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朱升出山徽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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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8章 朱升出山徽州破

  時值開朔二年暮春,徽州路的山間,林木早已經萌發新葉,本是充滿新生和希望的季節,山間的官道上氣氛卻頗為凝重,一支漢軍運糧隊伍正謹慎前行。

  車輪碾過被春雨泡得酥軟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車轍,發出「粼粼」的沉悶聲響。騾馬不耐地打著響鼻,與民夫們沉重的喘息聲混雜在一起。

  隊伍長達里許,五百名民夫驅趕著近兩百輛輻重車,滿載著前線急需的糧秣、箭矢和修補攻城器械的木料和配件,目的地正是徽州治所款縣西面的休寧縣。

  自漢國江浙行省參知政事胡大海親率主力受挫於徽州路治所歙縣城下,已是半月有餘。那歙縣城牆高厚,兼有元將福童率精銳據守,漢軍連日攻城,皆無功而返,反而折損了不少銳氣。

  胡大海雖頗有勇力,用兵卻很持重,見歙縣急切間難以攻下,便果斷改變策略,命拔山右衛都指揮使毛貴率六千本部人馬為偏師,繞過歙縣,西進攻打其屏障休寧縣。

  此策雖然擊中了歙縣的軟肋,但漢軍分兵攻擊,其實也不好受。

  徽州路地處萬山叢中,層巒疊嶂,地形險峻。在此等山區作戰,大軍行進和糧草輜重補給的路線,無不受制於山川地理。

  能夠通行大軍的,除了可通舟楫的河流,便唯有這些歷代修繕,蜿蜒於山谷之間的官道。

  欲圖休寧縣,必先保證大軍後勤補給無憂;欲保後勤,則必須控制這條連接歙縣與休寧的唯一官道,並拔除沿途所有可能的威脅。

  毛貴雖然年輕,卻深諳用兵之道,清楚本方補給路線漫長而脆弱,完全暴露在敵方視野之下。

  因此,大軍每次押運糧草,他都不敢怠慢,必派出兩三百精銳將士沿途護送,並將斥候撒出數里之外,以防不測。

  但俗語說得好「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縱使漢軍戒備森嚴,在這等固定的路線上,面對熟悉地形的本地豪強武裝,終究有疏漏的時候。

  主動權,其實始終掌握在蓄意襲擊者手中。

  這一日,押運糧草的重任落在了拔山右衛第四鎮鎮撫使華雲龍肩上。

  他年僅二十出頭,身材健碩,一雙鷹目銳利有神,原本出自邵榮麾下,經捧月衛充作石山親衛鍛鍊許久,外放後又積功升至現職,是軍中有名的後起之秀。

  華雲龍並未如尋常押運官那般居於隊中,而是領著十餘騎親兵,游弋在隊伍前方及側翼,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官道兩旁愈發茂密的叢林和險峻的山崖。

  時近正午,春日的太陽慵懶地掛在中天,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路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隊伍行至一處險要地段,官道在此被兩座山崖夾峙,形如口袋。

  華雲龍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聿——!」

  他舉手示意隊伍暫停,眉頭緊鎖,死死盯著前方道路西北面的山崖。那裡,幾處原本茂密的灌木叢出現了不自然的倒伏,仿佛被什麼東西反覆碾壓過。

  其人側耳傾聽,官道兩旁的密林中,除了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竟是一片死寂,聽不到半點慣常的蟲鳴鳥叫。

  太安靜了————安靜得令人心悸。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華雲龍的心臟。這絕非正常的山林之靜,而是大隊人馬潛伏其中,壓抑聲息所造成的「死寂」!

  「有埋伏!」

  華雲龍聲如洪鐘,瞬間打破了山間的寧靜,也驚醒了有些疲憊的隊伍。

  「敵襲!所有輜車,即刻轉向,首尾相連,結成圓陣!槍盾手在外,弓弩手在內,快!」

  幾乎在他呼喝的同時,官道旁的密林深處,休寧縣豪強程國勝嘴角掠過一絲獰笑,隨即化為懊惱。

  他率領的三千鄉勇已在此埋伏了近兩個時辰,本想等漢軍隊伍完全進入這「口袋」最深處,再以檑木滾石斷其歸路,然後大軍盡出,一舉圍殲這部運糧民夫。

  卻不料對方主將如此機警,竟然在最後關頭識破了他的埋伏。

  「他娘的,被發現了!」

  程國勝啐了一口,猛地抽出腰刀。其人年約四旬,身材魁梧,穿著一件半舊的元軍制式皮甲,在鄉勇中頗為醒目。

  「弟兄們,漢軍發現了咱們又如何?他們只有區區兩百人,咱們人多勢眾,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隨我殺出去,奪了糧草,人人有賞!殺啊!」


