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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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浩然一怔,循聲望去。

  但見這個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身上著的粗布長衫被汗水浸出了幾道水漬,外頭套了一件披風,濃眉之下一雙大眼炯炯有神,風塵僕僕。

  「你是于謙,你就是那個為了做官先備棺材的……?」

  何筆生認出了此人,一臉吃驚。

  「看來我名聲在外呀,不錯,江西水災,朝廷讓我巡撫江西。」

  何筆生一愣,面無人色的喃喃而語:「巡撫……,那,我方才的話,您都聽見了?」

  「聽見了!何知府做的好生意呀,」于謙冷笑著點了點頭,「一斤糧食可以救一個人,三斤糠就能救三個人麼?」于謙忽然面色一變,把臉色一沉道,「不能!因為多出來的那另外兩斤糠麩,照樣會被下面的那些貪官上下其手給分了,最後能落到百姓頭上的,還是一斤糠麩,那樣連一個人也救不活!」

  何筆生猶豫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鎮靜。

  「這,這不也是沒辦法麼,要不然誰來給災民們發糧?」

  于謙咬牙笑道:「何筆生,既然你非要靠你下面那些貪官才能將糧食分下去,那就把糧食全部交到巡撫衙門!於某今日上任連夜辦公,我不用一個貪官,照樣能發下去!」

  這個何知府一愣,心知自己的說辭也就只能忽悠柳浩然那個書生,說穿了,江西目前的局面,就是上邊在拼命貪錢,貪了又不分給下面的人甜頭,將心比心,下面的人自然不會樂意給他幹活,所以沒奈何,只能苦一苦百姓,將原本給他們的賑濟扣掉一大半,分給那些低級的官吏。

  可真要碰上個兩袖清風還願意吃苦耐勞的知府,那些低級的官吏心中服氣,自然就不會再有這種要挾上官一齊分贓的心思了。

  何知府這時瞪著于謙,心中恨恨的想:「你當然可以這麼說,你屁股乾淨嘛,你當然有辦法將糧食放下去。」想到這一層,何知府背後一陣發涼,偷偷抬眼瞧了瞧那兩個錦衣衛,其中一個會意,立刻起身笑了笑。

  「巡撫大人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通報……」

  于謙舒展一下眉宇,不動聲色的拿話去頂這個錦衣衛。

  「不必和我客套了,方才這位何大人說的那番話,想必兩位大人聽得清清楚楚!希望兩位欽差能夠如實稟報聖上,江西去年剛花了朝廷二十六萬兩修築大壩,號稱固若金湯,如何就垮了鬧了水災?依我看,應該讓這位何大人到御前仔細說說看,他都和哪些官吏分了錢,他自己又有沒有從中分錢……」

  于謙話還沒說完,何筆生就被唬得面無人色,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一個勁叩頭。

  「於大人饒命吶!」

  「饒命?那就把朝廷的賑糧一粒不少的發下去!」

  「可是……,卑職已經把這其中六成的糧食都兌換成了糠麩……」

  「真的麼?」于謙冷笑,「那不如還是勞煩兩位欽差……」

  「不不不,不勞於這兩位大人費心,何某拿自己這顆人頭擔保,何某不但會把這次吃進去的全都吐出來,一定還會傾盡家產,十天,不,七天之內,就讓贛北所有的粥棚統統換上朝廷撥付的白米!」

  此時此刻,濟公殿邊的那間耳房裡。

  李元青和步富貴正不知所措的看著面前的圓通大和尚。

  「元青、富貴,咱們之間的恩怨,今日應該有個了結了吧?」

  步富貴瞪大了眼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圓通大和尚見他這般模樣,便把目光望向一旁的燭火,許久才幽幽地開口。

  「咱們之間,約摸打了六年的交道了吧?平心而論,當年若不是貧僧出手在人市買了你們,你們這個時候沒準被賣作織坊街的苦力了吧?」

  步富貴冷笑:「這麼說,我們兩個難道還要謝謝你啦?」

  「倒不必忙著謝我,今天貧僧來找你們,既不是要管你們要錢,也不是要為難你們,而是想要你們一句話,只要你們說出來,貧僧今後和你們就兩清了。」

  「什麼話?」李元青和步富貴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當日,那個圓苦,究竟有沒有和你們提到過秘笈的事?」圓通大和尚對兩人說了半句,忽然死死盯住李元青的面孔,一字一字的問,「元青,我要聽你說。」

