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京營爛成渣？朕親自來刮骨！
乾清宮裡。
朱元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和東廠提督太監王之心。
這兩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頭埋得極低，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朝會上血淋淋的一幕，早已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宮廷。
他們比那些文官更清楚，眼前這位皇帝，已然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真正手握生殺予奪大權、並且毫不介意使用它的恐怖存在。
朱元璋沒有坐在龍椅上，而是背對著他們，看著牆上懸掛的巨大的大明輿地圖，目光尤其在遼東和陝西兩地停留。
「駱養性。」
「臣在！」駱養性一個激靈，連忙應聲。
「廠衛的探子，還能出京嗎？」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京師戒嚴，出入不易…但…但臣必竭盡全力，將探子撒出去！」駱養性趕緊表態，不敢有絲毫猶豫。
「主要盯兩支人馬。」朱元璋轉過身，手指點在地圖上。
「李自成的主力動向，精確到日。」
「關外建奴，尤其注意遼西走廊有無異動。消息，朕要最快的。若是延誤…」朱元璋頓了頓，「廠衛，也該換換血了。」
駱養性和王之心渾身一顫，立刻磕頭：「奴婢（臣）萬死不敢誤陛下之事！」
「王之心。」
「奴婢在！」
「宮裡，給朕盯緊了。各宮娘娘、皇子公主身邊的奴婢，還有那些跟外朝有勾連的，都給咱…細細地查。」朱元璋的眼神冰冷，「有什麼風吹草動，直接報給王承恩。朕，只要結果。」
「是！是！奴婢遵旨！」王之心把頭磕得砰砰響。
「去吧。讓朕看看，你們廠衛還沒爛到根子裡。」朱元璋揮揮手，如同驅趕兩隻蒼蠅。
兩人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乾清宮。
直到離開很遠，才敢大口喘氣，彼此對視一眼。
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邊的恐懼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辦不好差，他們就是下一個陳演！
處理完廠衛的事，朱元璋片刻不停。
「大伴，更衣。要不起眼的常服。」朱元璋對王承恩吩咐道。
王承恩一驚：「陛下，您這是要…」
「朕要去京營看看。」朱元璋淡淡道，「看看朕的襄城伯，是怎麼給朕『戴罪立功』的。看看朕的八十萬兩銀子，到底養出了一群什麼貨色！」
王承恩嚇得魂飛魄散：「陛下！萬萬不可啊！京營如今魚龍混雜，萬一有歹人…」
朱元璋一個眼神掃過來，王承恩後面的話全都噎了回去。
「咋？咱當年沖陣殺敵的時候，什麼場面沒見過？還怕幾個喝兵血的孬兵？」朱元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快去！」
片刻之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在一小隊便裝錦衣衛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出了皇宮，直奔京營駐地。
京營校場。
說是校場，不如說是一片巨大的荒地。
積雪未完全融化，泥濘不堪。
稀稀拉拉的一些兵士聚在一起，有的縮在牆角曬太陽捉虱子，有的圍在一起賭博，喧譁叫罵聲不絕於耳。
兵器架上的刀槍鏽跡斑斑，幾門破舊的火炮如同廢鐵般被丟棄在一旁。
整個營地瀰漫著一股懶散、頹敗、甚至絕望的氣息。
襄城伯李國楨正帶著幾個家丁，氣急敗壞地呼喝著：「快！都快一點！把人都給老子叫出來！隊列！站好隊列！」
然而收效甚微。
那些兵油子們懶洋洋地挪動著腳步，臉上帶著譏誚和麻木，根本不把這位失了勢的伯爵放在眼裡。
朱元璋的馬車停在遠處一個小土坡上。
他走下馬車，冷眼看著這片爛泥塘般的軍營，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就是拱衛京師的最後力量？
這就是他大明王朝的軍隊？
簡直比他當年在濠州見的元朝潰兵還要不如！
「皇…老爺…」王承恩聲音發顫，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朱元璋一言不發，邁步就向軍營走去。
錦衣衛們立刻緊張地散開，隱隱將他護衛在中間。
他們的到來，立刻引起了營門口的注意。
「站住！幹什麼的？！」幾個歪戴著帽子、流里流氣的守門兵丁攔了上來，眼神不善地打量著這群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凡的不速之客。
李國楨也看到了這邊，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嚇得差點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一腳踹開那個問話的兵丁：「滾開！瞎了你的狗眼！」
他撲到朱元璋面前，就想跪下，被朱元璋一個眼神制止。
「老…老爺…您…您怎麼親自來了…」李國楨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色比死了親爹還難看。
「朕再不來，你是不是打算用這些叫花子糊弄咱？」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讓李國楨如墜冰窟。
