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形勢急轉脫脫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97章 形勢急轉脫脫至

  冬日的淮北平原,天地間是一片枯寂的灰黃。凜冽的北風捲起地上的凍土與草屑,抽打在每一個逃亡漢軍將士的臉上和身上,如同刀割。

  隊伍已經徹底失去了建制,旗幟歪斜,衣甲不整,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深藏的恐懼。

  他們從徐州城下殺出時的七千之眾,如今已經銳減大半,如同一條受傷的巨蟒,在元軍騎兵無止境的追擊下,艱難地向南逃亡。

  殷從道突圍時放火燒毀所有糧草輜重的舉動,徹底觸怒了元軍統帥脫脫——這已不僅僅是戰術上的失利,更是對他個人威望的公然挑釁與戲弄。

  「一群瓮中之鱉,安敢如此猖狂!」

  脫脫陰沉著臉,命麾下悍將達爾巴親率三千最為精銳的蒙古鐵騎,務必要將這支膽大包天的徐州潰軍絞殺殆盡,要用他們的頭顱,築起京觀,震懾所有膽敢違抗他意志的反賊!

  殷從道騎在馬上,身上的鐵甲上布滿了刀箭的劃痕與凝固的血污,左臂胡亂包紮的傷口仍在隱隱滲血。回頭望去,身後是蜿蜒狼狽的隊伍,以及地平線上那始終如影隨形的元軍騎兵。

  「擺脫不掉……如同跗骨之蛆。」

  他征戰半生,見過很多陣仗,並不是沒有見識的土包子,正因如此,心中才一片冰冷。在絕對的速度和平原地形優勢面前,面對這些鐵騎,任何計謀都顯得蒼白無力。

  漢軍只能且戰且退,用將士們的血肉之軀,一次次延緩元軍鐵蹄的衝擊。每一次短暫的接戰,都意味著又有幾十上百名熟悉的弟兄永遠倒下。

  部將周顯在今日的阻擊戰中為了救袍澤,肩頭被元軍的狼牙棒狠狠砸中,此刻只能伏在馬背上,臉色慘白如紙。

  他看著隊伍越來越短,元軍的追兵卻越來越近,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來到殷從道面前。

  「將軍!」

  周顯的聲音因失血和疲憊而沙啞,眼神卻異常堅定: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必須有人留下攔住他們!讓末將去吧!」

  殷從道看著這位從合肥就跟隨自己的老兄弟,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顯子,你……」

  他何嘗不知需要人馬殿後,但讓已經受傷嚴重的周顯留下,無異於送死。

  「將軍!沒時間猶豫了!」

  周顯慘然一笑,露出沾著血絲的牙齒。

  「俺老周這條命,早就賣給漢王和將軍了!今日能為大軍掙一條活路,值了!更何況,俺這傷……也跑不動了,不如留下,多殺幾個韃子墊背!」

  他不再等殷從道下令,猛地舉起僅能活動的右臂,嘶聲高呼:

  「不怕死的兒郎,隨俺周顯留下,為大軍斷後!」

  響應他的,有同樣決絕的千餘殘兵。

  他們大多身上帶傷,大部分人都丟下了沉重礙事的甲冑,手裡也只有腰刀、長矛等兵器,默默地跟在了周顯馬後,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上,勉強結成了一個單薄而悲壯的圓陣。

  然而,在地勢平坦的淮北平原上,這點缺乏弓弩、巨盾和長槍的步兵,面對數千來勢洶洶的蒙古鐵騎,其結局早已註定。

  元軍甚至沒有進行傳統的騎射騷擾,達爾巴獰笑著,直接下達了衝鋒的命令。

  「轟隆隆——!」

  鐵蹄踏碎凍土,如同死亡的雷鳴。

  黑色的洪流輕易地撞上了那單薄的防線,如同熱刀切入了牛油。

  周顯揮舞著長槍,狀若瘋虎,連續刺倒兩名衝到他面前的元軍騎兵,隨即被數支同時刺來的長矛貫穿了身體……他最後的視野里,是無數雙奔騰的馬蹄,以及南方那片代表著生機的天空。

