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鑄重器先破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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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鑄重器先破難題

  滁州既下,紅旗營鋒芒畢露,已經再難韜光養晦,必將招致元廷力度更大的反撲。

  不過,也不用太過擔心。

  當下論風頭之盛,紅旗營還遠遠不如正在江南瘋狂擴張的徐宋政權。

  芝麻李與石山不過是阻斷了黃河、淮河漕運通道,攪擾了元廷南糧北調,便招致元廷針對。

  但河運只是元廷漕糧命脈之一,河運被堵,尚有海運可以應急。

  而徐宋政權若是繼續高歌猛進至江南局勢徹底糜爛,元廷賴以續命的南糧便將斷絕。

  屆時,甭管河南江北烽煙四起,元廷也會先調集重兵,全力撲滅在徐宋再說。

  芝麻李、石山、劉福通等義軍頭領都會因此受益,獲得寶貴的喘息之機。

  但元廷什麼時候才會揮師南下,徐宋政權又能在元廷反撲之下支撐多久,誰都不知道。

  石山更不會將身家性命繫於他人之手,總得多些保命手段才行。

  滁州治所,清流縣,石山行轅。

  鑄鐘匠人馬化雙手奉上兩張圖紙,恭敬呈於石元帥面前。

  「小人在元帥所繪圖樣的基礎上,稍稍修改了些許參數,懇請元帥過目。」

  清流一戰,碗口銃已經證實了其並不具備攻城能力,破城後,石山便畫了一張火炮草圖,交給馬化,明確要求後者參考現有鑄造技藝,修改完善這張圖紙。

  老匠人很是謹慎,反覆推敲了兩日,今天才向石山提交修改後的圖紙。

  兩張圖紙,第一張是石山所畫,只有一些污損。

  馬化沒敢在圖紙上直接修改,重新畫了第二張,火炮的整體結構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調整了部分鑄件尺寸,並在旁邊註明了修改原因和修改後的具體參數。

  石山不懂技術細節,石山不懂具體的技術細節,卻深諳用人不疑之理,相信馬化等人的專業意見,他只關心鑄炮的具體流程與所需周期。

  「鑄造這樣一門銅炮,有哪些步驟,大概需要多少時間?」

  四年前,集慶路畢四等人舉義,鎮南王孛羅不花率十萬大軍將義軍團團圍住,卻久攻不克,曾強征馬化等匠人趕鑄「銅將軍」。

  韃子為了趕工期,日夜催逼,差點沒把工匠們逼瘋。

  馬化不了解石山的脾性,擔心石元帥也如韃子那般急於求成,不敢把話說得太滿。

  「最快……也需要半年光景。」

  石山知道鑄炮非常耗時,卻未料到竟如此漫長,搜索腦中記憶,看看有沒有縮短鑄造周期的辦法。

  馬化見石山蹙眉不語,心頭一緊,擔心元帥不悅,忙解釋道:

  「以青銅鑄劍,長兩尺以內,學徒也能鑄造。若超過三尺,便是熟練大匠也不敢包能鑄好。元帥設計的這種炮,重量是碗口銃的幾十倍,難度實在太大,小人其,其實不敢保證真能一次就鑄好。」

  道理很簡單,石山自不會認為後世能鑄好,就強令當世工匠也能鑄好,道:

  「這道理我懂,你儘管說鑄炮工藝究竟難在哪裡,咱倆一起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改進工藝?」

  馬化自幼勤奮好學,曾師從多位大匠,鑄鐘幾十載,經驗極為豐富,並不相信石山能在其專業領域拿出指導性意見,卻不敢教訓石元帥,只能儘量講清楚工藝難度。

  「凡鑄大器,首重製范(模具)。小人須得先請熟練木匠以杉木雕出炮身、炮耳、炮箍等木范,再以砂泥混入羊毛,製成軟泥,層層刷在木范之上。

  這一步最為耗時,須待一層砂泥放置於陰涼處干透,方可再刷下一層。」

  說話間,馬化偷瞄了一眼石元帥的神色,見他聽得專注,並無半分不耐,才略鬆一口氣,繼續道:

  「為防澆築時炮身過重毀壞泥范,每層泥范間還需以鐵絲綑紮加固,外層更需貼以鐵條、鐵箍增加韌勁,泥范成型後的厚度,差不多是炮管內徑的一點六七倍。」

  稍頓了頓,讓石山消化這一步的講解,馬化繼續道:

  「除了外層泥范,還需製作內層范芯。范芯表面刷以煤灰漿後,也需放置於陰處晾乾,若是碗口銃,內外兩層泥范半月左右就能陰乾;但元帥所需火炮太大,泥范、范芯徹底晾乾,恐需三月之久。

  此間,正好備料、開爐。待泥范干透,取出木范,方能澆注銅液。澆注後,炮身冷卻成型,又需五至八日。」


  「此後,齊口、開火門,倒是費不了幾日功夫。」

  馬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道:

  「但元帥要求內膛光滑圓潤,且前後內徑如一,卻是精細至極的慢工細活。須得熟手匠人,以磨石徐徐研磨。小人鑄造碗口銃時,並無此道工序,實難估量究竟需要多長時間。」

  馬化不愧是大匠,深入淺出。

  石山已經聽明白了鑄炮的工藝步驟,知道了耗時大頭,便在制范與磨膛兩處。

  突然腦中靈光一閃:後世火炮內膛多以銑床銑削而成,若以百鍊鋼為銑刀,切削青銅不知道可不可行,回頭驗證一下。

  若能成功,銑床還可以改用水力驅動,將更加省時省力。

  至於耗時最長的泥范製作,石山好歹看過一些鑄造視頻,知道後世已經淘汰這種落後的工藝了,當即提出自己的疑惑。

  「馬大家,制范為何非用砂泥混羊毛?用更細膩的黏土替代,豈不是更好?」

  這個問題很多學徒才會問,石元帥竟也虛心垂詢,馬化很是受用,耐心解釋道:

  「泥中含水氣,若不得排出,澆注時輕則炮身遍布氣眼,重則炸范傷人。砂泥混羊毛,正是為通氣。分層刷泥,也是為了讓水氣散得更快。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證每個炮范都能成炮。」

  馬化猶豫了片刻,決定還是照直說,免得到時鑄炮不成,被石山降罪,道:

  「老——小人鑄碗口銃,常備雙倍泥范,以備廢銃重鑄。火炮要用到的泥范厚了很多倍,水氣更難排出,小人又是初試,成品恐十不存一,至少要備十倍泥范方為穩妥。」

  石山計算過,其設計的銅炮重達七百多斤,準備一次鑄六門,因為只搜集到這麼多銅料,馬化即便做出六十個泥范,一次最多也只能澆鑄六門。

  待其完全冷卻,才能先檢查是否有氣眼,再從五成裝藥量逐漸,檢驗其是否能達到設計膛壓。

  若按一成成品率計算,運氣不好的話,漫說半年,一年內都難鑄成六炮。

  但馬化的解釋,還是解開了石山心中的疑惑。

  砂泥透氣性差,即便摻了羊毛,也只是改變了局部透氣性,砂泥還是泥,整體透氣性仍然很差。

  看看碗口銃和鐵彈丸上細小的氣孔,就知道水氣有多難排出。

  如此低效的技術,難怪後來會被時代淘汰。

  石山想到了後世的升級技藝,道:

  「既是水氣難排,為何不直接使用透氣性更好的細砂制范?」

  馬化當即搖頭,道:

  「細砂無粘性不成型,如何能——」

  話說到一半,其人就愣住了。

  砂泥,泥砂?

  泥多砂少則叫泥砂,砂多泥少就成了砂泥。

  祖輩傳下來的技藝是在泥中摻砂和羊毛,以增強泥的透氣性,為何不能反過來,在沙中摻少許泥,以增強砂的粘性,而使其既能透氣,又可以成型?