「不敢！臣不敢啊！」李國楨都快哭了，「實在是…實在是積弊已久，一時間…」
朱元璋根本不聽他解釋，目光越過他，掃向那些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漸漸安靜下來，好奇張望過來的兵卒。
「擂鼓！聚將！」朱元璋命令道。
李國楨不敢怠慢，連忙嘶吼著讓人去擂鼓。
沉悶的鼓聲響起，好半天，才有一些軍官稀稀拉拉、罵罵咧咧地從營房裡出來。
當他們看到李國楨像孫子一樣陪在一個氣質冷硬的中年人身邊時，才感覺到一絲不對勁，稍微收斂了些。
點將台下，聚集的兵士越來越多，大多面黃肌瘦，衣甲破舊，眼神麻木，毫無生氣。
朱元璋一步步走上點將台，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視著下方這群「軍人」。
「誰是這裡的千總？把總？站出來！」朱元璋開口，聲如洪鐘。
軍官隊伍里一陣騷動，磨蹭了半天，才站出來七八個歪瓜裂棗、酒氣熏天的傢伙。
「你們麾下，兵員幾何？實到幾何？」朱元璋問道。
一個膽子稍大的千總，嬉皮笑臉地拱手：「回這位大人，俺們營帳面一千二百人，今日…今日到了八百有餘…」他顯然把朱元璋當成了某個來巡查的京官。
「八百？」朱元璋笑了，只是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
他隨手指向台下最近一個看起來還算壯實的士兵：「你，出列！」
那士兵一愣，茫然出列。
「告訴咱，你所在的百戶所，有幾個人？認得全嗎？」
那士兵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概…三四十個吧…認…認不全…」
朱元璋又連續隨機點了好幾個士兵詢問，答案五花八門，但無一例外，實際兵員遠少於帳面，而且管理混亂至極！
台下軍官們的臉色開始變了。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剛才回話的千總。
「你叫什麼名字？」
「卑職…卑職劉猛…」
「劉猛？」朱元璋點了點頭，「好。李國楨！」
「臣在！」
「把這個劉猛，還有剛才站出來的所有把總、千總，」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森寒，「給咱拿下！查！就查他們麾下空額了多少，貪墨了多少軍餉！查清楚之後…」
他目光掃過台下所有驚恐的軍官和士兵，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就在這點將台下，當眾砍了！首級傳示各營！」
「他們的家產，給朕抄沒，充作軍餉！」
「他們的職位，由台下有功名的、或者殺過敵的老兵頂上！」
轟！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油里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校場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被點名的軍官嚇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卻被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和李國楨的家丁撲上去，死死按住。
台下的士兵們更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著點將台上那個殺氣騰騰的身影。
朱元璋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他上前一步，走到台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下方騷動的人群。
「兵士們！你們聽著！」
他的聲音蘊含著一種奇異的、能壓住一切混亂的力量，傳遍校場。
「以前，是朝廷對不起你們！是那些蛀蟲，喝了你們的血，吃了你們的肉！」
「但從今天起，變了！」
他猛地一揮手，王承恩會意，立刻讓錦衣衛抬上來幾口剛剛從張縉彥和那幾個軍官家裡抄沒出來的大箱子！
箱子打開！白花花的銀子！在冬日黯淡的陽光下，反射出誘人的光芒！
整個校場的呼吸聲，瞬間粗重了起來！所有麻木的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些銀子！
朱元璋指著銀子，聲如雷霆：
「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們的餉銀！以前被誰貪了，朕就砍了誰的腦袋，把它拿回來！」
「從現在起，朕，親自給你們發餉！」
「足額！實發！」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但是！朕的銀子，不養廢物！不養孬種！」
「給朕拿起你們的刀槍，給朕操練起來！」
「李自成馬上就要打過來了！
建奴還在關外虎視眈眈！
你們是想像個爺們一樣，拿著餉銀，保衛你們的父母妻兒，博個封妻蔭子！
還是想像條狗一樣，被敵人攆著跑，最後死在溝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後——
「萬歲！」
不知是哪個士兵第一個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
「萬歲！！」
「萬歲！！！」
如同一點火星落入滾油，瞬間燃起沖天烈焰！
原本麻木的士兵，此刻眼睛充血，臉色漲紅，用盡全身的力氣揮舞著拳頭，瘋狂地吶喊起來！