  話音未落,程國勝已經率先衝出密林。其身側,一名手持「程」字大旗的壯漢緊緊跟隨。霎時間,鑼鼓喧天,殺聲四起,林密中如同掀開了蓋子的蟻穴,密密麻麻湧出上千名鄉勇。

  他們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門,既有鐵刀、長矛,也不乏削尖的竹槍、獵弓,甚至還有農具,但憑藉著一股血勇之氣,嚎叫著向官道上的漢軍隊伍衝來。

  對面的山林中,也幾乎同時衝出了數量相近的伏兵。

  三千鄉勇齊聲吶喊,聲音在狹窄的山谷間來回激盪、疊加,一時間竟真有萬軍沖陣之勢,驚得運糧的騾馬一陣騷動。

  若是尋常官軍或是未經戰陣的民夫,驟遇此等伏擊,見到如此駭人聲勢,只怕早已魂飛魄散,丟棄輜重四散奔逃了。

  然而,官道上漢軍民夫的反應,卻讓沖在前面的程國勝心頭一跳。

  那些原本看起來畏畏縮縮、埋頭趕路的「民夫」,在聽到警訊的瞬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動作也迅捷得驚人。

  這些人非但沒有在發現埋伏的第一時間丟下輜車,四散而逃,反而在軍官的低聲呵斥下,迅速將輻重車推向預定位置,相互靠攏、連接。

  有人從車底抽出寒光閃閃的長槍,有人則掀開覆蓋在車上的雨布,露出下面早已準備好的弓弩箭矢—他們哪裡是臨時徵募的民夫?分明是漢軍精兵假扮!

  更令人心驚的是,短短數十息之間,一個以輜車為牆、長槍如林的簡易圓陣已初具雛形。漢軍被護在陣中,據守車牆,弓箭手張弓搭箭,冰冷的箭對準了衝來的鄉勇。

  「不好!中計了!」

  程國勝心中警鈴大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眼見這一幕,他哪裡還不明白,這根本不是一支普通的運糧隊,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誘餌,就等著他們這群「地頭蛇」自投羅網!

  程國勝沖在前面,眼尖地看到了那些「民夫」衣衫下隱約露出的皮甲邊緣,也看到了輜車上那十餘部正發出令人牙酸絞盤聲的車載大弩!

  那些大弩造型猙獰,需兩名壯漢合力才能轉動絞盤上弦,弩槽中並排安放的五支兒臂粗細的弩矢,在春日下閃爍著死亡的幽光。

  但此時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更何況鄉勇本就憑藉一股血勇沖陣,眼見雙方即將結陣,可沒有什麼「鳴金退兵」之說,管它有沒有中計,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打一陣再說。

  「沖!快衝過去!咱們人比他們多,靠近了就肯定能贏!」

  程國勝聲嘶力竭地大喊,試圖催促鄉勇們趁漢軍陣型未穩衝垮他們。但鄉勇衝鋒靠的是一股氣,這口氣在發現對方嚴陣以待時,已然泄了一半。

  有沖在前面的鄉勇看到了那些恐怖的車弩,腳步不由得一滯,臉上露出驚恐之色,轉身就想逃跑,卻與後面不知情仍向前沖的同伴撞在一起,引起一陣小小的混亂。

  「放箭!」

  華雲龍冷酷的命令聲,如同死神的宣判,隨即漢軍車陣中發出一陣死亡尖嘯。

  「崩崩崩——!」

  十餘部車弩首先發出了沉悶的怒吼,巨大的後坐力讓沉重的輜車都微微一顫。五支一組的弩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死神的鐮刀,射入密集衝來的鄉勇人群中。

  這些威力巨大的弩箭,根本不是血肉之軀所能抵擋,所過之處,摧筋斷骨,內臟橫飛!

