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天下如棋需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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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2章 天下如棋需清醒

  天下大勢,如同一盤沒有固定棋手的混沌棋局。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因一城一地之利反目成仇;此刻的生死大敵,轉眼或又為形勢所迫不得不攜手。

  最終的勝利者,未必是兵馬最盛者,卻一定是能將合縱連橫、因勢利導之術運用到極致,於紛亂中釐清主次,在夾縫中抓住生機的高手。

  正如眼下,石漢與徐宋,乃是當世聲勢最盛的兩大抗元勢力。

  若按最簡單的「敵我」劃分,兩國本該協力北向,先覆蒙元再爭天下。然而,冰冷的現實是驅虜復漢的大義之下,掩蓋不住的是對江南—一這天下財賦人□、根本重地統治權的爭奪。

  漢國崛起之路,註定荊棘滿布,必須打倒一個又一個敵人,徐壽輝絕非石山登頂天下之巔的唯一絆腳石,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早在常遇春率擎日左衛西征江州之前,石山便針對劉家港出海商船接連失蹤之事,派出了新任禮部員外郎楊畢前往台州路,與方國珍進行嚴正交涉。

  就在張德勝的長江水師兵不血刃勸降瑞昌縣的同一日,楊畢結束了台州之行,依照行前漢王之令,先乘快船趕往杭州,求見江浙行省左丞、東線漢軍統帥徐達。

  杭州,江浙行省左丞衙門。

  夏日的陽光透過高窗,落在鋪著浙東地區地形圖的巨大木案上。徐達正與擎日右衛都指揮使李喜喜低聲商議著防務,親兵通傳楊畢求見。

  楊畢此前趕往方國珍統治區時,便是在杭州換船,徐達當時就知道楊畢此行的分量。

  「快請!」

  楊畢快步走入堂中。其人今年三十三歲,祖籍太原路陽曲縣,是今科進士羅本的同鄉,但楊畢是少年時隨父宦遊江南,最終定居丹陽,此前與羅本並無交集。

  漢軍拿下江寧後,楊畢主動前來投效。

  石山見此人頭腦清晰、觀察力過人,便將他安排到軍情科。在此任上,楊畢不僅出色完成了數次軍情偵查任務,還協助孫悟本規範了軍情科有關制度,使軍情科運轉更加高效。

  此番,遷任禮部員外郎出使方國珍,也是發揮楊畢的長處—明為交涉,暗為察探。

  楊畢草草行禮後,接過徐達親兵遞上的濕巾擦了把臉,便直奔主題:「徐左丞,下官奉命使台州,已面見方國珍,呈遞國書,嚴詞質詢劉家港商船失蹤之事。」

  「方氏如何答覆?」徐達目光沉靜。

  「表面文章做得十足。」

  楊畢嘴角露出一絲冷意,道:「方國珍當著下官的面,拍案大怒,斥責麾下若有此等目無王法、破壞盟好之舉,定嚴懲不貸。其人還信誓旦旦承諾一月之內必查明緣由,給王上一個滿意交代」。」

  李喜喜雖未見過方國珍,卻早聞其屢降屢叛的臭名聲,冷哼了一聲:「鬼話連篇!誰不知浙東海面除了他方家的船,還有誰敢如此明目張胆?」

  楊畢點頭,繼續道:「李都指揮使所言極是。下官滯留台州數日,見其境內異動頻頻。

  糧秣被官倉大量收購,市面流通銳減;帆布、桐油、麻繩等造船修船物料,皆被其以備寇」整修水寨」為名施行管制,民間商賈難以購得————

  種種跡象表明,方國珍絕非僅止於口頭敷衍,而是實實在在做好了應對與我軍衝突的準備!」

  他看向徐達,語氣鄭重地道:「方國珍首鼠兩端,反覆無常,其心難測。東線安危,繫於左丞一身,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方國珍已經背盟的情報研判自不會這麼簡單,但徐達拿下建德路後被石山召回杭州休整,本就是準備對方國珍用兵,只需點到為止。