  睢水,其實並不寬闊,水流也很平緩,此刻卻橫亘在逃亡者面前,渾濁的河水夾著冰凌,緩緩流淌,如同無法逾越的天塹。

  當殷從道帶著不足兩千人的殘部退至北岸時,人人皆已精疲力竭,許多人看到冰冷的河水,直接癱軟在地,連抬起腳步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身後,達爾巴的鐵騎在輕易碾碎了周顯的殿後部隊後,再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席捲而來!馬蹄聲如同催命的戰鼓,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元軍騎兵那猙獰的面容和雪亮的彎刀。

  殷從道提前命人在蘆竹叢中藏有渡船,但此刻顯然沒法讓這些殘軍全部撤離,這一戰他已經盡力了,唯獨沒有算到元軍的反應速度和追擊決心遠勝以往任何敵軍。


  此刻已無力回天,他嘆息一聲,道: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是從道害了諸位袍澤。我來斷後,能逃多少兄弟,就逃多少吧。」

  最後關頭,他還是不敢說出蘆竹叢中有船。

  儘管如此能多逃走一些將士,但潰兵為了爭奪渡船,極有可能爆發人性最醜陋的一面,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傷亡——這在他的半生征戰中,見過了太多。

  「咚!咚!咚!咚!」

  千鈞一髮之際,睢水北岸的堤壩內,突然響起了沉悶而有力的戰鼓聲!

  一面火紅的「薛」字大旗,陡然豎起!緊接著,數百身披紅色戰襖的漢軍士兵,如同從地底湧出般,隨即弓箭齊發,箭矢如同飛蝗般越過潰兵,潑灑向正在衝鋒而來的元軍騎兵身上!

  是駐守宿州的薛顯,他來得正是時候!

  然而,這點箭雨對於正迎面衝鋒的騎兵來說,威懾有限。

  達爾巴只是稍稍調整了隊形,舉起圓盾護住頭臉,衝鋒的速度幾乎沒有減緩。他的目標很明確,趁漢軍半渡而擊,將他們全部殲滅在睢水北岸!

  眼看元軍騎兵就要衝入射程,即將用彎刀和長槍收割生命。

  突然,異變再生!

  在元軍騎兵左翼近人高的枯黃蘆竹和荒草叢中,猛地站起了無數黑影,正是薛顯親自率領的兩千精銳步卒!他們在此已經埋伏了許久,就連殷從道等人倉惶潰逃至此,都沒有注意到。

  「殺——!」

  薛顯一馬當先,手持一柄雪亮的長槍,怒吼著沖向距離最近的一名元軍百戶。那百戶顯然沒料到身側會埋伏敵人,倉促間舉槍格擋,卻被薛顯勢大力沉的一擊刺下馬去!

  「纏住他們!不要給他們跑起來的機會!」薛顯的聲音如同炸雷,在混亂的戰場上迴蕩。

  去年,石山親赴宿州,統合諸部紅巾軍北上解除徐州之圍,為破睢水防線,曾派薛顯、李喜喜二人統率本部兵馬充當先渡河,吸引元軍主動出擊。

  彼時也是在睢水,薛顯所部接連攻破三座營寨後,遭受元軍曾伯城所部騎兵突襲,差點全軍覆沒,戰後他便苦思以步制騎之策。

  此戰,薛顯親率本部精銳埋伏於荒草中,待元軍騎兵殺至極近距離內才突然起身衝擊其側翼,與對方絞殺在一起,不給元軍騎兵拉開距離繼續衝殺的機會。

  埋伏的漢軍步卒三人一組,完全不講究什麼陣型,如同撲食的狼群,悍不畏死地沖向速度剛剛提起的元軍騎兵。

  他們或砍馬腿,或刺馬腹,或以繩套將韃騎拽下馬來,然後用長槍瘋狂捅刺!

  戰場瞬間陷入了最殘酷,最血腥的混戰。元軍騎兵失去了速度優勢,陷入了步兵的貼身泥潭。戰馬的悲鳴、士兵的慘叫、兵刃碰撞的鏗鏘聲、垂死者的哀嚎交織在一起。

  薛顯如同戰神附體,手中長槍左刺右戳,渾身浴血,接連將三名試圖重整隊形的元軍軍官刺落馬下。元軍的衝鋒勢頭被這亡命般的攔腰側擊硬生生遏制,陣型大亂。

  達爾巴揮舞著彎刀,砍翻了兩名試圖靠近的漢軍士兵,環顧四周,只見本部騎兵已被分割包圍,失去了集群衝擊的空間,士氣也正在迅速跌落。

  而對面那個如同瘋虎般的漢軍將領,正帶著一隊死士,徑直朝著自己的將旗殺來!

