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舫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西湖之中,水光搖曳。

  一艘巨大的畫舫破開平靜的水面,華彩紛紛向著湖心緩緩駛去,三層的船樓之上仙樂飄緲,舞女的曼妙身姿綽約可見。

  畫舫之中金碧輝煌,兩旁竟然各有一座由數十塊西域小琉璃構成的大玻璃窗,透過這昂貴的玻璃窗,一輪血色般的殘陽正在緩緩西沉,在這最後的一抹血色映照之下,湖面上一艘艘畫舫爭奇鬥豔、往來游弋,不過,俱是不如這一艘,遠甚。

  但見船頭立著一人多高太湖石,像極了一個「壽」字。

  據說單單這塊太湖石就花了船主八千兩銀子,不過這錢倒花的值。畢竟這世上的窮人,都巴不得自己早死早解脫,而富貴之人,又有哪個不想自己長生不死呢?

  船堂之中有十幾位美貌船娘,有幾位船娘甚至是城中青樓的著名歌姬,平日光鮮亮麗,單是唱一首蘇東坡蘇學士填詞的小曲便要價五十兩。當然了,如此排場,船上客官自然也絕非俗人,杭州知府徐多謙、兩浙巡鹽御史柳浩然、霧州知府賈漣明和另外兩位知府、七八個知縣,杭州臬司衙門的黃松,還有十多位藩、臬、司、道各衙門的頭面人物,以及胡千機和另外幾位老闆,甚至還有那個蔣生,不,如今他也已經是蔣秀才了。

  一時間眾正盈船、杯盤狼藉,羅裙酒污、好不熱鬧。

  兩浙巡鹽御史柳浩然挨著玻璃窗,他側耳聽著船娘輕攏慢捻抹復挑的彈唱著曲兒,時而透過身邊那一小塊一小塊巴掌大的玻璃向外看,時而又瞥了眼那塊「金玉滿堂」四個大字的大匾,眯著眼若有所思。

  今日這一條船上的人,個個看上去道貌岸然,可私底下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沒個乾淨的,整條船上上下下,只怕最乾淨的就只有船首的那塊太湖石頭了,就譬如說這幾位船娘吧,平日裡雖然說賣藝不賣身,可只要是肯花銀子,五十兩聽她一首曲兒,她也就隨了你,如此便不能算是賣身。不過五十兩銀子,那可差不多是他兩年的俸祿了!柳浩然心裡正是想著,面前不緊不慢的走過來一個人。

  「怎麼,御史對書法也有研究?」

  「哦,只是略知一二。」

  「呵呵,這可是巡撫大人尹守廉的墨寶呀,他可從不肯輕易提字的。」

  「字是不錯,只可惜……」

  徐多謙眉梢一挑,問:「可惜什麼?」

  「不知道大人讀過《老子》沒有,裡面有句話,叫做『金玉滿堂,莫之能守。』所以,掛這『金玉滿堂』四個字,好像不太吉利吧?」

  徐多謙笑容一僵,眯起了眼睛。

  「還沒請教御史貴庚?」

  「不敢,馬上三十九了。」

  「這麼說,御史三十七歲就中了進士?」

  柳浩然心中有些得意,慢慢端起了茶缸,淡淡笑了笑:「僥倖罷了。」

  徐多謙面無表情的抿了抿嘴,也眯起眼睛,漫不經心的開了口。

  「我宣德八年進士及第,那一年我二十七歲,比你年輕十歲。」

  柳浩然大吃一驚,放下茶缸比了比大拇指,讚嘆道:「徐大人深藏不露呀。」

  「有些事就該深藏不露嘛,是不是?」徐多謙大有深意的笑了笑。

  被他一點,柳浩然腦子裡划過那一夜的火腿、金元寶、銀票、地契,猛地打了個哆嗦。

  「徐大人,那些東西我……」

  「什麼東西?」徐多謙目光立刻如同一口鋒利的刀,劈向柳浩然,「你我從前只是點頭之交,我可從來不記得送過你什麼東西吧?」

  「大人誤會我了,我是真覺得有些難為情,徐大人你們的錢,畢竟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嘛,我一個人哪裡能要那麼多……」

  「哦,你原來是這個意思,」徐多謙面色一緩,「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放心吧,那些小錢你就留著吧。這天底下有的是取之不盡的銀子,兜兜轉轉,只要我還在做官,早晚能十倍百倍的賺回來。」

