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質問與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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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房內。

  定覺癱倒在地。

  精神萎靡,動彈不得。

  持宏禪師收回手指,緩緩地道:「這股心靈秘法所化的異種真氣,潛藏在定覺的體內不久,卻已如附骨之疽,老衲想將之徹底根除,一次也難以辦到。」

  戒聞面容凝重起來:「莫非是宗師出手?」

  「不!」

  持宏禪師搖頭:「出手之人功力不強,只是所用招法極為精妙,且頗為隱蔽,按照時日,很可能是將劇毒賣給他的那人所為……」

  之前定覺提到過一個細節,對方在賣出毒藥時,為了驗證真偽,還展示了毒功。

  這原本是證明身份,但如今看來,此人趁機給定覺種下了一股異種真氣,就是擔心對方有了毒藥也不用。

  繼案情真相的匯總後,就有兩個極為可疑的對象。

  第一是六扇門玄機堂副堂主封不語。

  第二則是在萬姓交易賣給定覺毒藥的人。

  甚至這兩人很可能出於同一方。

  畢竟外人可不知曉,定覺是六扇門的暗樁。

  到了這裡,戒聞已是鬆了口長氣。

  看來此前判斷的沒錯,敵人是衝著六扇門去的。

  至少大相國寺內,應該可以恢復安穩了。

  然而旁邊的展昭等兩人討論完,繼續開口:「案情已初步明朗,晚輩卻有一問。」

  戒聞不以為意:「小師弟儘管問。」

  可當對方問完後,他的臉色卻變了。

  因為展昭直接道:「定覺有一句話,雖顯偏激,卻不是全無道理——讓胡西霸這等地方行兇,害人性命的惡徒遁入空門,究竟避的是心頭業障,還是人間法網?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否被歪曲本意,加以濫用?」

  啊?

  這是能說的麼?

  但展昭就是要說。

  之前是審問。

  審問兇手。

  現在是質問。

  質問環境!

  如果大相國寺不給出收容胡西霸之流的理由,他在還清人情後,會毫不遲疑地離開。

  因為他不願意待在藏污納垢的佛門,與作惡多端之輩共稱同門。

  戒聞臉色變了。

  一來是這種質問極不客氣。

  二是莫名有一種感覺,如果回答不好,就要失去眼前這位小師弟了。

  「能有此問,恰是有整頓佛門亂象之心,掃塵方能見性,破邪即是顯正!」

  持宏禪師倒是面容平和,竟是出言讚許,旋即道:「戒聞,把我寺真實的情況告知,不必隱瞞。」

  「是!」

  戒聞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道:「好叫師弟知道,我大相國寺並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強盛——」

  「對內,各大寺院越來越不順服,尤其是少林寺,自恃禪宗祖庭,屢屢想要搶奪佛門之首的尊號,覬覦『大日如來法咒』。」

  「對外,遼國現任國教『天龍教』,自吞併『萬絕宮』後,就以『八部天龍眾』統攝北方武林,自兩國罷戰後,每三年就要派高手南下,明為論法,實則便是約戰……」

  說到這裡,戒聞沉聲道:「小師弟可曾奇怪,入寺多日,至今未見住持?」

  展昭本以為自己是個小沙彌,見不到住持也很正常,但這麼一問,自然是另有隱情,點了點頭:「確有好奇。」

  持宏禪師接上:「住持師兄於上次論法,被八部天龍眾里的『龍王』耶律蒼龍打傷,正在閉關療傷。」

  展昭神情嚴肅起來:「竟有此事?」

  「這已非個例……」

  戒聞同樣看向持宏禪師,滿是遺憾地道:「師叔若非十多年前被『阿修羅』蕭未離偷襲,損了根基,早已是武道宗師,而寺內被『天龍教』襲擊的僧眾還不在少數!」

  展昭確實注意到,持宏禪師的功力比起戒聞要深厚得多,但境界上並無質變。

  本以為是年齡問題,畢竟五十歲前不成宗師,則終生再無指望,只能繼續積攢內力,增進功力,沒想到是被人打傷,壞了根基。


  持宏禪師輕嘆:「如今四院首座,唯持願師兄堪破玄關,住持師兄又受重傷,說是武道凋敝,也不為過!」

  「為統合佛門之力,以御外敵,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統合佛門之力,確實不是一句口頭上的話語,而是要真真切切讓處於各地的寺廟,一同動員,整合人才,共抗外敵的。

