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收城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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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看到這三位的瞬間,城隍馬燃便明白:

  自己此番,該是徹底栽了。

  不過他並不知道的是:

  眼前這一幕不過是塗無恙施了術法,蒙蔽了他的眼睛。

  所謂的黑白無常,乃是老鬼賈乙丙和張遮所扮。

  而那崔鈺崔判官,則由塗無恙自己來。

  「兀那城隍,見了崔判官,難道也不知下跪?」賈乙丙扮作的白無常一聲厲喝。

  雖然聲音里依舊還有些底氣不足,不過城隍馬燃早被駭住了心神,並未捕捉到這一絲不對,一聽這話,雙腿登時就軟了下去,「噗咚」一聲跪在了地上。

  先前時候被他提著的黃主薄自然也終於得以喘口氣,好不容易回過氣來,也忙顫顫巍巍跪在一旁。

  塗無恙倒是氣定神閒,悠悠走至城隍馬燃面前,伸手虛空朝前一扶,早先時候被馬燃踹翻的桌椅便自己個兒又立了起來。

  接著一甩袖袍,悠然一坐,半翹起二郎腿,也不說話,只是朝旁邊那由張遮扮作的「黑無常」瞧了一眼。

  張遮哪經過這等陣仗?

  扮作鬼神也便罷了,還有個城隍爺正跪在自己面前顫抖。

  心底里雖然惶恐,但被架了上來,也就一咬牙豁了出去,陰沉著聲音,低聲喝問:

  「臨江縣城隍,馬燃,四百三十七載前經陰都與當時朝廷共同赦封,領了這臨江縣城隍一職,可對?」

  城隍馬燃心氣早就散了大半截。

  他之所以推動這「城隍娶妻」之事,也不過是為了借著「陰陽養胎法」突破七品桎梏。

  而陰都里任職的陰兵,幾乎每一個都能有中三品修為。

  更遑論正坐在上首那位崔鈺崔判官了…

  這位想必,少說也是上三品修為吧?

  在這樣的大人物面前,他馬燃甚至連地上的蟲豸都算不上。

  對方怕是吹出口氣,就能立時將他吹得魂飛魄散…

  馬燃又哪裡能生出絲毫反抗之心?

  只得慌忙答道:

  「正是…下官正是馬燃。」

  由老鬼賈乙丙扮作的白無常也終於找到點狀態,演的倒是越來越像:

  「臨江縣內的[城隍娶妻]一事,又可是由你一力推動?」

  話罷又陰戳戳補充一句:「且記得挑些實在話來說…」

  「咱這位崔判官甚至不用瞅你,都能辨得出你言語間的真假。」

  這一來,馬燃又哪敢扯謊,只得抖著身子認下:

  「是,是下官…是下官一時鬼迷心竅…求大人,求大人饒命…」

  「哼!」白無常冷哼一聲,那張吐著猩紅長舌的煞白臉面覆滿陰寒:

  「時至如今,你已害了三位城隍縣內的姑娘家,可對?」

  「是…」城隍說著,鬼臉上竟然滲出豆大豆大的冷汗,從額頭流下,順著面頰,一直從下巴滴落到地上。

  又忙不迭運起法來,將那三枚陰胎取出,小心翼翼遞上前,道:

  「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只是,只是這三個姑娘,這三個姑娘還有些活氣在,興許還能一救…」

  「只求大人看在這份上,對下官從輕判罰…」

  塗無恙自始至終都只是斜斜躺在椅子上。

  如今一瞧那三道陰胎,微微挺直脊背,一揮手將三枚陰胎攏入袖中。

  打眼一看,

  的確還有些活氣,但也幾乎已經被榨乾吸盡。

  一般手段很難有辦法補足她們失去的陽氣。

  不過,塗無恙倒的確有辦法將這三個姑娘救回來沒錯…

  接著,塗無恙才坐直身子,低眸懶懶看向跪在下首的城隍馬燃:「如若本官看得沒錯,你練的,是[陰陽養胎法]沒錯吧?」

  馬燃心中一悚,沒想到這位崔判官竟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功法來路。

  又聽那崔判官接著道:

  「當年那修煉[陰陽養胎法]的邪道修士正巧由本官親自斬殺…」


  「若本官記得沒錯,這[陰陽養胎法]已被本官親手焚毀,不該再繼續流傳於天下。」

  馬燃心底里的恐懼已攀升至極點,心底里最後那點疑慮也跟著一併消散。

  在他記憶里,當初負責銷毀[陰陽養胎法]的好似確實便是這位崔鈺崔判官沒錯…

  「嗯?」

  抬起頭,在他上首,崔判官臉色陰沉了少許,不過面上卻仍舊掛著淡淡的笑意:

  「本官在問你話。」

  聲調平穩,沒有起伏,聽著卻叫人不寒而慄。

  馬燃原本還想隱瞞,可一抬頭瞧見了那崔判官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射出的寒意,

  便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

  接著也便再不敢隱瞞,直接就抖著聲音將實情講了出來:

  「小人,小人,是得了華光寺高僧所賜,方才得到的這[陰陽養胎法],非是小人本意…」

  華光寺高僧?