  角度合適的話,弩箭甚至能在極近距離洞穿人體,並繼續殺傷其身後的目標。

  緊隨其後的是密集的破空之聲。圓陣中的百餘漢軍弓箭手冷靜地執行著拋射命令,箭矢如同飛蝗般騰空而起,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然後精準地落入鄉勇衝鋒的隊伍中。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骨骼碎裂的聲音、瀕死的慘嚎聲、驚恐的尖叫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喊殺聲,交織成一曲血腥的地獄樂章。

  僅僅是一輪箭雨覆蓋,官道與密林之間的空地上,便如同被狂風颳過的麥田,瞬間倒下了整整一片!鮮血迅速染紅了黃土地,哀嚎呻吟之聲不絕於耳。

  休寧鄉勇並不是毫無作戰經驗的農夫。早在兩年前,他們就追隨程國勝與渡過長江的徐宋兵馬打過仗。

  此後雖然回鄉務農,疏於操練,卻也多次配合元軍,追擊過潰散的宋軍殘部。

  然而,他們過往的經歷,更多是衣甲不全的民軍之間「菜鳥互啄」,或是痛打落水狗式的順風仗,何曾見過漢軍這般訓練有素、火力兇猛的降維打擊?


  這根本不是戰鬥,而是單方面的屠殺!

  漢軍弓箭手冷靜地進行著輪番射擊,箭雨一波接著一波,不斷收割著休寧鄉勇的生命。

  僥倖躲過第一輪弩箭和箭矢的鄉勇沒沖幾步,便迎來了第二輪、第三輪的死亡洗禮。

  身邊的人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不斷倒下,血腥氣刺激著鼻腔,死亡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人的心智。

  當最終數十鄉勇憑藉血勇或者說是慣性沖至車陣前十餘步時,面對的是如同刺蝟般密集伸出的長槍槍尖,以及車陣後方,那些漢軍弓箭手再次瞄準他們的冰冷眼神。

  勇氣,在這一刻徹底耗盡。

  「打不贏了!快逃啊!!」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仿佛打開了泄洪的閘門。

  殘存的鄉勇們徹底崩潰,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們丟下手中簡陋的武器,以比衝鋒時快上數倍的速度,哭爹喊娘地轉身向密林逃去。

  程國勝因為沖在最前,位置靠前,竟然運氣極好地躲過了最密集的箭雨打擊,只是被身邊濺射的鮮血和肉屑糊了滿頭滿臉。

  他親眼看著那名扛著「程」字大旗的親信被一支弩箭攔腰射斷,腸肚流了一地。

  無邊的恐懼攫住了他,什麼功勳賞賜,什麼保境安民,此刻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一個念頭一逃!其人混在潰逃的人流中,向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拼命奔跑。

  「開陣!追擊!休走了賊首!」華雲龍豈能容程國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脫?

  毛將軍設此誘敵之策,目的就是為了一舉殲滅休寧縣最後的機動兵力,掃清攻打縣城的障礙。他翻身上馬,長槍一指,漢軍圓陣迅速打開數個缺口,如狼似虎的戰兵們呼嘯而出,追殺潰敵。

  華雲龍目光銳利,早已鎖定了人群中那個身著皮甲,頭戴鐵盔的顯眼目標。

  他猛夾馬腹,戰馬如離弦之箭般竄出,直撲程國勝。

  程國勝只聽得背後馬蹄聲如雷,越來越近,心知在平坦的官道邊緣,絕難跑過四條腿的戰馬。

  絕望之下,凶性被激發,他心一橫,猛地轉身,藉助迴旋之力,手中腰刀帶著風聲,狠狠劈向馬上的華雲龍!這一刀若是劈實,足以將戰馬脖頸斬斷!