  「嗚——嗚嗚——!」

  無奈而淒涼的牛角號聲響起,這是元軍撤退的命令。

  達爾巴臉色鐵青,幾乎咬碎鋼牙,卻不得不下令殘部脫離接觸,向後拉開距離,調整隊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漢軍從蘆竹叢中放下大量木筏和小船,從容渡河。

  此戰,徐州漢軍雖然暫時脫險,但代價慘重至極。

  殷從道心腹部將周顯陣亡,七千徐州兵馬,經徐州突圍、沿途追擊、睢水阻擊戰,陣亡、逃散超過大半,算上後來零零散散逃來的潰兵,總兵力不足一千六百人,可謂元氣大傷。

  相比之下,蕭縣、永城、睢寧等地守軍的表現更為不堪。

  有的城池守將膽小如鼠,尚未看到元軍蹤影便聞風而逃,導致城中有限的存糧和軍械白白資敵;有的則反應遲鈍,被元軍偏師合圍後再想突圍卻為時已晚,最終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經此一戰,殷從道認清了一個血淋淋的現實:僅靠徐州兵馬,實難正面對抗元廷大軍。更看到了自己的能力極限,不敢再在元軍主力包圍之下,進行這種風險極高的長途撤兵了。


  趕在脫脫率領元軍主力殺至宿州之前,殷從道就果斷地放棄了此地。

  為防城中寶貴的糧食輜重資敵,撤退前,他命薛顯打開官倉,宣布糧草輜重,任由城中殘存的百姓自取。只有一個要求:

  拿了官府的東西,就必須隨大軍一同南下濠州;若不願離開故土,也必須立刻出城逃難,任何人都不得在城中停留。

  一時間,宿州城內如同末日降臨,百姓們瘋狂地湧入官倉,搶奪著一切可以吃、用的物資。經過這番混亂的搜刮,倉中實際已經剩不下什麼有價值的物資了。

  但出城前,殷從道仍面無表情地下達了命令:

  「放火,燒城。」

  他要堅壁清野!不僅要燒掉可能殘留的丁點物資,還要燒掉所有房屋和大部分工事,不給本就面臨糧草危機的元軍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資源,甚至連遮風擋雪的棲身之所都不給他們留下!

  這是最殘酷,也是最有效的焦土策略。

  隨著漢軍主動撤離宿州,脫脫南征之戰第一階段宣告結束。

  站在元軍將士的視角,此戰戰果無疑是輝煌的。

  短短數日之內,大軍連戰連捷,「收復」了徐州、蕭縣、永城、睢寧、宿州等五座城池,全部戰損卻只有三千餘人(至於那數千填壕而亡的民夫,本來就不算「人」)。

  如此驚人的勝利,堪稱自韓山童、劉福通掀起紅巾狂潮以來,元軍在正面戰場上取得的空前大勝!捷報傳開,元軍上下士氣大振。

  但脫脫本人卻在得知宿州也被焚毀,漢軍再次溜走的消息後,陷入了糾結之中。

  毫無疑問,南征戰役取得了完美的開局,極大地鼓舞了軍心士氣。

  但此戰,殲滅徐州漢軍主力,取得下階段戰役主動權的戰略目標並未實現。殷從道在徐州和宿州連放的兩把大火,更是將他因糧於敵的謀劃燒成了灰燼。

  為了維持接下來規模更大的戰役,他不得不以更強硬的手段,逼迫本就財政枯竭、民生凋敝的腹里地區和河南行省,加急籌備、轉運更多的糧草。

  同時,為了快速獲取補給和維持軍隊士氣,他也只能默許和縱容麾下兵馬,對徐州、蕭縣、永城、睢寧等剛剛「光復」地區的百姓,進行殘酷的劫掠與屠殺,以搜刮本就有限的民間存糧。

  如此一來,脫脫麾下這支本該是「弔民伐罪」的王師,瞬間形象盡毀,剛剛收復的土地,因為這竭澤而漁的暴行,導致人心喪盡,反抗的暗流再度涌動,迅速陷入了新的動盪。

  但脫脫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大軍需要糧食才能繼續前進,將士們也需要實實在在的軍功和搶劫所得來維持高昂的士氣。

  而他本人更需要血淋淋的「斬獲」數據,去壓制朝堂上的政敵,並以此震懾淮東乃至整個東南地區那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避免接下來的戰事陷入他最不願看到的消耗僵局。

  不過,徐州、宿州這兩把大火,在暴露了漢軍狠辣一面的同時,也讓脫脫敏銳地窺見了一個事實:漢軍在江北的兵力頗為空虛,其戰略重心顯然放在了江南。

  這讓他看到了一個更大的機會——若能抓住漢軍主力被江南元軍牽制的時機,速戰速決,憑藉新勝之威,一舉蕩平整個偽周和偽漢在江北的殘餘勢力,也並非沒有可能!