  李元青搖了搖頭:「鐵大哥真的沒說,要不然我們又何苦與你結怨?」


  圓通大和尚終於死心了,他渾身劇烈地一陣顫抖,長長的出了口氣,好像如釋重負的起了身,頭也不回的笑著走了。

  翌日清晨,東方微露薄薄曦曦,靈隱寺中幾棵古樹亦漸漸現出青翠本色。

  兩個人起了個大早,下山剛剛打了兩趟水,便有個掌燈師傅將李元青、步富貴兩人喚了過去。兩人卷著袖子,光著腳來到正殿旁的一方閣樓門前,遠遠就看見那兩扇桐木閣門虛掩著,透出一股子沁鼻的書卷清香。

  掌燈師傅領著兩人緩步上前,伸手輕推閣門,朝裡頭望去一眼,恭恭敬敬的問道:「本明師叔,師祖他在裡面麼?」李元青聞言,慌忙將雙手在衣服上來回擦拭。

  「你師祖剛走,先讓他們倆進來吧。」

  裡頭一個老和尚兀自拂拭著木架上的灰塵,稍一抬眉,又低頭做事。

  「這,這不好吧?他們倆個可是俗家弟子呀……」掌燈師傅眉頭一皺,「本明師叔,按照寺里的規矩,就是我們圓字輩的幾個師兄弟不經了塵師祖的首肯,也是不能進來隨便翻看經文的。」

  那老和尚放下雞毛撣子,笑容可掬的望著那個掌燈師傅。

  「寺里的規矩說俗家弟子不能進來翻看經文,可沒說他們不能進來等人,對吧?我說小師侄呀,我執掌經閣也有幾十年了,放心吧,有我在,就是讓他們倆個進來,也不可能壞了寺里的規矩。」

  一番話說得那個掌燈師傅啞口無言,心想:「不管了,反正他們等的是了塵師祖,又有本明老和尚看著他們,我又何苦來哉?」便點點頭:「那好吧,我便將他們交給師叔了。」

  「好啊,小師侄,你忙你的去吧!」老和尚擺了擺手,幾步上前將李元青他們倆迎了進去,又分外小心的關上閣門,將耳朵貼在門上細聽了片刻,回過頭沖兩人擠眉弄眼:「呵呵,稀客呀,兩位平日怎麼也不來我經閣坐坐?」

  李元青一怔,這個老和尚向來不好說話,平日裡莫說想進這經閣,就是他們倆個路過這直指經閣門前多駐足停留片刻,都會被他闖出門來訓斥一通。此時瞧見他滿臉堆笑,才發覺這老和尚笑起來原來有這麼多皺紋。

  老和尚見兩個人並不坐下,有些尷尬的搓了搓手,不緊不慢的說:「哎,不說這些,不說這些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兩位應該還是頭一次上我這經閣來吧?」見兩人點頭,又為難的笑了笑,囈語般無倫次的說,「那個,你們應該認得幾個月前圓通師侄領來的那個香客吧,就是那個姓蘇的守備,昨天他來過一次,給寺里捐了兩卷佛經……」

  他說了一陣,見兩人沒有接茬,麵皮一紅,輕咳兩聲理了理思路。

  「是這樣的,這兩卷可不是一般的經文呀,一卷是北宋黃庭堅手抄的《盂蘭盆經》,這已經是極為珍貴的了,另一卷我打開一看,居然是韓愈的真跡,你們知道韓愈麼?」

  李元青道:「是寫『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的那個人麼?」

  老和尚道:「看來你讀過唐詩三百首!不錯,正是這位韓退之,老衲從前曉得他上表唐憲宗要僧侶還俗,是個侮辱佛祖的傢伙,卻不知他與潮州大顛和尚竟是摯友,還手抄了一份《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贈與大顛和尚,那位守備捐的第二卷經文,便是韓愈的這份《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有意思,這卷經文那可有意思了,一個辱佛之人竟然願意手抄經文,這簡直是無價之寶呀,哈哈哈。」

  富貴問:「無價之寶是什麼意思,值多少銀子?」

  李元青扯了扯他袖子,老和尚心情大好,不在意的笑道。

  「我說富貴呀,這種寶物可不是能用銀子來衡量的,依那守備大人說的,這兩卷經文是浙江的備倭軍從倭人手裡頭繳獲的,那些倭人在海寧、寧波、台州一帶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怕是早已經沒了苦主,因此也無處去歸還,便捐給了我們,只是可惜……」

  李元青道:「可惜什麼?」

  老和尚慢慢拾起一捲紙軸來,徐徐展開一角,一邊說道。

  「你們看,這卷《盂蘭盆經》是不是染了血跡,再看看這些粗魯的摺痕,這可是幾百年前的寶物呀……」本明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又緩了緩語氣,「罪過呀,元青、富貴,如果你們,我是說如果,如果今後你們也在倭人手上遇到了這樣的寶物,哪怕不是捐給我們靈隱寺,也一定要用心妥善的保管,知道嗎?記住了,千萬千萬不要馬虎!」