  然而,華雲龍沙場經驗何其豐富,早已預判到他的困獸之鬥。只見他手腕一抖,手中長槍如同毒蛇出洞,後發先至,精準地搭在程國勝的刀背上,順勢一撥一攪。

  「鐺」的一聲脆響,程國勝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上傳來,虎口崩裂,腰刀再也把握不住,脫手飛出數丈之外。

  不等其人反應過來,對方冰冷的槍尖已經如影隨形,點在了他的胸膛之前,刺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全身。

  華雲龍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如死灰的程國勝,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想活,還是想死?」

  程國勝看著對方那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周圍如同砍瓜切菜般追殺鄉勇的漢軍士兵,以及地上橫七豎八、死狀悽慘的多勇屍體,所有的抵抗意志徹底瓦解。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混著血沫的唾沫,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音:「活————將軍饒命!程某願降!」

  此戰,程國勝所率三千休寧鄉勇,死傷近四百,余者仗著熟悉地形,逃散大半。

  但其頭目程國勝被生擒,同時被俘的還有近千休寧縣鄉勇。漢軍以微小的代價,圓滿達成了殲滅元軍休寧縣外圍機動兵力的戰術目標。

  當日下午,華雲龍押解著垂頭喪氣的程國勝所部俘虜,出現在休寧縣城之下。

  守城的元軍和鄉勇看到城外被俘的同伴,以及被漢軍兵卒按跪在地面如死灰的程國勝,本就不高的士氣頓時跌落谷底,城頭之上一片恐慌與騷動。

  毛貴抓住時機,命程國勝及部分被俘軍官向城頭喊話,承諾只要開城投降,漢軍將秋毫無犯,不傷及無辜百姓與普通守卒。

  休寧縣尹俞茂年近五旬,頭髮花白,站在城頭,望著城外軍容鼎盛的漢軍,又看了看城內戰意盡消的守軍,長嘆一聲。

  他知道,外援已絕,民心已散,休寧城再也守不住了。繼續負隅頑抗,一旦城破,按照此時的慣例,滿城文武恐怕都難逃一死,還會牽連自己的家小。

  「開城————投降吧。」俞茂的聲音充滿了疲憊與無奈,也帶著一絲解脫。


  休寧城門緩緩打開,俞茂率城中殘餘文武官吏,身著素服,手捧印信、戶籍圖冊,出城向毛貴請降。

  毛貴率軍入城後,迅速接管四門、府庫、官衙等要地,並解除了守軍武裝。

  其人信守承諾,除了按照漢軍接管城池的「規定動作」—一清查府庫、張貼安民告示、甄別並處決少數冥頑不靈、民憤極大的元廷死硬分子外,果然做到了不濫殺無辜。

  休寧縣既下,毛貴便準備留華雲龍率一部兵馬鎮守休寧,自己則親率主力返回歙縣,繼續與胡大海合兵一處,全力攻打歙縣。帳外忽有親兵來報,言大營外有一自稱朱升的老儒生求見。

  「朱升?」

  毛貴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精光一閃,猛地從地圖前站起身,道:「快快有請——不!」

  其人略一沉吟,竟大步向外營門走去。

  「我親自出營相迎!」

  朱升乃休寧縣迥溪鄉台子上村人,蒙元大德三年(公元1299年)生,至正元年進士登科。

  其人學問淵博,先後著有《墨莊率意錄》《星卦提綱》《龍穴陰陽之訣》

  《刑統賦解》等多部書籍,在江南士林中頗有清望。

  此公至正十年曾出任池州路學正,到前年因戰亂返回徽州路,移居歙縣石門,開辦楓林書院,潛心教學著述。

  石山自崛起以來,便極為重視情報搜集與人心向背。

  樞密院情報科的探子雖難以滲透入元軍高層核心,但對於各地山川地理、物產商貿、知名人物等基本信息,卻力求詳盡。

  朱升這等有名望的鄉紳耆老,自然在重點關注之列。早在胡大海、毛貴出兵徽州路之前,樞密院下發的《徽州路情要覽》中,便特意標註了朱升。

  胡大海圍攻歙縣時,便曾派人去城郭石門村尋訪朱升,不料朱升因事返回了休寧老家,未能得見。此番毛貴攻打休寧,也在留意此人的行蹤。

  石山如此關心有名望的儒生,自然不是想請他們出山—一漢國根基已固,且正在走科舉取士的「正途」,還有羽林營、官學等途經,源源不斷的補充新血。

  他雖然也會徵辟聲望卓著的大儒,卻只是作為「補充」妝點門面。

  此舉,更重要的考量,在於掌控輿論,安撫地方,防止這些在地方上極具號召力,且思想多傾向於舊秩序的士紳名流,在漢軍後方生出事端,動搖漢國的統治根基。

  但今日朱升主動前來求見,其意義則截然不同。

  這代表了地方士紳階層,至少是其中一部分有識之士,開始正視並傾向於認可漢軍的統治。這無疑是「民心所向」的一個重要信號,毛貴身為軍政皆通的高級將領,豈能不知這個道理?

