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葬春覆滅 海北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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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8章 葬春覆滅 海北悲歌

  海北道海域上頭贔將軍口中濁浪噴出,它眼前的葬春家上修只一照面,便就被損了法寶、破了法光。

  身上僅剩那件法衣早已破爛不堪,又哪裡擋得住前者手段?

  但見濁浪撞在他法體之上,登時將其五臟六衝成碎屑、口中間歇不停地湧出來黑血。見此情形,便算眼力最差的練氣小修,卻也看得出來這位難得命在。

  贔將軍倒是沒得興趣欣賞自己傑作,口中再發黑光、好似重砲出鏜,直直將面前對手法體打碎稀爛。

  又將金丹卷近身前,身後背甲再開個縫隙、即就召來一股清氣將金丹納入其中。

  待得它做完這些再回眸看過,卻就見得葬春家早就被海獸大軍衝垮的道兵們七零八落地散在海面各處。

  悲鳴叫罵、詛咒慟哭,雜亂無章、厭人十分。

  才又收了一上修性命的贔將軍見得此幕不怎麼心喜,虛抬前足一念:「老審!」

  一頭無色唇獸正咧嘴嘴角、以幻術操縱著眼前兩名葬春家上修自相殘殺。

  它見得這兩名上修就要同歸於盡了,下一步就要逗弄葬春家那些低階弟子們也同室操戈。

  可這頭甫一聽得贔將軍喊話、它這動作卻是倏然一滯,跟著便身化流風,朝著贔將軍所在疾奔過去。

  「老贔,什麼事情?!」

  老審大咧咧問過一聲,顯也與那小鰲一般與贔將軍熟悉十分。

  「你見著那勞什子葬春冢道子沙山了沒有?!」

  「應是沒有,記不大真切了,怎的突問起來了這個?如今這海上遍是上修、

  真修,殺誰不是殺呢?!」

  老審才說完,卻就又被贔將軍斥了一聲:「你這廝恁般蠢,都言過了,葬春冢多年珍藏說不得都存在他這道子身上,不著急去收他性命,與眼前這些臭魚爛蝦們較什麼勁呢?!」

  「呵,這話說的。就你老贔聰明不是,怎麼也不見得你將他尋得了。真當你自己是費老哥呢,可莫要在某面前擺老爺官威。

  要曉得,你是在玄穹宮內做了個雜號將軍不假,可老審我照舊在瀾夢宮中擔了差遣,真論起來,你這老贔可未必能比某家值錢。」

  老審聽了訓斥顯是有些不服氣,非但沒有著急應聲,反還殊為不滿地開口懟道。

  贔將軍自覺到底要比老審識得大體,是以曉得此時不是與後者爭執時候、跟著便就軟了口風:「罷了罷了,我也曉得你如今的體面尊貴!只是那沙山是費老哥臨行前點名要收的人物,切不能放跑了他!

  這樣,咱們一道去尋,待得將葬春冢傳承盡都奪回來了過後,便就與小鰲三一三十一分了乾淨。」

  「這倒是可以,」老審先贊同一聲後又反問:「那這次惡海潮怎麼辦?!」

  贔將軍抬足一指遠處處在海獸中心的金鰲,輕聲念道:「知會小鰲一聲便好,今番召來的海獸何止千萬,它而今身處陣中自是安全十分。便算是尋常元嬰親來、再加上對面圓鏡小几不要性命、親自沖陣,都也未必能傷得它。

  現下萬兵無相城出了變故,他家那道威真人隨意入了一無靈小島、偏僻洞天竟是身死道消了。

  道威真人那魂燈一滅,他家那些不堪後輩即就閉門不出了。聽說哪怕有幾個外出的上修還未趕回、卻也都不管了,沒得開陣放行的膽子。

  九霄劫溟宗那明信真人口裡頭說的是與萬兵無相城同氣連枝、自不能坐視不理,可肚皮裡頭的歪主意哪個又不曉得?

  值此時候,明信真人又哪裡會捨得棄了嘴邊膏腴來為圓鏡小几助拳?