  如此一來,似普濟寺送來的地方惡霸,必須接收管理。

  同樣對於內部沙彌的培養,也絕不「友善」——

  「五苦消乏湯,是一場考驗;」

  「定逸在沙彌之中似癲非癲,是又一場考核;」

  「甚至連胡西霸這種人的存在,都是對於眾沙彌的磨礪,僧舍內發生的事情都有記錄,並非置之不理。」

  「這層層磨礪,正是為了選拔出修行種子,增加寺內的高手數量!」

  戒聞越說越是直白。

  聲音里滿是無奈。

  展昭默默聽著。

  神情里頗為動容。

  回想起來,如果大相國寺真的強盛至極,確實沒必要眼巴巴地收自己入門。

  畢竟展昭在雲棲山莊的表現,可是挺桀驁的。

  大庭廣眾之下,指控六扇門為兇手,對六扇門人更是說揍就揍。

  要知江湖不僅論武功高低,還要講背景,看勢力。

  六扇門遍及天下,乃朝廷正式的執法機構,別說江湖散人,即便是各地門派都不敢得罪,多有禮讓。

  畢竟除非在家鄉的門派待上一輩子,不然行走天下,總有遭遇捕快的時候,一想到得罪對方的後果,唯有一個忍字。

  展昭卻沒有半分忍讓。

  他習武本就不是忍氣吞聲,而是順應自己的心意,講究一個通達。

  至於隱忍低調,或許苟著默默撈取好處,有另一番快感,可那不適合自己的心性,他不取之。

  這樣的風格,與佛門其實是衝突的。

  所以在這裡,哪怕感悟《清淨如來藏》,於武學上有了意外的驚喜,可發現沙彌的處境,再見胡西霸這種人都不被驅逐,展昭心頭就生出了厭煩。

  才會有現在這場質問。

  但此時此刻,了解到大相國寺烈火烹油的表象之下,真正背負的重擔時,再看看剛剛到手的名捕玉鑒,展昭有所觸動。

  『六扇門四大名捕,說認輸就認輸,為了低頭情願交出象徵身份的玉鑒;』

  『天下第一剎,表面上無限風光,實則住持重傷,僧眾遭劫;』

  『背地裡都有種種艱難險阻……』

  『展昭啊展昭,你自以為能耐,迫不及待地出了家鄉,行走江湖,是否真有縱橫天下的本事?』

  『或許來到此,正是冥冥中的機緣,經歷案情兇險,世情磨礪!』

  一心至此,仿佛一層枷鎖頓開,展昭的腦海中霍然閃出《清淨如來藏》的心法,眉宇間浮現出感悟之色。

  持宏禪師見狀,馬上道:「方才替定覺根除異種真氣的,是老衲自《清淨如來藏》中悟出的一門『八風不動心經』,諸般外惑如塵揚鏡面,此法便是那拂塵之手……」

  他開始毫無保留的講述其中的訣竅。

  這門「八風不動心經」,核心要義是修習者通過禪定與觀想,逐漸超脫世俗八風,即利、衰、毀、譽、稱、譏、苦、樂的侵擾,使心靈如明鏡止水,映照萬物,而不染塵埃。

  持宏禪師是每日靜坐觀想,將心神沉入丹田,默誦法訣,逐漸剝離雜念。

  修至大成時,可從外相中直指本心,不受任何情緒干擾。

  戒聞也接著道:「我從《清淨如來藏》里悟出的煉心法,也與八風有關,名『八風煉心』,主動置身於八風情境,以禪心觀照自身反應,逐步消解執念。」

  「利衰毀譽如雲煙,稱譏苦樂皆幻影!」

  展昭默默聆聽,與自己參悟的澄心決作為映照,緩緩地道:「五蘊皆空……八風不動……皆不適合我!我所追求的,應是六心澄照!」

  一念至此,體內六大竅穴頓時為之呼應,展昭眉頭舒展,一股中正平和的氣息瀰漫開來。

  「小師弟當真是修行奇才,又有進境!」

  戒聞哈哈一笑,準備趁熱打鐵:「當入僧籍,正式為戒字輩僧人!」

  「不!」

  展昭堅定搖頭:「在下入寺短暫,並無禪心,願為一掃地沙彌,六心澄照,清靜自在。」

  依舊拒絕。

  但這一次,他心中不再糾結於什麼輩分,什麼法號。

  同樣是這一次,他的念頭裡再無掃地僧有隱世大佬的威風,有意無意的模仿。

  而是發自本心,知行如一。

  戒聞一時怔然,持宏禪師卻已含笑合十:「善哉善哉,少俠今日始入我大相國寺門牆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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