  馬化只是興奮了片刻,就否定了自己的設想。

  還是不成!

  正所謂一盤散沙,即便添加了少許泥,也還是一盤散砂。

  但他還是照顧石元帥的面子,話說得比較委婉,道:

  「砂中摻少許泥,應該可以制范。但砂范只能勉強成型,摻的泥少了,碰著就容易散。若是添多了泥,就又變成了泥范。」

  石山見馬化以泥范工藝想像砂范製作,就知道他走進了思想誤區,笑著比劃道:

  「何須用泥?只在細砂中摻入微量黏土,再制兩個大小相合的木箱。先以細砂鋪底,再放木范,倒砂,上下兩兩箱一合,用力壓實,范體不就能固定了?」

  馬化:!

  多少劃時代的技藝突破,不過一層窗戶紙而已!

  馬化身為鑄造大匠,技藝早已爐火純青,只因囿於成規,才會走進死胡同。

  此刻,被石山一語點破,便如醍醐灌頂,剎那間,便理解了砂范的製作工藝。

  同時,砂范鑄造的諸般妙處也一一入腦。

  此法不僅能有效解決范體透氣問題,還直接使用黏土替代稀泥,大大縮短晾范所需的時間,更難得的是,炮耳、炮箍之類的小件鑄造,還能重複使用范體。


  妙啊!太妙了!!!

  馬化激動得坐立難安,滿腦子都是砂范,恨不能即刻起爐熔銅,驗證此法!

  石山見馬化眼中精光四射,心知火候已到,接著道:

  「再者,范芯可不可以直接使用鐵芯,或者以倉麻土(高嶺土)燒制。如此,既能反覆使用,更能確保所有炮管內徑嚴絲合縫!」

  馬化:!!!

  「馬大家,此法可不可行?」

  「可行!肯定可行!」

  馬化激動之下,聲音都在發顫。

  ……

  滁州左近就有鐵礦,品位還不錯,開採難度也低於懷遠,據說北宋時期,就曾在此地設置官辦鐵場,有礦工、冶煉工近千人,所產生鐵不僅能夠滿足滁州軍民所需,還能供應周邊州府。

  可惜,這麼大的鐵場卻毀於宋金兩國的拉鋸戰火。

  大元一統天下後,害怕治下百姓造反,限制民間使用很多鐵製品,生鐵產量反而大不如宋金時期,被廢止的滁州官辦鐵場便沒有再重建過,但民間依然有一些煉鐵爐,冶煉基礎非懷遠縣可比。

  ——這些都是紅旗營攻破滁州後,石山從州衙籍簿中得到的信息。

  時間不等人,懷遠那邊的鐵礦作為「戰略備份」和產能補充,該發展還要繼續發展。

  滁州這裡則要作為主要冶煉基地,招募工匠,輸送礦工,建起高爐,鑄炮和煉鐵同時開展。

  石山前天就已派傅友德和胡大海各率兩千兵馬,分別攻打全椒縣和來安縣,掃除滁州外圍,並派郭興率定遠騎和郭子興部前往六合縣。

  兩日後,郭興飛馬回報:六合縣城防嚴密,守軍害怕紅旗營來攻,已經拆除了城外雜亂建築。

  六合為緊鄰長江築城的真州轄縣,石山若是繼續大舉東進,拿下了了真州,便要面對揚州路、集慶路和鎮江路三大江防重鎮的合力圍攻。

  紅旗營現在還沒有水師,根本無法在真州立足。

  石山原本的想法是趁著徹里不花潰逃引發的混亂,奇襲奪取六合,為滁州樹一屏障,並限制真州守軍西進。

  既然六合守軍已經動員起來,奇襲無望,那就暫時放棄東進之念了。

  但周聞道離開當塗時,親眼見到江浙行省平章教化統率大軍返回江南。

  這段時間,元軍在廬州路的力量正空虛,石山若不趁此大好機會將觸角深入廬州路,那也太對不起如此天賜良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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