  圓鏡小几只靠著他的觀海宗和海北道那十幾個金丹宗門,能保得自家傳承便不錯了,哪裡還能希冀其他?!小鰲定是安如泰山的!」

  蜃獸老審琢磨一陣卻也覺有些道理,只今番被它們哥仨召來的三階妖校便就足有五十餘位、一二階的雜畜們更是數不勝數。

  這海北道如不是還有大陣護持、圓鏡上修這位海北耆老率眾修保衛桑梓,說不得立足未穩的葬春家只一照面,便就要被眾海獸滅了滿門。

  「嗯,行是可行,不過三一三十一可不行,得四一四十二。費老哥那兒我與小鰲可還未曾去賠禮過,得算上它老人家一份。」

  老審認真言道,語氣裡頭有了點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這廝倒是想得周全,」贔將軍聽得笑過一聲,顯也沒得半點兒意見,」

  那便走吧。」

  老審似是倏然想起來了什麼好玩事情,桀桀笑道:「你這廝身為玄穹宮雜號將軍,來我海北道助我海族生事、興潮襲擾海北道諸家,就不怕回了太淵都後被那糾魔司魏大監拘去上了砧板?!」

  它這話說得瘮人,可贔將軍卻是半點不懼、亦也輕鬆笑道:「本將今番不過是與葬春冢眾修報當年在兩河道重傷之仇,海北道一應仙凡俱是由你們出手,本將可未傷得分毫,魏大監如是要拿我,可是難得服眾。」

  老審聽後也笑,心知莫說將軍此番能尋得藉口敷衍一二,便算後者真就明牌幹了自己所言之事,那位魏大監當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不起訓斥一通便就好了。