  「楊員外放心,王上早有明見,召我回師杭州休整,本意便是應對浙東之變。大軍雖需休整,但戰備未松。本官已有所準備,只待王上詔令,隨時可以揮師東進。」

  楊畢深知徐達用兵沉穩,言出必踐,聞言心下稍安。

  他比徐達年長整整十一歲,只因投效漢王的時間較晚,沒能趕上勢力初建時的升遷快車道,官階遠在徐達之下,在年輕的徐左丞面前,多少有些不自在。

  見後者已表了態,楊畢便不願再耽擱,拱手道:「有左丞此言,下官便放心了。時間緊迫,下官還需即刻趕回江寧,向王上面陳詳情,就此告退!」

  徐達親自送他到衙門口。看著楊畢利落地翻身上馬,帶著幾名隨從絕塵而去,消失在杭州城的街巷盡頭,徐達臉上的沉靜漸漸化為深思。


  李喜喜跟了出來,站在徐達身側,望著遠去的煙塵,眉頭緊鎖,壓低聲音。

  「婺州路(後世金華市)至今未下,元廷江浙行省那幫殘餘官員還在那兒撐著。咱們此時若與方國珍全面開戰,是否————略嫌倉促?腹背受敵,兵家大忌啊。」

  婺州路地處浙中腹心,被建德、杭州、紹興、台州、處州、衢州等府路環抱(大部分邊界有山脈阻隔),戰略位置非常重要,蒙元在浙北潰敗後,其江浙行省的臨時治所便設於此。

  作為東線主帥,徐達何嘗不想一鼓作氣拿下婺州,徹底掃清浙中元軍,再圖南下處州、衢州,乃至奪下整個江浙行省?

  當初接到漢王石山將其主力從建德前線召回杭州的命令時,他內心也曾有過不解。

  但這段時間在杭州的沉澱,與漢王數次書信往來,加上今日楊畢帶回的情報,讓他徹底明白了石山的全局考量與深遠布局。

  「倉促?」

  徐達收回目光,轉向李喜喜,道:「方國珍不正是因為知道咱們太過倉促,才故意搗亂嗎?」

  李喜喜一怔,不意徐達對局勢看著這麼透徹,只聽後者繼續道:「此人首倡反元,屢敗元軍,在海上稱王稱霸慣了。如今漢王崛起於江淮,威震東南,他豈會甘心就此俯首稱臣,乖乖交出經營多年的地盤和船隊?

  此人現在看似恭順,實則恐怕早知道自己的結局不妙。他現在沒有直接跟咱們翻臉,是還沒有完全準備好,也是在觀望。

  可等到我們順利拿下了婺州、處州等地,平定浙中,屆時對他形成三面包圍之勢,方國珍再想無反抗,便真沒機會和迴旋餘地了!以此人梟雄本性,他會坐等那一天到來嗎?」

  李喜喜本就不是笨人,被徐達點醒,瞬間明了:「所以,此獠定是感覺到了危機,趁咱們主力被元軍牽制,暗中搗亂,打亂我軍部署?」

  「正是此理。」

  徐達點頭,聲音平靜了不少。

  「王上召我回師,以休整為名,集結兵力於杭、紹,便是要震懾方國珍,必要時給他點顏色看看。」

  李喜喜明白了戰略態勢,但對具體部署仍有疑慮。他猶豫了片刻,道:「左丞,若真要與方國珍開戰,其陸師孱弱,我軍不懼,但少不了水師配合,又以趙勝(趙普勝)為先鋒?他能否擔當此重任?」

  目前東線漢軍機動主力,計有王弼所部威武衛一萬二千人、李喜喜所部擎日右衛一萬人、趙勝所部撫軍右衛七千人、康茂才所部兩千人。

  另加駐守松江府的韓成部四千、駐崑山州的卞元亨東海水師三千六百人,及長江水師一個營。

  看似不少,但需要防衛的點也多:

  韓成、卞元亨兩部暫時不能輕動;

  威武衛需分兵鎮守新得的建德路,防備婺州路元軍反擊;

