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虹縣好漢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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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虹縣好漢的選擇

  虹縣城東,青石坊。

  霧氣遮住了星光,大戰陰雲止住小兒夜啼,隨著巡街弓手小隊的火把逐漸遠去,街巷也隱入了黑暗。

  蜷在牆根的影子倏然舒展,帶著潮濕腥氣快步竄至烏漆門扉前,小心扣動門扉。

  咄-咄-咄——咄——咄——

  叩擊聲響過兩輪,門軸發出吱呀的呻吟才打開小半,黑影就如游魚般滑入院中。

  旋即,門內探出一個腦袋,確定沒人發現,又縮了回去,輕輕掩上了院門。

  賊軍臨城,根據達魯花赤老爺的命令,城中實行宵禁,除了巡街弓手和打更人,所有人嚴禁出門活動,以防有歹人趁機作亂響應城外賊軍。

  只不過,任何規定都是由人來制定,最終也要依靠人來執行。

  宵禁之後,一般人自是不敢出門活動,敢串門的也肯定不是一般人。

  鄧氏當代家主鄧順興就不是一般人。

  從鄧順興曾祖落戶起算,至他的兩個兒子鄧友隆和鄧友德,鄧氏已經成功在虹縣繁衍了五代人。

  大元內部各種社會矛盾尖銳迭加,巨富如劉福通都受不了官府盤剝而造反,底層窮人更是嚴格遵守「窮(活)不過三代」的社會鐵律。

  比起石三、陳大眼、童四兒、李五、吳六斤之類的賤名,一家老小都有正兒八經的名和字,鄧氏自然不是普通人家。

  鄧氏在城裡有店鋪,鄉下有莊子,家中還有僕從,確實是本地大戶。

  只不過其家族最輝煌時,也不曾排進虹縣望族前五,雖小有家資,卻沒能力操縱縣中大事,還倍受大族打壓。

  正常情況下,鄧氏若是這兩代內不能出讀書人做官抬升門楣,家族必然敗落。

  可惜,鄧順興和他的兩個兒子雖然天資不差,卻都不是讀書的料。

  鄧順興早年也讀過幾年書,根本入不了門,連縣學都沒混上,自此舞槍弄棒,還將大把錢財撒出去,結交江湖朋友。

  由此,虹縣鄧大郎輕財任俠的名聲,漸漸在虹縣乃至泗州傳揚開來。

  這類人若是生在承平年代,多半是個結交狐朋狗友,敗壞門楣的不肖子。

  實際也是如此,自其父故去後,在鄧順興的肆意揮霍下,鄧家家資一年少比一年,早已不復往日之盛,家中仆庸也被辭退了大半。

  可當天下大亂時,這等往日以身外物換取人望者,反而更容易以自身擁有的人望換取各種好處。

  今晚,便是其鄧順興兌現自身人望的時候。

  見三個心腹老兄弟都已到來,鄧順興留下長子鄧友隆端茶送水,又吩咐才十四歲的次子鄧友德留在外面,小心觀察門外的動靜。

  「白日間咱們都在城上,外面的情形你們也看到了,都說下,虹縣守不守得住?」

  四兄弟結交多年,早已習慣了各自的定位,兄長鄧順興發話後,二弟鄭忠良、三弟韓鐵義分別表達了不看好虹縣的未來。

  「俺覺得肯定守不住,搞不好狗官今晚就會逃跑,俺們須得早做準備。」

  「嗯,看賊軍這架勢,怕是真敢攻城。就算達魯花赤不跑,城中又沒官軍,靠臨時招募的弓手,多半守不住。」

  四弟孟平年近三十,卻遠沒有三位兄長沉穩,挑明話題道:

  「俺們根在虹縣,如今這情形無非兩條路——要麼投了賊軍,要麼賣命守住城,總不能等到城破後,再逃到外地受人鳥氣。哥哥你就直接說吧,咱們該如何做?」

  鄧興順卻不急於回答四弟的問題,抬手示意長子給三位叔父續上茶水。

  「三弟,你給四弟說下咱們該如何做?」

  韓鐵義帳房先生出身,平日喜做智者裝扮,撫須沉思片刻,道:

  「去年,江北瘋傳『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俺們就覺得不對勁,結果今年五月,潁州杜遵道、劉福通果然反了。

  當初,咱們還當是個笑話,以為最多月余朝廷就能蕩平此賊。

  可是拖到現在,官軍非但沒有滅掉劉福通,聽說淮南也亂了,這徐州路又冒出了芝麻李,還讓他們打下了宿州,又打進淮安路來。

  這天下形勢啊,俺委實看不懂。」

  韓鐵義嘴上說看不懂「天下形勢」,可他前面這段分析已經暴露了他的傾向。


  鄧順興依然不動聲色,看向二弟鄭忠良。

  「二弟,你的意見呢?」

  鄭忠良仿若鄉下老農,實際也是年齡最長者,四兄弟當初結義沒有按年齡排行,鄭忠良能做二哥,靠得是多年來的辦事穩妥。

  「投賊不是做買賣,選錯了行當折了本,還有機會重頭再來。俺們要是跟了白蓮妖敗了,可是要掉腦袋的。」

  鄧順興微微點頭,說出自己的意見。

  「太久遠的朝代俺也不清楚,就說江山比大元小一點的大唐吧,安祿山、史思明起兵時是啥情況,比如今的劉福通、芝麻李厲害吧?

  這兩個傢伙攪翻了整個大唐,長安、洛陽都被他們打下了,結果呢?

  他們都死了一百多年,天下動盪多年,要死不活的大唐朝廷卻還在!

  直到兩百多年後,遼、宋相繼崛起,分別掃平北南,兩國又打了一場,簽訂了盟約,這天下才重歸太平。

  再說這廢了吧唧的趙宋,先被遼人揍,後來又被西夏反覆折騰,還被立國沒幾年的金人滅了國。

  結果呢?

  遼國被金國滅了一百多年,金國又被大元滅了好幾十年,縮在江南的殘宋才亡國。

  大元的國力比起唐、宋是強還是弱,俺這土蛤蟆,沒多少見識,說不好。

  但俺要是說劉福通、芝麻李這樣鬧一鬧,大元就會在幾十年內,甚至十幾年內亡國,你們信不信?」

  孟平有些焦躁,道:

  「哥哥的意思,莫不是咱們還是得下死力扛著賊軍?」

  鄧順興笑道:「你覺得咱們捨命跟賊軍拼了,就能打退他們?」

  「呃——好像也不能。那咱們莫非真要離了虹縣再起家?」

  情緒已經醞釀得差不多了,鄧興順轉身看向長子鄧友隆。

  「大郎,你覺得咱們該咋辦?」

  鄧友隆剛才聽了這麼久,基本有了判斷,接話道:

  「爹,賊人就算拿下了虹縣,短時間也別想穩得住,終究是要有頭有臉的本地人出面安定人心,到那時便是咱們的機會。」

  長子今年才十七歲,能認識到這一步已經很難得了,鄧順興欣慰地點頭,道:

  「大郎說的對,虹縣終究是咱虹縣人的虹縣,但咱們也不能太被動,這世道眼看著就要亂了,鄉下種再多田,窖里藏再多錢,都不如手裡有兵馬好使。

  俺們也不需要真的拼命打退賊軍,只要能打痛他們,讓賊軍知道虹縣漢子不好欺,他們才可能重視俺們。

  俺們再暗中拉攏一些人共進退,便是最後城池被破,也有了和賊軍談判的本錢。」

  亂世之中,刀兵錢糧確實是安身立命的本錢,但孟平還有疑惑。

  「可是,兄長也說了,賊人長不了,以後官軍殺回來,俺們怎麼辦?」

  韓鐵義撫須含笑,為四弟解惑道:

  「到那時,朝廷多半已經下詔開團練,俺們也扎牢了根基,官賊兩軍都得拉攏俺們,那才是大展拳腳的好時機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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