  塗無恙那對眼睛眯了起來。

  早先時候,他便聽這城隍與諸妖宴飲時提到了什麼高僧…

  如今一聽,竟是華光寺來的和尚。

  華光寺與此地隔了整整一個金華山…距離不算太近,所以塗無恙其實也不是很清楚。

  再回想起從山君寅悵身上尋到的舍利子,塗無恙便下意識覺著:

  這舍利子,想來也與那位華光寺高僧有些什麼關係。

  「哪位僧人?」塗無恙又問道。

  馬燃已不敢有絲毫隱瞞,立刻就像倒豆子似講了出來:

  「是,是華光寺的靜持高僧…」

  「大約兩年前,那位高僧便曾翻過金華山來到了這周遭…」

  「一路幾乎將這周遭所有妖精神祗都拜訪了一遍,給我等各自賜下了不同術法,之後便飄飄然回了華光寺。」

  「我等也曾詢問過那位高僧為何如此,卻並未得到答案…」

  「原本一開始,下官也沒敢使用這[陰陽養胎法],實在是看到,看到周遭妖精神祗大多都靠著高僧賜予的法門突破了桎梏,又加之…」

  說到這裡,城隍馬燃囁嚅起來,半晌不敢說出後半句。

  塗無恙冷哼:

  「加之陰都已然大亂,無暇兼顧於你,所以才敢如此肆意妄為?」

  這話是說在了實處。

  城隍臉色越發煞白,一時間抖得跟篩糠似,也不敢再抬頭去看塗無恙,只將腦袋埋在地上不住磕頭:

  「下官知錯了,下官已經知錯了…還求,還求大人網開一面,莫要將下官魂魄湮滅…」

  問到了這兒,該問的都已問了個清楚。

  堂外那三柱連接著陰都的清香已將這些畫面傳至了陰都判官眼前,

  這場樂子至此,也該要畫上句號了。

  塗無恙自然知道,

  這城隍馬燃無論怎麼說也是有陰都赦封的一地城隍,

  與先前的瘦虎不同,依舊還有一縣香火庇佑,他可不能保證能直接將其魂魄湮滅…

  於是那對彎彎的狐狸碧眼一眯,撐著下巴,似是思索了片刻,方才輕嘆一口氣:

  「罷了,念在你也算有些苦勞,便自散修為,本官且將你魂魄束縛,帶回陰都服役千年,算作懲治罷。」

  馬燃一聽這話,

  眼裡雖然依舊還有苦澀,不過更多的卻是驚喜。

  他原以為自己此番已是必死無疑了,如今看來…服役千年,已經算逃得了一命。

  崔判官是何等人物?執掌生死簿的上三品大能!

  他說出的話自然是一口唾沫一個釘。

  既然崔判官已經如此說了,便絕計不可能誆騙自己。

  沒有猶豫,城隍馬燃慌不忙爬起身來,先是褪去有神道香火加持的城隍官服…又一巴掌猛地朝自己眉心拍去,散去了周身修為…

  這般下來,馬燃便只成了個普普通通的魂魄,重新跪在地上,卻也不敢露出分毫不忿之色,反倒叩首謝道:

  「謝過大人網開一面…」


  可是他等了良久,那崔判官的聲音卻始終沒有響起。

  馬燃略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只看到崔判官那張白面逐漸扭曲,驀然一轉後,卻是變作了張充滿魅惑意味的赤狐臉面,正彎著一對碧眼笑吟吟盯著他看。

  至於身旁的黑白無常,則也化作了一人一鬼的模樣。

  人是不久前才被自己託夢恐嚇過的張遮。

  鬼是不久前才被自己趕出陰司的鬼差賈乙丙。

  「呸!」

  又見一顆圓滾滾白嫩嫩的山參腦袋從那狐狸袖裡露出,沖他擺起鬼臉:

  「略略略!」

  「笨蛋城隍…被狐爺騙咯!」

  「狐爺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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