  玄穹宮那位論及修為、威望可都遠不如自家宮主,如不是守著那座太淵都不出,說不得匡掣霄哪天心氣不順,都能隨手去收了衛帝的性命。

  是以在老審等出自苦靈山一脈的眾獸看來,今上如不是占了個太祖嫡脈的頭銜,那便真沒得太多可取之處,離著體內雜有龍血的自家宮主,卻是遠遠不如。

  苦靈山一脈的靈獸們固然因了緊貼太祖,在太祖失陷時候損失慘重。

  但要曉得,大衛仙朝可是苦靈山轄下,大衛太祖可是當年苦靈山山長嫡傳,這才得了大衛這片沃土。

  大衛仙朝固然因了苦靈山封山、太祖失蹤,一二千年間與苦靈山內的大人們斷了聯繫。

  但在仙朝之中,若是能與苦靈山有些關係的,自要隱隱高人一等。

  而似贔將軍這般,血脈能追溯到大衛太祖同門師兄身上的出身,如今大衛仙朝境內,可就只剩得它這麼一個。

  若說面子,因了它老贔到底未成妖尉、失了靠山,自是與費天勤一般沒得多少。

  但若想要做些嚴厲懲戒、甚至打殺,莫說法體不全的魏大監了,便算是今上要親自動手,遼原媯家、玉昆韓家那些世家大族卻也不肯、自難成行。

  如不是費天勤實是有些亮眼,甚能服眾。

  那麼自陸老大與幾位前輩與太祖一道失陷在上古禁地過後,真能扛起苦靈山一脈大旗的,也該是這老贔才是。

  二獸都不是婆媽性子,寥寥幾言議定過後,便就與正在操使眾海獸侵襲海北道的小鰲打過招呼,各施手段往沙山可能遁走方向尋了過去。

  小鰲聽得消息,先遣出手下,將散布海上的葬春家修士屍體殘留之物盡都收攏過來、好帶回去整理所得,派發各妖校使用。

  跟著便就冷眼直視著海北道陣中一殊為亮眼、手持圓鏡的白髮老修。

  「吼,」

  小鰲在獸群中再發嘶吼,直令得海北道眾修心生震怖。蓋因前頭幾次,面前海獸們都是聽得了這聲嘶吼過後才罔顧自己生死、朝著陣前蓋來的。

  眾修士不曉得打殺了多少海獸,但卻看得清楚自己身邊倒下來多少同階。也是全靠著陣中各位高修講大義、明獎懲,這才能彈壓下來眾修異動。

  小鰲的嘶吼震得海面翻湧,濁浪拍打著海北道殘存的護陣,淡金色的靈光如風中殘燭,每一次震盪都要褪去幾分亮色。

  陣前的修士們早已被屍山血海磨得沒了半分銳氣,一個個練氣修士的法衣被海獸利爪撕得檻褸,沾滿血污與泥沙,握著斷刃的手青筋暴起,卻連揮劍的力道都漸漸枯竭。

  一名少年修士跟蹌著後退,胸口被突進來的尾鞭掃中,肋骨斷裂的脆響混著慘叫,瞬間被海獸的咆哮淹沒,他尚未落地,便被撲來的低階海獸分食殆盡。

  圓鏡上修立在陣眼,白髮凌亂地貼在布滿血污的臉頰,身為海北道為數不多的金丹巔峰上修,他手中的本命法寶早已沒了往日的清亮。

  鑒身布滿蛛網狀的裂痕,每一次催動靈力,鏡光都微弱得可憐。

  他周身金丹靈光激盪,卻在五十餘頭三階妖校威壓加持過的海獸群下搖搖欲墜,嘴角不斷溢出暗紅的血沫,順著下頜滴落在胸前的法袍上,暈開大片暗沉的血跡。

  下頭修士們結成的防線早已千瘡百孔,他們的本命法寶多半破碎,有的握著只剩半截的飛劍,有的靠著殘餘靈力催動護心鏡,每一次抵擋都要付出靈力透支的代價。

  一名金丹上修為了護住身後的低階弟子,硬生生撞上一頭三階妖校的利爪,法體被撕成兩半,金丹脫出體外的瞬間,便被妖校張口吞去,只餘下一聲悽厲的悲鳴消散在海風裡。


  其餘修士見此,眼中只剩麻木的絕望,卻仍要咬著牙揮劍,蓋因生在海北道的仙凡哪個不曉得真讓這群海獸入了內陸是何情景?哪裡能得退縮二字。

  圓鏡上修的目光掃過陣前堆積如山的屍骸,心頭悲憤自是難言。

  竟一時不曉得是該怨玄穹宮內的滿堂朱紫肉食者鄙、以為海北邊蠻,遠離太淵都帝京,又毗鄰瀾夢宮,是以便算失陷亦也無關輕重;

  還是該怨九霄劫溟宗鼠目寸光,看到了萬兵無相城遭難不曉得唇亡齒寒、還生竊喜,竟是罔顧海潮劫難。

  念得此處,圓鏡上修猛地握緊手中銅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嵌進鑒身的裂紋里,鮮血順著鏡柄滑落。

  莫看他在外人眼裡頭是為海北道的擎天柱,可卻離當年的費葉沉那等金丹差之千里,面對著這千萬海獸與數十妖校,自是渺小可憐。

  又約莫過了不到半刻鐘,圓鏡上修的銅鑒再催不出半分亮色,蛛網狀的裂痕爬滿鏡身,與他臉上的血污混在一處,難分彼此。

  他雙腳深陷陣台靈土,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口的鈍痛,金丹靈光在體內滯澀流轉,卻連壓制經脈的撕裂感都難做到。

  三頭三階妖校呈三角圍來,利爪踏碎地面的靈紋,濁浪般的威壓將他周身空氣都壓得凝滯。

  他再次竭力抬手揮使法寶,鑒光微弱得如同螢火,剛觸到妖校的鱗甲便潰散開來。

  左側妖校的利爪率先破風而至,他側身躲閃,卻被右側妖校的尾鞭抽中肩頭,法衣瞬間碎裂,骨頭斷裂的脆響被海獸的咆哮掩蓋。

  圓鏡上修踉蹌著後退,銅鑒脫手飛出,在半空被一頭妖校張口咬碎,碎片濺落,有的嵌入他的皮肉,有的墜入海中,激起細小的血花。

  三頭妖校同時發力,利爪穿透他的胸腹,鱗甲上的倒刺勾著血肉撕扯。他的身軀在利爪間扭曲,金丹從丹田脫出,泛著淡淡的金光,剛要升空便被一頭妖校吞入腹中。

  軀被甩向海面,與散落的法寶碎片、修士殘肢混在一起,順著洋流漂浮,只有一縷微弱的靈力波動,在海風中轉瞬即逝。

  陣台上的靈光徹底熄滅,如同一根被折斷的燈芯。先前還在勉強抵抗的修士們動作驟滯,握著兵刃的手不住顫抖。

  一名築基真修望著圓鏡上修隕落的方向,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手中的斷劍「哐當」落地。

  這聲脆響像是信號,防線瞬間崩解,修士們或轉身奔逃,或癱坐在地,再沒了半分抵抗的氣力。

  五十餘頭三階妖校帶隊,千萬海獸真如海嘯一般順著缺口湧入內陸。

  沿海的民宅皆被踏成齏粉,靈田被濁浪沖刷得寸草不生,凡人村落的炊煙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悽厲的慘叫與海獸的嘶吼。

  「大衛仙朝這皇帝到底還能做得幾天,禹王道兩家不救之下,這海防真像個紙糊似的。早晚要將這海北道也讓給了瀾夢宮主去!」

  眼見得去蕪存菁的念頭未有達成,哪怕是率領著海獸突入了海北道境內,小鰲也不覺多少歡喜。

  只又交待了周遭數位妖校:「竭澤而漁,未免不美。要孩兒們都留些胃口,總要剩一片莊稼來做種!