  擎日右衛也要留下部分兵力,衛戍杭州、嘉興等沿海要地,防備方國珍水軍襲擾。

  真正能由徐達集中使用的野戰兵力,不到兩萬,還需分出部分兵力守紹興府。以擅長水戰的趙勝為先鋒,從軍事上看是合理選擇。

  李喜喜擔憂的,其實不是趙勝的指揮作戰能力。

  單論戰績,尤其是水戰和登陸破襲,趙勝其實在他李喜喜之上。

  問題在於根腳。趙勝出身白蓮教彌勒宗,本是「彭祖家」彭瑩玉摩下悍將,後隨彭瑩玉加入徐宋政權,其赫赫戰功多半是加入漢軍前拼殺所得。

  如今徐壽輝聲勢復振,大軍再度渡過長江,攻下武昌、漢陽等地,並有東進爭奪江西之勢。趙勝身為徐宋舊將,當此兩軍即將對決之時,他究竟如何想?

  而且,李喜喜自己也有心病。他出自徐州紅巾軍系統,雖主動率部南下追隨漢王,但比起徐達、常遇春、王弼這些跟隨漢王在淮西起家的真嫡系,總覺得隔了一層。

  在這種關鍵戰事的人選問題上,其人便忍不住想表明立場,以凸顯自己對漢王的忠誠。

  徐達何等人物?他最初執掌大軍就是在巢湖中組建水師,手下派系比現在還要複雜,見慣了麾下將領各種小心思,大略能猜到李喜喜的想法,安慰道:「趙勝之事,王上已有明察。用其長,亦有所制。此番若對浙東用兵,必是水陸並進,趙勝熟知水戰,將其置於紹興前線,是王上和我都認可的方案。

  你部是中軍支柱,穩住杭州,護我後路,責任同樣重大。仗有得打,功有得立,不必焦慮。」


  李喜喜見徐達心意已決,且抬出了漢王,便不再多言,抱拳稱是。

  不過,無論是徐達,還是李喜喜,此刻都不知道西線徐宋大軍即將攻入江州路,不僅攪亂了漢軍西線戰局,也會深刻影響到東線戰局。

  就在楊畢快馬馳回江寧的路上,江州八百里加急軍報已經先一步送到了石山的案頭。

  常遇春戰報詳細敘述了奪占湖口、強攻獅子寨、策反東門、雨夜破江州的全過程,也如實稟報了破城後部分將士因長期壓抑而失控,導致數百降卒被殺的事件,還表達了自己對宋軍即將東進江州的憂慮,並附上了他與軍法官熊子忠的聯名奏請。

  石山放下軍報,指尖輕輕敲打著光潤的紫檀木案面。殿內燭火通明,將他獨自沉思的身影投在巨大的漢國疆域壁圖上。

  「伯仁————」

  軍法是為軍隊組織度和戰鬥力服務的,軍紀嚴肅性必須維護,但功是功過是過,常遇春抓住戰機奪下江州的戰功當賞,部分將士戰後失控也要嚴肅處理。

  功過分明,賞罰有度,方是御下之道。

  常遇春能平衡戰鬥力和軍紀的關係,沒有以勢壓人強逼軍法官壓下此事,令石山頗為欣慰,這既代表軍法官體系建設初見成效,也代表常遇春真正理解了方面統帥的責任。

  他沉思片刻,提筆批閱:「著軍法司典軍曾興依律嚴查首惡,脅從者及相關責任人視情節,懲役、罰俸,以做效尤。」

  此事,便算是定了調子。

  石山更關注的,是常遇春在戰報後半部分,對徐宋大軍可能大舉東進江州的深切憂慮。

  「徐壽輝————」

  石山站起身,走到壁圖前,目光落在武昌、蘄州、興國,最終定格在剛剛插上赤旗的江州上。

  後世史書以成敗論影響,有不少人將這位率先稱帝的「天完」皇帝,描繪成靠相貌奇偉得便宜,最終又被部下架空、弒殺的傀儡布販。

  但親身踏入元末亂世,收集了徐壽輝有關的大量情報,逐步梳理其起落軌跡後,石山早已摒棄了這種簡單化的標籤。

  一個能在元軍主力圍剿下堅持近十年,勢力覆滅後隱入山林,短短時間內又能重整旗鼓,再次攪動荊湖江西風雲的人物,怎會是庸碌之輩?