聲音如同山呼海嘯，震得整個京營大地都在顫抖！
他們被剋扣太久了，被欺壓太久了，被忽視太久了！
此刻，有人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為他們出頭，用白花花的銀子砸碎了他們身上的枷鎖！
朱元璋站在點將台上，享受著這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面無表情。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用恐懼和銀子，只能暫時喚醒這群綿羊。
要想讓他們變成能撕碎敵人的惡狼，還需要更多…
他的目光，投向了遠處那些因為聽到動靜而好奇圍過來的、一些看起來還有些血性的軍官和老兵。
其中，一個面色沉毅、腰間佩刀站得筆直的漢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國楨。」
「臣在！」李國楨此刻對皇帝已是敬畏若神。
「那個人，是誰？」朱元璋指向那個漢子。
李國楨順著方向看去，連忙回道：「啟稟陛下，那是原大同副總兵周遇吉麾下的一個守備，叫王栓柱，因為脾氣倔，不懂巴結上官，被排擠到京營來坐冷灶了。」
「周遇吉的人？」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叫他過來。」
很快，那個名叫王栓柱的漢子被帶到了點將台下。
他雖然衣著破舊，但身形挺拔，目光沉穩，不卑不亢地行禮：「卑職王栓柱，參見陛下！」
「你練過兵？打過仗？」朱元璋直接問道。
「回陛下！卑職隨周將軍在山西與流寇大小十七戰，負傷後才調回京營！」王栓柱聲音洪亮。
「好。」朱元璋點頭，「現在朕擢升你為京營參將！協助襄城伯，給朕把這京營，重新練起來！」
王栓柱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但隨即又被疑慮取代：「陛下…這…營中積弊…」
「積弊？」朱元璋冷笑一聲，指著台下那些剛剛被拿下、面如死灰的軍官，「這就是朕解決積弊的辦法！」
「朕給你權！給你錢！給你支持！」朱元璋盯著他，「你只需要告訴朕，能不能給朕練出一支能打仗的兵！」
王栓柱看著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台下群情激奮的士卒，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一股久違的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卻堅定無比：
「卑職！必竭盡所能，肝腦塗地！若練不出精兵，請陛下斬某頭！」
朱元璋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
「好。朕，等著看。」
朱元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和東廠提督太監王之心。
這兩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頭埋得極低，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朝會上血淋淋的一幕，早已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宮廷。
他們比那些文官更清楚，眼前這位皇帝，已然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真正手握生殺予奪大權、並且毫不介意使用它的恐怖存在。
朱元璋沒有坐在龍椅上，而是背對著他們，看著牆上懸掛的巨大的大明輿地圖，目光尤其在遼東和陝西兩地停留。
「駱養性。」
「臣在！」駱養性一個激靈，連忙應聲。
「廠衛的探子，還能出京嗎？」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京師戒嚴，出入不易…但…但臣必竭盡全力，將探子撒出去！」駱養性趕緊表態，不敢有絲毫猶豫。
「主要盯兩支人馬。」朱元璋轉過身，手指點在地圖上。
「李自成的主力動向，精確到日。」
「關外建奴，尤其注意遼西走廊有無異動。消息，朕要最快的。若是延誤…」朱元璋頓了頓，「廠衛，也該換換血了。」
駱養性和王之心渾身一顫，立刻磕頭：「奴婢（臣）萬死不敢誤陛下之事！」
「王之心。」
「奴婢在！」
「宮裡，給朕盯緊了。各宮娘娘、皇子公主身邊的奴婢，還有那些跟外朝有勾連的，都給咱…細細地查。」朱元璋的眼神冰冷，「有什麼風吹草動，直接報給王承恩。朕，只要結果。」
「是！是！奴婢遵旨！」王之心把頭磕得砰砰響。
「去吧。讓朕看看，你們廠衛還沒爛到根子裡。」朱元璋揮揮手，如同驅趕兩隻蒼蠅。
兩人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乾清宮。
直到離開很遠，才敢大口喘氣，彼此對視一眼。
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邊的恐懼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辦不好差，他們就是下一個陳演！
處理完廠衛的事，朱元璋片刻不停。
「大伴，更衣。要不起眼的常服。」朱元璋對王承恩吩咐道。
王承恩一驚：「陛下，您這是要…」
「朕要去京營看看。」朱元璋淡淡道，「看看朕的襄城伯，是怎麼給朕『戴罪立功』的。看看朕的八十萬兩銀子，到底養出了一群什麼貨色！」
王承恩嚇得魂飛魄散：「陛下！萬萬不可啊！京營如今魚龍混雜，萬一有歹人…」