  你們主持此地,按需清剿海北道各路修行門戶,將今番所得都歸攏好了來聽我派發,莫做私藏。我去與老贔老審他們一道尋那沙山下落,待功成後再回來驗看、再行獎懲。」

  「是,」

  「小的謹記大人安排。」

  小鰲聽罷了入海而去,只須臾間便就沒得了蹤跡。

  它這一走,眾獸也不曉得是不是失了約束,一連數日,道內生民哀慟之聲幾無止歇時候,天曉得有多少仙凡失了性命。

  萬千生民的慘景未過多久就已經到了玄穹宮的案上,日理萬機、通宵達旦的衛帝眼神只是稍稍一滯,硃筆御批、不覺艱澀:「著有司發罪囚、贅婿實邊、弔唁生民、賑濟各家,著海北各家自行重建海北大陣、一如過往。」

  在側旁觀的魏大監亦未覺有何不可,這番賠了點兒生口、下回率軍出海的時候多撒幾網不就回來了?

  畢竟這天上地下海中的莊稼,又哪裡會只能由瀾夢宮諸獠收割?!

  畢竟這生民應劫、天經地義,又有哪個能有本事救得過來?!

  從前如此、現下如此、將來亦是如此,哪會有半分異樣。

  —瀾夢宮不同於外頭海北道的血雨腥風、哀鴻遍野,一座孤懸滄溟之上的無邊島嶼,倒是辟出了一方難得的靜謐天地。


  環島的靈霧如輕紗般流轉,時而聚攏如乳白絨團,時而彌散成細碎光點,將整座島嶼裹得若隱若現。

  階前奇花異草肆意生長,紅的似燃霞,紫的如凝露,粉白的花瓣上沾著剔透晨露,朝陽斜照時,露滴折射出七彩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匯成流動的光帶。

  晨光漸盛,灑向島心那座晶瑩宮殿。

  殿宇通體由深海琉璃砌成,殿頂覆滿月華石,石面細膩如凝脂,被晨光一照,便泛開層層溫潤的瑩白光暈,從殿頂流淌而下,似月華傾瀉。

  檐角懸掛的玉質風鈴隨風輕擺,發出「叮咚」聲響,清脆如碎玉相擊,又混著遠處海面的輕濤聲,織成一曲舒緩的樂章。

  宮外碧波萬頃,海水清透如琉璃,銀線般的漁群倏忽穿梭,偶有背馱仙草的靈龜慢悠悠遊過,龜甲劃開水面,泛起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殿內更是靜謐雅致,暖玉鋪就的地面泛著淡淡的柔光,踩上去溫潤沁涼,驅散了周身濁氣。

  牆角一眼靈泉潺潺涌動,泉水清冽,水中漂浮著幾片翠綠靈草,絲絲縷縷的靈氣從泉中蒸騰而起,如薄霧般縈繞在殿內,順著呼吸沁入肺腑,熨帖得人渾身舒暢。

  蔣青靜臥在殿中寒玉榻上,面色雖仍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唇色卻已恢復些許紅潤,呼吸平穩悠長,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身上蓋著一襲淡青色靈絲被,被料輕柔如雲朵,被角繡著幾圈簡單的聚靈符文,符文泛著微弱的白光,緩緩滋養著他受損的道基。

  榻邊立著一架烏木書架,架上整齊擺放著諸多古籍帛書,墨香與靈氣交織瀰漫。黑履道人盤膝坐於書架旁的蒲團之上。

  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袍角垂落在地,勾勒出沉穩的坐姿。

  道人手中捧著一卷泛黃古卷,書頁邊緣已有些磨損,顯是年代久遠。

  他目光專注地落在帛書之上,指尖輕捻書頁,動作輕柔,竟未發出半分聲響,周身氣息沉靜如古井,與殿內的靜謐氛圍融為一體。

  倏然,蔣青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幅度漸大,隨後緩緩睜開雙眼。初醒的眼眸帶著幾分迷茫與惺忪。

  他急忙轉動眼珠,望了望殿頂鑲嵌的琉璃穹頂,穹頂折射著晨光,流光溢彩,讓蔣三爺一時有些恍惚。

  片刻後,過往的兇險片段湧上心頭,他猛地回神,喉間滾出一聲急切的呼喊,聲音帶著剛甦醒的沙啞:「大師兄、黑履師叔...」

  黑履道人似是早已知曉蔣青何時會醒,對這聲呼喊並未顯露出半分詫異。

  他緩緩抬眸,目光從帛書上移開,落在蔣青臉上,見他醒轉,嘴角微微上揚、低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釋然與溫和:「小子,可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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