  李元青心想:「平白無故的,我們怎麼會碰見倭人。」雖然這般想,還是說道:「我們倆個知道了。」

  本明老和尚點點頭:「嗯,我今天我要交代你們的就是這個事。」


  步富貴道:「那沒其他的事,我們就回去繼續打水了。」

  「等一等!」老和尚一輩子不通人情世故,見兩人要走,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心想:「不行,他們倆引薦了這麼寶貴的經文給我,我豈能來而不往?」便道:「你們站住,我要好好給你們介紹介紹我這經閣!」

  「來,來來。」老和尚擠出笑容,隨意從書架上拾起一本用緞面包裹封皮的考究經書,如數家珍一般的自得說道:「你們別看我們靈隱不大,可我這經房裡的經書都不簡單呀,這幾排上的經書大多都是這些年我親手抄寫的。」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這麼多都是你抄的?」

  老和尚有些得意,亮了亮手上的經書:「沒有佛經,眾生怎麼修行吶?三武滅佛、會昌法難、我們佛門也是多災多難,好些經文都失了傳吶,不過好在,我們靈隱是個例外。」

  李元青奇怪道:「為什麼靈隱是個例外?」

  老和尚笑了笑:「唐初我靈隱出過了一位苦智大師,遊歷四方又酷愛書法,將傳入中原的諸般佛經幾乎都謄抄了一份藏入佛塔地宮。後來濟公和尚古井運木、重修被大火焚毀的靈隱寺的時候,打開了這座地宮,所以你們看看,師叔我這兒既有天竺梵文原經、又有歷朝歷代的經典經文,這些都是無價之寶。」

  元青道:「這麼多無價之寶,難怪你平時從來都不離開這兒。」

  富貴也道:「那當然,這些都是無價之寶,本明大師當然不能走啦!」

  元青張了張嘴:「所以本明大師傅才這麼有學問……」

  富貴道:「哥,你可能不知道,本明大師可是咱們靈隱寺里唯一的一位本字輩大師傅!」

  元青道:「要不然我們還是走吧,萬一看到什麼不該看的佛經,罪過可就大了。」

  老和尚聽這兩個小鬼你一言我一語夸自己,心裡舒坦極了,又聽他們兩個要走,心裡一急,竟犯了書呆子勁,豪氣的將僧袍一揮。

  「哼,你們兩個未免太小瞧我們靈隱了,將佛經開枝散葉乃是天下僧眾的本分!今日貧僧做主,你們儘管四處翻找,但有看得入眼的,貧僧便抄一份送予你們研讀。」

  步富貴一怔,心裡想著鐵虎臣的秘籍,會不會就藏在此處。

  他再與李元青碰了一眼,兩個人都有些激動的不能自己。

  「大師你的意思,無論是什麼經文?」

  老和尚以為是震住了這兩個小鬼,不禁紅光滿面。

  「不錯,無論是什麼經文,篆楷隸行草,老衲都抄得!」

  李元青見本明說的如此爽快,不免抬眼打量四周,但見這閣樓雖顯陳舊,打掃得卻頗為乾淨。凡入眼之處,樑柱、書架上儘是層層疊疊的新舊經書,可謂是汗牛充棟。尤其是閣樓頂部,嵌入了一塊巴掌大小的西域琉璃瓦,天光透過這塊琉璃直瀉而入,將這經閣打得通明映亮,如此一來既可在白天減少火燭照明,也省了不少火燭錢。

  李元青走過幾步,隨手從架子上取下一本古舊經書,翻開一看,只見這經書紙張發黃、邊角破敗,密密麻麻的俱是叫人兩眼一抹黑的梵文。

  老和尚湊上前來,只是看了一眼,便叫出聲來:

  「元青,你真是好眼力,此乃《佛說屍迦羅越六方禮經》,是從貝葉經上一字字抄過來的梵文原本,如今莫說這原本,便是初唐漢文版的《佛說屍迦羅越六方禮經》,天下怕是也只我靈隱還有收藏,喏,元青你看,這本經文底下壓著的,就是這六方禮經的漢文孤本。」

  李元青萬沒料到手上不起眼的舊書會如此貴重,急忙舉手將之經放回了原處,就好像生怕自己再拿個片刻,此本書就會散了頁似的。

  便在這時,富貴突然揪著幾張紙頁,從一旁書桌邊的探出腦袋來,張口就道:「哎,我說本明師叔,你桌上壓著的的這本《金剛經》怎麼都開了線了,我這麼一扯就掉了幾頁,這又是怎麼個說法?」

  老和尚遠遠瞥見步富貴手上的那幾頁,突然變了顏色。

  「哎呀呀,碰不得!這個呀,這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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