朱元璋一個眼神掃過來，王承恩後面的話全都噎了回去。
「咋？咱當年沖陣殺敵的時候，什麼場面沒見過？還怕幾個喝兵血的孬兵？」朱元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快去！」
片刻之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在一小隊便裝錦衣衛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出了皇宮，直奔京營駐地。
京營校場。
說是校場，不如說是一片巨大的荒地。
積雪未完全融化，泥濘不堪。
稀稀拉拉的一些兵士聚在一起，有的縮在牆角曬太陽捉虱子，有的圍在一起賭博，喧譁叫罵聲不絕於耳。
兵器架上的刀槍鏽跡斑斑，幾門破舊的火炮如同廢鐵般被丟棄在一旁。
整個營地瀰漫著一股懶散、頹敗、甚至絕望的氣息。
襄城伯李國楨正帶著幾個家丁，氣急敗壞地呼喝著：「快！都快一點！把人都給老子叫出來！隊列！站好隊列！」
然而收效甚微。
那些兵油子們懶洋洋地挪動著腳步，臉上帶著譏誚和麻木，根本不把這位失了勢的伯爵放在眼裡。
朱元璋的馬車停在遠處一個小土坡上。
他走下馬車，冷眼看著這片爛泥塘般的軍營，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就是拱衛京師的最後力量？
這就是他大明王朝的軍隊？
簡直比他當年在濠州見的元朝潰兵還要不如！
「皇…老爺…」王承恩聲音發顫，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朱元璋一言不發，邁步就向軍營走去。
錦衣衛們立刻緊張地散開，隱隱將他護衛在中間。
他們的到來，立刻引起了營門口的注意。
「站住！幹什麼的？！」幾個歪戴著帽子、流里流氣的守門兵丁攔了上來，眼神不善地打量著這群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凡的不速之客。
李國楨也看到了這邊，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嚇得差點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一腳踹開那個問話的兵丁：「滾開！瞎了你的狗眼！」
他撲到朱元璋面前，就想跪下，被朱元璋一個眼神制止。
「老…老爺…您…您怎麼親自來了…」李國楨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色比死了親爹還難看。
「朕再不來，你是不是打算用這些叫花子糊弄咱？」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讓李國楨如墜冰窟。
「不敢！臣不敢啊！」李國楨都快哭了，「實在是…實在是積弊已久，一時間…」
朱元璋根本不聽他解釋，目光越過他，掃向那些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漸漸安靜下來，好奇張望過來的兵卒。
「擂鼓！聚將！」朱元璋命令道。
李國楨不敢怠慢，連忙嘶吼著讓人去擂鼓。
沉悶的鼓聲響起，好半天，才有一些軍官稀稀拉拉、罵罵咧咧地從營房裡出來。
當他們看到李國楨像孫子一樣陪在一個氣質冷硬的中年人身邊時，才感覺到一絲不對勁，稍微收斂了些。
點將台下，聚集的兵士越來越多，大多面黃肌瘦，衣甲破舊，眼神麻木，毫無生氣。
朱元璋一步步走上點將台，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視著下方這群「軍人」。
「誰是這裡的千總？把總？站出來！」朱元璋開口，聲如洪鐘。
軍官隊伍里一陣騷動，磨蹭了半天，才站出來七八個歪瓜裂棗、酒氣熏天的傢伙。
「你們麾下，兵員幾何？實到幾何？」朱元璋問道。
一個膽子稍大的千總，嬉皮笑臉地拱手：「回這位大人，俺們營帳面一千二百人，今日…今日到了八百有餘…」他顯然把朱元璋當成了某個來巡查的京官。
「八百？」朱元璋笑了，只是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
他隨手指向台下最近一個看起來還算壯實的士兵：「你，出列！」
那士兵一愣，茫然出列。
「告訴咱，你所在的百戶所，有幾個人？認得全嗎？」
那士兵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概…三四十個吧…認…認不全…」
朱元璋又連續隨機點了好幾個士兵詢問，答案五花八門，但無一例外，實際兵員遠少於帳面，而且管理混亂至極！
台下軍官們的臉色開始變了。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剛才回話的千總。
「你叫什麼名字？」
「卑職…卑職劉猛…」
「劉猛？」朱元璋點了點頭，「好。李國楨！」
「臣在！」
「把這個劉猛，還有剛才站出來的所有把總、千總，」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森寒，「給咱拿下！查！就查他們麾下空額了多少，貪墨了多少軍餉！查清楚之後…」
他目光掃過台下所有驚恐的軍官和士兵，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就在這點將台下，當眾砍了！首級傳示各營！」
「他們的家產，給朕抄沒，充作軍餉！」
「他們的職位，由台下有功名的、或者殺過敵的老兵頂上！」