  機不可失!

  脫脫立即向大都朝廷呈報了一份措辭激昂、戰果「輝煌」的捷報。

  聲稱「陣斬一萬九千餘級,擒賊酋芝麻李,屠徐州、宿州兩城以儆效尤,收復蕭縣、永城、睢寧等五縣」,並描繪了一幅「徐淮諸地父老聞官軍復至,皆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和諧畫面。

  並建議朝廷將徐州路降格為「武安州」,以此向天下宣示大元武運依然昌隆,足以安定四方。

  這份及時而至的捷報,如同一劑強心針,暫時壓倒了朝中的反對聲浪。

  蒙元皇帝妥歡帖木兒龍心大悅,不僅批准了脫脫的請求,還下詔在徐州為脫脫建立生祠,豎立「平寇碑」,以表彰其不世之功。

  一時間,對太師脫脫的各種歌功頌德之詞,充斥著蒙元朝堂。

  當然,這份「和諧」中也有一個插曲:皇帝在高興之餘,大賞群臣,為其搜羅美女演練「十六天魔舞」而得寵的宣政院使哈麻也順勢加官進爵,再次出任中書平章政事,重新回到了權力核心。

  這無疑是帝王心術的平衡之道。


  不過,遠在前線的脫脫,暫時還無暇顧及朝中微妙的人事變動。

  借著徐州大捷的餘威,脫脫在稍作休整後,便繼續揮軍南下。

  此刻,他面前有兩條進攻路線:

  一條是走陸路,經已成廢墟的宿州攻打濠州,重點剿滅偽漢勢力的江北老巢;

  另一條則是順黃河和大運河走水路,攻打桃園、清河、山陽等地,重點進剿偽周勢力。

  殷從道火燒宿州的惡果,此時顯現了出來。

  徐州至濠州兩百餘里範圍內,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穩定提供補給、駐紮兵馬的據點。

  加之途中需要連續渡過睢水、澮水、淮河三條大河,對於攜帶大量輜重、以步兵為主的元軍主力來說,走這條路線進攻濠州,變得異常艱難且風險極高。

  當然,反過來也一樣,漢軍想要依託這條路線北上威脅元軍後路,也同樣困難。

  審時度勢之後,脫脫做出了決斷。

  他在徐州留下少量兵力,負責轉運糧草和鎮壓地方,自己則親率大軍,順黃河南下。留守宿遷的漢軍本就不到千人,望風而逃,元軍兵不血刃,順利拿下宿遷,隨後進入了淮安路地界。

  張士誠此時正將主力集中於淮安路,圍繞著沭陽縣,與元軍進行艱苦的拉鋸戰。

  當他驚覺脫脫率軍南下時,元軍主力已經如同天降般出現在其側後時,整個戰局瞬間崩塌!

  張士誠倉惶下令撤軍,但為時已晚。

  脫脫在第一階段戰役中,已經用「屠城」立下了凶威,此刻面對人心惶惶的淮東,他適時地變換了策略,採取了「威逼」與「利誘」相結合的手段。

  其人命麾下將士將此前戰鬥中斬獲的萬千顆(其中不少是無辜百姓的)首級,在各城城外公開展示,以此施加巨大的心理壓力。

  同時,他又派出使者,曉諭淮東各城偽周守將:只要迷途知返,主動獻城歸降,他不僅可以奏請朝廷赦免其從賊之罪,甚至允許他們保留部分兵權,繼續駐守原地。

  此前,張士誠為了追求擴張速度,在收取這些城池時,向本地豪強士紳大肆讓渡權力,許多地方的守將本身就是本地豪強大族出身,與張士誠的綁定並不緊密。

  這些是典型的「牆頭草」,信奉「強龍壓不過地頭蛇」,誰強就跟誰走。

  此刻,面對脫脫「旬日內連克六縣,夷平兩城,斬首數萬」的恐怖威懾,以及「既往不咎,保全身家」的誘惑,哪裡還有半分為「誠王」效忠的念頭?

