不滿卻就散了一半。

  後者雖然曉得這地方清平,於合歡宗而言弊大於利,但亦曉得這秦國公府內的一幹事情,確也不是絳雪真人這麼一退了位的合歡宗長老能輕易影響,實怪不得她太多。


  眼見得蕭婉兒面上清冷轉緩許多,計謀得逞的絳雪真人才又言道:「獨有山南一道,卻有不同。近來山南道總管、那親附九皇子的奉恩伯蒯恩似對轄內盤剝過甚,但他饒是曉得諸家不滿,卻也沒得安撫之意,反而因了九皇子結嬰之故,還愈發變本加厲。現下看來,於今唯一能做些文章的地方,怕就只剩得山南諸州了。」

  「依著匡琉亭的性情,能忍他在臥榻之側這般久,都已是給足了南王顏面。難不成這位奉恩伯還敢動作?!」「畢競九皇子是今上親子,畢竟九皇子匡慎勇結娶時候應的是三重雷劫!」

  絳雪真人言語直白,聽得蕭婉兒微微頷首,但後者卻顯對那匡慎勇不甚在意,只是因言得這裡,才又順帶輕言一聲:「衛帝老了,越老越是糊塗。玄穹宮那把御座定是匡琉亭的,便是衛帝執意要生生塞給他那廢物兒子,亦不過又會演一出匡家內訌的拙劣把戲、徒勞多損一筆人命罷了」

  她言過之後未在乎絳雪真人與蘭心上修二人是何反應,只又問道:「師父的意思是,那蒯恩或要在近些時候生事?!」這等閒雜事情,絳雪真人卻是難得費心了解的,一旁的蘭心上修也總算有了出聲機會。但聽她緩聲言道:「好叫師姐曉得,近來外間有消息傳來,山南道那副總管,是秦國公府諸人專門派出的一個去給蒯恩做掣肘的異己,依著這位奉恩伯性情,或要拿他表述忠心吧。」

  「嗯,九皇子尚在外海,蒯恩便算動作,左右真人應也都懶得分心此處,該又是場小打小鬧罷了。」蕭婉兒同樣不甚在意,繼而又發交待:「煉丹要緊,既然山南、黃陂、古玄三道名義上都無真人坐鎮,那不若再幫著蒯恩把事情搞得熱鬧些。至於如何動作,還請蘭心師妹多多費心。」

  「師妹遵命,定不會誤了聖宗大事。」蘭心上修當即作揖領命、同時也在心頭設計起來。

  煉丹供給玄彎宮那位早日結嬰是一大事,不過比起出海糾魔,卻顯得沒得那般緊要十分。

  蕭婉兒沒得忘記此行目的,不意她正要轉向絳雪真人重新言及此事安排,外間卻有一塗脂抹粉的春風使過來稟告。蕭婉兒雖然不喜這些俗人,不過還是要這人進了堂中。

  絳雪真人曉得自家心疼的這些近侍該是如何乖巧,沒得要事定不會過來打擾,便就溫聲發問:「是有何事?!」「稟太上、真掌門,」

  「嗯?!」

  那春風使才言得這裡,卻就見得蘭心上修目色一厲,便連絳雪真人也暗道了一聲不好。

  直待看得蕭婉兒雖然目中厭惡更盛,卻也沒得要在四下無有外人時候,要與自己這做師父的爭個高低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蘭心長老,這.」那春風使顯不曉得哪裡有誤,正要發問,卻又聽得耳邊響起來終雪真人的催問:「無事,下次長點記性,直言便是。」不曉得自己錯在哪裡的春風使嚇得花容失色,卻忙不迭俯首拜道:「多謝太上,小人知錯!」「速速講來。」

  「是!適才知客師姐於牌樓外會得秦國公府執仗親尉媯白夫,其聲稱秦國公聞得掌門今日蒞臨三汀州,特遣他登門邀掌門與太上一道移步源州公府相會。」堂中三女聽得神色各異,直令得那春風使言語過後,還以為又是自己有何不妥。

  到底是自己人最會疼自家人,絳雪真人不忍看得他這狼狽模樣,又使了個眼色,才叫這春風使如蒙大赦一般退出堂中。「嗬,移步源州公府相會.」倒是蕭婉兒最先發聲冷笑,打破了這陣緘默。

  「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人皆說,如若這位將來登得大寶,說不得天下就又要變回太祖之世,任那些匡家人欺凌反駁不能.過往我還有幾分不信,不過今日看來,此子現下連個皇嗣的名頭都無,卻就已經跋扈如此,這傳聞卻就已有了三分真切。」「師姐若不願去,自可」

  「去,怎能不去?!」蕭婉兒搶聲言道,美眸裡頭又浸滿了淡漠之色:「不去怎使得這匡家人盼了兩千年才盼得的興復之才是如何模樣?!」她水袖一甩,言語裡頭又多了幾分不屑:「師父,咱們師徒便去見見這位大衛秦國公吧?」絳雪真人不但對於匡琉亭這區區上修,不來拜見真人反要詔令宣見不甚意外,亦對蕭婉兒如此反應不甚意外。她此時倒沒得要安撫蕭婉兒之意,只在頷首應下過後,先目送後者急匆匆離了堂中、去見那位媯家庶長。過後才又與身側的蘭心上修發了交待:「去將連雪浦召來,此番出海,我與師姐要帶著他一道。」「是,弟子這便去。」

  蘭心上修不以為連雪浦有能拒絕的道理,一自甘下賤到做面首的人物,面對著真人之命,難不成還會因那所謂後人而生半分憂憤不成?想來其得訊過後,該是在因又能得幸常伴隨真人左右感激涕零才是。亦或者說,如他這等人物是何心思,在高修眼中從來都是無關緊要。蘭心上修的傳召令至時,連雪浦剛將給康大寶的符信寄往重明宗去。

  他指尖尚留符紙的餘溫,耳畔已響起蘭心上修不耐的催促。

  連雪浦這輩子真沒做得過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情,這心頭確是又驚又怕。忙垂眸掩去目中驚憂,鬢邊霜發隨躬身動作輕顫,應了聲「遵令」,步履遲緩地往內殿此時風過堂前,卷著玉磬餘音,沒人曉得他心頭想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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