轟！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油里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校場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被點名的軍官嚇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卻被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和李國楨的家丁撲上去，死死按住。
台下的士兵們更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著點將台上那個殺氣騰騰的身影。
朱元璋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他上前一步，走到台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下方騷動的人群。
「兵士們！你們聽著！」
他的聲音蘊含著一種奇異的、能壓住一切混亂的力量，傳遍校場。
「以前，是朝廷對不起你們！是那些蛀蟲，喝了你們的血，吃了你們的肉！」
「但從今天起，變了！」
他猛地一揮手，王承恩會意，立刻讓錦衣衛抬上來幾口剛剛從張縉彥和那幾個軍官家裡抄沒出來的大箱子！
箱子打開！白花花的銀子！在冬日黯淡的陽光下，反射出誘人的光芒！
整個校場的呼吸聲，瞬間粗重了起來！所有麻木的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些銀子！
朱元璋指著銀子，聲如雷霆：
「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們的餉銀！以前被誰貪了，朕就砍了誰的腦袋，把它拿回來！」
「從現在起，朕，親自給你們發餉！」
「足額！實發！」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但是！朕的銀子，不養廢物！不養孬種！」
「給朕拿起你們的刀槍，給朕操練起來！」
「李自成馬上就要打過來了！
建奴還在關外虎視眈眈！
你們是想像個爺們一樣，拿著餉銀，保衛你們的父母妻兒，博個封妻蔭子！
還是想像條狗一樣，被敵人攆著跑，最後死在溝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後——
「萬歲！」
不知是哪個士兵第一個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
「萬歲！！」
「萬歲！！！」
如同一點火星落入滾油，瞬間燃起沖天烈焰！
原本麻木的士兵，此刻眼睛充血，臉色漲紅，用盡全身的力氣揮舞著拳頭，瘋狂地吶喊起來！
聲音如同山呼海嘯，震得整個京營大地都在顫抖！
他們被剋扣太久了，被欺壓太久了，被忽視太久了！
此刻，有人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為他們出頭，用白花花的銀子砸碎了他們身上的枷鎖！
朱元璋站在點將台上，享受著這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面無表情。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用恐懼和銀子，只能暫時喚醒這群綿羊。
要想讓他們變成能撕碎敵人的惡狼，還需要更多…
他的目光，投向了遠處那些因為聽到動靜而好奇圍過來的、一些看起來還有些血性的軍官和老兵。
其中，一個面色沉毅、腰間佩刀站得筆直的漢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國楨。」
「臣在！」李國楨此刻對皇帝已是敬畏若神。
「那個人，是誰？」朱元璋指向那個漢子。
李國楨順著方向看去，連忙回道：「啟稟陛下，那是原大同副總兵周遇吉麾下的一個守備，叫王栓柱，因為脾氣倔，不懂巴結上官，被排擠到京營來坐冷灶了。」
「周遇吉的人？」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叫他過來。」
很快，那個名叫王栓柱的漢子被帶到了點將台下。
他雖然衣著破舊，但身形挺拔，目光沉穩，不卑不亢地行禮：「卑職王栓柱，參見陛下！」
「你練過兵？打過仗？」朱元璋直接問道。
「回陛下！卑職隨周將軍在山西與流寇大小十七戰，負傷後才調回京營！」王栓柱聲音洪亮。
「好。」朱元璋點頭，「現在朕擢升你為京營參將！協助襄城伯，給朕把這京營，重新練起來！」
王栓柱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但隨即又被疑慮取代：「陛下…這…營中積弊…」
「積弊？」朱元璋冷笑一聲，指著台下那些剛剛被拿下、面如死灰的軍官，「這就是朕解決積弊的辦法！」
「朕給你權！給你錢！給你支持！」朱元璋盯著他，「你只需要告訴朕，能不能給朕練出一支能打仗的兵！」
王栓柱看著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台下群情激奮的士卒，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一股久違的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卻堅定無比：
「卑職！必竭盡所能，肝腦塗地！若練不出精兵，請陛下斬某頭！」
朱元璋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
「好。朕，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