  於是,一場戲劇性的連鎖反應發生了。數日之內,桃園、清河、鹽城等縣相繼易幟,城頭換上了元軍的旗幟,地方士紳耆老們顫巍巍地捧著酒食,出城「喜迎王師光復」。

  兵不血刃地拿下半個淮東,脫脫所部大軍的數量不減反增,大量降軍補充進來。

  更重要的是,有了這些地方大族的「傾力貢獻」(為了保命而付出的買路錢),困擾元軍多時的糧草危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

  這使得脫脫終於可以騰出手來,一面分兵圍困淮安路治所山陽縣,一面派遣主力,氣勢洶洶地直撲張士誠的老巢——高郵府,同時分兵攻打泗州等地,意圖一舉將偽周政權連根拔起。

  就在脫脫於淮東高歌猛進之時,江南的戰局,卻呈現出沉悶的僵持。

  正如邵榮所料,元軍江南統帥卜顏帖木兒果然將反攻的重點,選在了杭州府。

  東線,他命令部分兵馬輪番佯攻通往徽州路的要隘昱嶺關,以此吸引漢軍主帥徐達的注意力;同時,暗中調集精銳進入建德路和婺州路,試圖繞過防線,偷襲富陽縣和諸暨州。

  但徐達並未中計,分兵駐守杭州、紹興兩府的李喜喜、趙普勝也早有防備,相繼擊敗來犯元軍,破敵近萬。

  中線,江浙行省參知政事董摶霄在得到卜顏帖木兒增援後,率軍北上,試圖反攻寧國路治所宣城,卻遭到漢軍悍將毛貴所部的迎頭痛擊,鎩羽而歸。

  但毛貴隨後趁勝攻打寧國路轄縣寧國縣時,也被快速穩住陣線的董摶霄所部挫敗,雙方在此線上你來我往,互有勝負,形成了拉鋸。

  西線,元軍湖廣、江浙行省的兩部客軍,雖然屯集重兵於池州路,擺出一副既要西進廬州路、又要東攻太平府的咄咄逼人之態,實際卻是最慫,是整個江南元軍中戰意最弱的一方。

  自湖廣行省左丞恩寧普喪師萬餘眾身死無為州後,池州元軍便再沒有主動發起過像樣的進攻。


  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圍困石漢的江南元軍總兵力近三十萬,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戰績,只有淮南行省左丞余闕率領安慶路兵馬,拔掉了漢軍在慶元路的前哨據點——桐城新城。

  相比之下,漢軍在江南的情況要稍好一些。

  在內線,胡大海平定了湖州府和廣德府的全境,使得漢軍控制區內部再無成建制的元軍勢力,可以將更多的力量投送到外線戰場。

  但在外線,除了毛貴攻陷了寧國路轄下的涇縣,以及張德勝率領的長江水師擊敗元軍運兵船隊之外,近段時間也沒有取得決定性的重大戰績。

  漢、元兩軍在江南陷入僵持狀態,其實很正常。

  圍繞淮南、浙北這片核心區域,雙方共計投入了近五十萬兵馬,僅在浙北一線,對峙的軍隊就不下四十萬人。

  如此龐大的兵力,無論是據守險要關隘(如杭州府方向),還是屯集于堅城之下(如池州路方向),亦或是受限於山區狹窄道路而無法展開(如寧國路方向)。

  任何一方想要在某個方向上取得突破,都異常困難,需要承擔巨大的風險。

  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情況下,誰也不敢輕易將主力投入某個方向,進行勝負難料的決戰。

  就以最適合大軍展開的池州路來說,即便石山集中所有兵力,僥倖擊敗了戰意最弱的湖廣、江西客軍,剩餘的元軍大不了放棄池州路,退入地形更為複雜的江州路。

  而漢軍則陷入兩難:不繼續擴大戰果,則此戰的意義大打折扣;若繼續西進,不僅要面臨安慶路和江州路元軍的夾擊,漫長的後勤線也有被江浙元軍攔腰截斷的巨大風險。

  更何況,元軍重兵集結於貴池、銅陵兩城,漢軍能否一戰將其擊敗,本身就是一個未知數。

  超大型戰役往往如此,當交戰雙方都擁有極多的兵員和廣闊的戰略縱深時,大戰動輒持續數月甚至數年,比拼的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勇武,更是雙方的耐心、國力、後勤以及尋找戰機的能力。