  柳浩然一怔,瞪大了眼睛。

  徐多謙抿了口茶,笑了笑:「這麼大驚小怪看著我做什麼?呵呵,又或許你還放不下讀書人的架子,也罷,我就給你說道說道:從前呀,楚國的使者曾經清莊子做官,莊子便問那使者,聽說楚國有一隻三千歲的大烏龜,對它來說,它是願意拖著尾巴生活在泥巴裡頭呢,還是願意犧牲自己被做成龜甲供奉在宗廟的桌案上呢?那個使者說當然是願意苟活了,莊子便說,我也只願拖著尾巴苟活在泥巴地里。所以御史你覺得那烏龜到底是應該曳尾塗中呢,還是留骨而貴呢?」


  柳浩然一震,愈是目不轉睛的盯著徐多謙。

  「怎麼,御史還不明白?」

  柳浩然猶豫了一下:「咱們做官,是為了發財麼?」

  徐多謙嘆了口氣:「你呀,還是書生氣呀。範文正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可他也說,若進亦憂、退亦憂,何時可樂?不曾清貧難做人、未經世事永天真,不為發財做官的也有,不過少的可憐,古往今來,願意留骨而貴的清官不過鳳毛麟角,而曳尾塗中的貪官呢?則如黃河之沙,你知道黃河一碗水裡半碗沙,所以你這一把抓下去,漏完水滿手都是泥沙,密密麻麻的不可勝數,兩者有如此天壤反差,你可知道為什麼?」

  柳浩然直接著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徐多謙目光一寒:「四個字:大勢所趨!」

  柳浩然一怔:「大勢所趨?」

  徐多謙眯了眯眼,豪氣干雲的笑了笑:「不錯!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歷朝歷代無不用聖人之學教化百官,可最終結果如何,還用我多說麼?土地兼併、貧者愈貧、富者愈富!所以說自私乃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本性,這就是人心,而人心就是滾滾向前的大道,就是真正的天下大勢!」

  柳浩然怔怔的聽著,仿佛一個初聞道的童子,在聆聽先生教誨。

  「你剛才不是跟我談論《老子》了麼,《老子》便是《道德經》了,雖名《道德》,可你知道裡頭是怎麼說這天人大道的麼?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而奉有餘。這天地自然的法則是公平,譬如說山太高了,老天就會降下雷電、狂風將它儘量劈倒、削平,山谷太深了,老天也會讓滾石塵土將之慢慢補平,滄海桑田,所求不過是為了一個公平。可人之道呢?人道根本就不可能公平,強者豪取弱者,奉於尊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甚至是什麼南洋西洋、歐羅巴、亞米利加,哪個地方不是如此?只要還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就不可能沒有私心。」

  柳浩然聽得滿頭是汗,好久才回過神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照這麼說,那些聖人之學都錯了?」

  徐多謙微微一笑,語重心長的開了口。

  「嘿嘿,我自幼苦讀四書五經、聖人之學,從前也不信這個理,可後來發現自宋敗之後所倡導的道學,越看越假!什麼程朱理學,滿口都是仁義道德,可那個朱熹朱聖人又是怎麼做的?嘴上說著什麼存天理、滅人慾,可他自己做到了麼?你得知道,宋元的貪官恰恰又是歷朝歷代最多的!」

  「這……,徐大人你說說,這是為什麼?」

  「因為這門學說要求人人都做聖人!」

  「這難道不對麼?」

  「當然不對!程朱理學鼓吹滅人慾,人慾就會因此沒了麼?不會!聖賢之書要求人人都像包拯、于謙那樣兩袖清風,可天下又哪裡有那麼多的包拯于謙?所以,這就導致我大明的官場人人都有兩幅面孔,人人一嘴漂亮話,可心裏面都盤算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那這……,能解決麼?」

  「你想讓誰來解決?呵呵,那些坐而論道的腐儒們?這些人平日裡只知道束手高談闊論,說什麼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可就連這一點,他們做到了麼?他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還要嫌水太涼、頭皮癢。你不是那種書呆子,你懂刑律,應該知道本朝自從太祖之後,抄家之法就變了,抄的只是浮產,一律不動祖產,譬如你那處梅莊,非得記在自個兒頭上麼?你家裡沒有兄弟姐妹,沒有父母?把名字過繼給他們,今後就不可能叫人給抄走。實在不放心,你就變賣了下南洋、出歐羅巴,聚勝蘭芳,只要有了銀子,去哪兒不自在?」

  柳浩然一陣恍惚,隨即恍然洞明,心中一陣突突亂跳。

  慢慢的,他咧開了嘴角,陰惻惻的獰笑了一聲,心中竟湧起一陣興奮來。

  「哈哈哈,如此,柳某受教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