  其人快步走出大營,只見營門外,一位身著青色儒袍、頭戴方巾的老者正靜立等候。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瘤,鬢角斑白,但腰杆挺直,眼神溫潤中透著睿智,氣度從容。

  不待毛貴開口,朱升率先拱手,坦言自己的來意:「老朽朱升,冒昧求見將軍。只因老朽與歙縣守將福童元帥尚有幾分薄面,與城中幾位耆老也說得上話。不知————可否為貴軍充當一說客,前往勸降,以免歙縣生靈再遭塗炭?」

  毛貴聞言,心中大喜過望!

  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頭,他連忙上前,鄭重地抱拳還禮,語氣誠摯無比:「允升(朱升表字)公深明大義,心系黎庶,毛某感佩萬分!若能兵不血刃而下歙縣,乃徽州萬千百姓之福!毛某在此,代我家主上,代徽州路父老,謝過允升公!」說罷,竟是深深一揖。

  朱升見毛貴不僅一口道出自己的表字,態度更是如此謙恭誠懇,眼中不由閃過一絲驚異,隨即化為瞭然。漢軍將領對自己底細如此清楚,其主石山志向之遠、布局之深,可見一斑。

  這更堅定了他心中的判斷一蒙元氣數已盡,這江南之地,未來之主恐非此漢王莫屬。

  他此舉,既然是擔心大戰遷延,會牽連到自己傾注心血的楓林書院,也未嘗不是為自己和家族的未來尋一條明路。

  朱升側身避過毛貴的大禮,淡然道:「將軍不必多禮,老朽不過盡一份心力罷了。」

  朱升隨即婉言謝絕了毛貴「入營詳談」的邀請,只道「軍情緊急,不敢耽擱。若將軍方便,還請儘快安排人手,送老朽前往歙縣軍前。」

  毛貴自是滿口答應,當即詢問了朱升在休寧城內的落腳處,約定大軍開拔時,便派人前去接他同行。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容不得絲毫僥倖與仁慈。

  漢軍雖然軍紀嚴明,但歙縣戰事持續了半個多月,戰況異常激烈膠著,始終不見破城的跡象,自不會為了所謂民心而束手束腳。

  胡大海為了攻城,命隨軍工匠打造了大量、攻城器械,為此甚至拆毀了城外大片的民房、寺廟,以獲取木料。

  而城內守軍擔心城破後遭漢軍報復,抵抗得也十分頑強。滾木石、熱油金汁,如同雨點般從城頭傾瀉而下,雙方士卒的鮮血,早已將歙縣城牆下那片土地浸染成了暗褐色。

  半個多月下來,雙方都打出了真火,傷亡與日俱增。

  因此,當毛貴率偏師返回,並帶來主動請纓前去勸降的朱升時,胡大海簡直是喜出望外。他親自將朱升迎入中軍大帳,以上賓之禮相待。

  「允升公高義,胡某代麾下兒郎,謝過了!」

  胡大海聲音洪亮,透著武將的豪邁,道:「我這就點派一隊精銳甲士,護送先生至城下喊話!」

  「胡參政且慢。」

  朱升卻擺了擺手,神色平靜,道:「老朽此去,所恃者,非甲冑之堅,兵戈之利,唯聲名」二字耳。若此身尚需甲士重重護衛,方能近得城垣,則吾之名望」在福童及守軍眼中,已然不值一提,又如何能說服於他?