  看誰先支撐不住,先露出致命破綻。

  但這個過程,絕非消極等待。

  無論是石山還是卜顏帖木兒,都在積極地準備著打破僵局的「變量」,力求在對峙中謀求「制人」之機,同時嚴防死守,避免「受制於人」。

  在軍事上,石山將打破僵局的希望,主要寄托在兩個方面:

  陸上,在胡大海平定內線後,他便調拔山左衛一部入杭州府,暫時歸徐達統一節制,意圖加強東線力量,尋求對元軍展開局部反攻,重點突破口就選在戰況激烈的寧國路。

  水上,則是已經取得了制江權的長江水師。

  元軍若要截斷漢軍南北聯繫,必然要設法重建水軍,雖然暫時沒看到這支力量,但只要其露頭,長江水師便可尋機予以殲滅,從而贏得更大的戰略機動空間。

  內政上,除了新收取的廣德府,其餘已經度過了最初的混亂期,社會秩序初步恢復,開始為漢軍穩定提供糧草、軍械、被服等物資供應。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石山率軍平定浙北諸路時,最先攻取的太平、應天、鎮江、常州四府便完成了首次秋稅上繳——這才是支撐漢國持續大戰的根本。

  元軍自然也不會將破局的希望寄托在漢軍犯錯上,其最重要的「變量」,便是由太師脫脫親率的南征大軍!

  石山深知徐州諸部整訓不足,糧草輜重和城防都有欠帳,難以正面阻擋脫脫雷霆一擊。

  因此,他最初下達的命令,就是允許殷從道等人依託城池寨堡,進行層層阻截,以空間換取時間。若事不可為,可逐步退守濠州,保存實力。

  客觀地說,殷從道在徐州堅守五日,最後雖然損兵折將,但整體上確實起到了遲滯敵軍的作用。在主力遭受重創無力再戰後,主動放棄宿州,也符合「存人失地」的戰略原則,並無大錯。

  但他不該在撤退時,再次放火燒毀宿州。

  這把火贏了戰術,卻輸了戰略,雖然踐行了焦土抗元的策略,卻也明顯地暴露了漢軍在江北兵力空虛,只能採取守勢的窘迫。

  更重要的是,它讓元軍無需分兵鎮守宿州這個要點,從而能夠集中全部兵力,心無旁騖地投入到對張士誠部的征剿之中。

  歷史上的張士誠,就是在極短的時間內,被脫脫大軍打得只剩下高郵一座孤城,幾乎覆滅。

  而本時空,由於石山強力支持,張士誠的擴張速度比歷史上更快,其根基也因此比歷史上更加虛浮。在脫脫這柄全力揮下的重錘面前,張周政權崩潰的速度,只怕會比歷史上更快!


  一旦讓脫脫徹底打垮張士誠,再擊敗鎮朔衛,完全控制大運河沿線。那原本就陷入僵局的漢軍江南主力,將立刻陷入南北夾擊、腹背受敵的極端被動境地!

  然而,大錯已然鑄成。

  石山深諳權術與御下之道,自然不會公開責怪殷從道為了漢王的霸業,在撤退時還不忘「陰」競爭對手和不忠臣子一把。

  他能做的就是在局勢徹底惡化之前,果斷調整部署,全力收拾江北敗局留下的爛攤子。

  十一月十六日,就在江北戰報陸續傳來,人心浮動之際,胡大海所部奉命由浙西的千秋關殺入寧國路,與毛貴所部夾擊寧國縣元軍。

  元軍在苦苦支撐三日後,寧國縣城防終於被漢軍突破,守將董摶霄僅率數十精騎突圍而出。

  此戰,漢軍終於在綿長的江南戰線上,撕開了一個重要缺口!

  若無江北變局,漢軍完全可以由寧國路和杭州府兩面夾擊元軍中線徽州路,以求打破僵局,奪取戰略主動權。

  可惜,江北形勢不等人,石山不能再輕舉妄動了。

  就在寧國縣被攻克的次日,張士誠派信使告急:

  脫脫大軍已攻陷淮安路治所山陽縣,守將張士德被俘後祭旗!此前寶應、興化兩縣也已丟失,脫脫親統近二十萬大軍南下,已將高郵府城圍得水泄不通!

  張周政權,危在旦夕!

  江北局勢,已至崩壞邊緣!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