  這是真正的亂世梟雄,堅韌、果決,對時局和自身實力有著清醒認知,更有不容小覷的野心和煽動力。他的基本盤在荊湖,但觸角早已深入江西腹地。

  白蓮教在江西的深厚根基,就是徐壽輝難以割捨的「傳統勢力範圍」。

  指望這樣的亂世梟雄因漢國崛起就拱手讓出江西,無異於痴人說夢。江州之爭,只是開始。不讓徐壽輝碰得頭破血流,漢軍休想安穩經營江西。

  石山心中已有決斷,他回到案前,運筆如飛,一道道命令將經由樞密院、兵部、戶部等部門發出:

  北線:增兵英山,做出威脅宋軍側翼,迂迴其後的姿態,牽制其主力,令其不敢全力東壓。

  南線:胡大海所部對饒州路的攻勢保持壓力,牽制江西元軍,防止其在漢宋兩軍爭霸時,全力北上搗亂,漁翁得利。

  東線:暫緩對方國珍所部攻勢,先行進行前期輿論和造勢準備。將有限的機動兵力和糧秣,用來優先保障西線,防止陷入兩線作戰的窘境。

  西線增援:命樞密院立即在沿江徵集可用民船;戶部調撥糧草軍械,囤於池州府;撫軍左衛、忠義衛即刻前出至池州府,作為第二梯隊。

  同時,調江北的花雲部及鎮朔衛兩鎮精銳渡江南下,至江寧集結,作為戰略預備隊。

  石山的思路是收縮東線拳頭,全力應對西面最主要的挑戰者徐壽輝。在避免兩線大規模作戰的前提下,先集中力量,爭取在江西打出決定性的一戰。

  數日後,楊畢趕回江寧,帶來了對方國珍境內更詳盡情報以及「一月之期」的口頭承諾。

  聽完楊畢的匯報,石山已經可以肯定,劉家港之事必是方國珍所為,所謂的調查不過是拖延時間的幌子。

  但石山並未因西線壓力而選擇在東線退讓示弱。

  相反,他給徐達發出了新的指令:半個月後,大軍陳兵慶元路西境,對方氏軍隊保持高壓態勢。在暫時不挑起雙方傾國大戰的前提下,允許前線將士與方國珍軍進行小規模的摩擦。

  石山深知方國珍這類人物的秉性:狡詐多疑,欺軟怕硬。


  你越是退讓,越想息事寧人,他越是覺得你軟弱可欺,得寸進尺,不斷製造事端以攫取利益。

  唯有表現出不惜一戰的強硬姿態,甚至主動製造一些「可控的麻煩」,反而會讓他疑慮重重,擔心漢軍是否有更大圖謀,不敢輕易將衝突升級。

  這既是穩住東線的策略,也是為將來徹底解決浙東問題積累主動權。

  在此期間,宣部也要調整宣傳口徑,開始有步驟地揭露方國珍屢次背信棄義、劫掠沿海、殘害商民百姓的「海寇」行徑,逐步將其在輿論上塑造成「破壞抗元大局、禍害地方」的反動勢力。

  這不僅是為將來的軍事行動鋪墊「大義」名分,更是敲打漢國境內那些與方國珍暗通款曲、走私牟利的豪商巨賈一隻待西線戰局穩定,這些內部的蠹蟲,也到了該清理的時候。

  當漢國這架戰爭機器依據石山的意志開始高效運轉,各地的軍隊調動、物資集結之時,宋軍大舉入寇江州的戰報也送到了江寧。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這一次,石山又要御駕親征,他當日就與劉興葛、朴散、趙璉等人交接相關任務,次日一早,點齊大軍開拔,水陸並進,誓與徐壽輝爭鋒江州!

  大軍行進至當塗縣,噩耗傳來:

  宋軍攻陷瑞昌,守將俞廷玉力竭被俘;

  兩日後,又一封加急軍報飛至:宋軍又圍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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