  不若就讓老朽孤身前去,以示誠意,亦顯從容。」

  胡大海與毛貴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敬佩。此老不僅膽識過人,更是深諳人心。

  「先生所言極是!」

  胡大海肅然,再次行禮,道:「便依先生之意。」

  片刻之後,歙縣北門外,出現了令人詫異的一幕。

  慘烈的戰場暫時沉寂下來,硝煙尚未完全散去,一老一少兩人,緩步走向戒備森嚴的城牆。老者青衫布鞋,從容不迫;少年則是書童打扮,手捧一個捲軸,緊跟其後。

  城頭上的守軍緊張地張弓搭箭,瞄準了下方的兩人。

  但很快,有眼尖的軍官認出了老者的身份,驚叫出聲。

  「是————是楓林書院的朱山長!」

  「朱山長怎會在此?還到了賊————漢軍營中?」

  竊竊私語聲在城頭蔓延,弓箭手們的手指不由得從弓弦上微微鬆開。

  人的名,樹的影。

  朱升在徽州路士林和民間的聲音極佳,守軍中亦有不少人對他心存敬意。

  不多時,得到急報的守軍元帥福童也在一群頂盔貫甲的將領簇擁下,出現在城樓之上。其人年約四旬,面容粗獷,此刻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地看著城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朱山長!」

  福童手扶垛口,聲如洪鐘,壓下城頭的嘈雜,道:「你是讀書明理的人,熟讀聖賢之書,又曾科場高中,食君之祿,當知忠君愛國!今日何故屈身事賊,出現在這賊軍中?!」

  他這話說得極重,既是質問,也帶著幾分希冀,希望朱升能「迷途知返」。

  朱升仰頭望著城樓上如林的弓弩和刀槍,以及福童那看似強硬,實則眼神複雜的面孔,心中已然明了對方的色厲內荏。

  他微微一笑,拱手一禮,聲音清朗,雖不高亢,卻清晰地傳上城頭:「福元帥,老朽此番前來,正為與元帥論一論這「忠義」二字。」

  朱升略頓了一頓,環視城頭那些緊張而又帶著好奇神色的守軍士卒,繼續道:「忠義,有大忠,亦有愚忠。忠於君父,固然是忠;然忠於社稷,澤被蒼生,方為大忠!

  蒙元得天命而不珍惜,致使神州板蕩,民不聊生。試問福元帥,自至正十一年以來,天下無處不烽火,官軍四處征剿,可能平定?脫脫傾國之力南下,結果如何?百萬雄師,盡皆敗於漢軍!」

  朱升的聲音逐漸高昂,帶著洞察世事的滄桑與力量,接著道:「天命已移,自有聖主出!漢王起於微末,不過數載,已據有江淮、江東大片膏腴之地,兵精糧足,士民歸心。此非仁德智勇,能得人者乎?」

  眼見福童沉默不語,朱升的底氣更足。

  「反觀元帥困守此孤城,外無援兵,內乏糧草,麾下兒郎死傷日增,城中百姓饑寒交迫。猶自效飛蛾撲火,驅疲敝之卒,抗席捲天下之師,豈非徒令歙縣黎庶肝腦塗地,讓滿城生靈為蒙元陪葬?

  愚以為,此等行徑,非為忠義,實乃愚忠誤國!」


  朱升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臉色愈發蒼白的福童,發出了最後一擊,聲音沉痛而懇切:「福元帥!你乃朝廷命官,更是家中柱石,一族之望!若執迷不悟,致使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你個人殉節事小,累及父母妻兒、親族門生皆遭屠戮,九泉之下,何顏見列祖列宗?

  此豈非負九族之重託,陷親眷於死地乎?!」

  其實,朱升所說的道理,福童何嘗不知?蒙元大勢已去,在江南的高層官員中幾乎是共識。

  他之所以還在苦苦支撐,一方面是受元廷厚恩,心存顧慮;另一方面,也是最大的擔憂,便是怕投降後,漢軍會出爾反爾進行清算,或者元廷那邊會追究他家族的責任。

  此刻朱升說什麼並不重要,其人出現在城下,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

  這代表著徽州路本地的士紳階層,那些真正掌控地方輿論和民心的力量,已經做出了選擇,拋棄了蒙元,選擇了漢軍!

  連朱升這樣有名望的大儒都主動為漢軍奔走,人心已亂,他福童還能為那個搖搖欲墜的朝廷堅守什麼?

  其人的目光,從城下一眼望不到邊的漢軍陣營掃過,又看向身邊士氣低迷的守城士卒,最後落在城下那位青衫老者坦然無畏的臉上。

  所有的掙扎、恐懼和僥倖,在這一刻,都化為了無盡的疲憊與一聲長嘆。

  「唉————罷了!」

  福童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艱難地抬起手,揮了揮,聲音沙啞而低沉,卻如同驚雷,響徹在寂靜的城頭:「開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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