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是應該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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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咳咳」

  一陣中年女人的咳嗽聲從樓下傳來,正裹著棉被睡覺的林立陽被吵的翻了一個身。

  南方冬天陰冷的空氣,趁著林立陽翻身不小心空出的縫隙,湧進被窩。

  林立陽打了一個冷戰,睜開朦朧的睡眼。

  原本只是想看一下被子是不是橫過來了,可在看到縫縫補補的老舊蚊帳時,林立陽懵了。

  轉頭掃視了一眼,清晨淺淺的光穿透木窗上的花紋玻璃,隱約照亮了房間。

  房間窄小,屋頂低矮,淅淅瀝瀝的小雨「滴答滴答」打在瓦片上。

  泥土牆壁上滿是坑坑窪窪,角落裡放著一個脫漆、鎖扣生鏽的大木箱。

  這裡是哪?

  怎麼看著很熟悉……

  林立陽緩緩坐了起來。

  嘶…好冷啊!

  林立陽被凍的縮回被子裡。

  又環視了兩眼,他終於記起,這是他年輕時的房間。

  可他不是在2025年的夜晚跳溪去救一個年輕人被淹死了嗎?

  摸了摸心臟。

  心臟正蓬勃有力地跳動著。

  難道……

  林立陽再也顧不上寒冷,掀開被子,套上厚實的手工毛衣和已經洗的發白的外套,雙腳絲滑插進的確良長褲里,邊拉拉鏈,邊快步下樓。

  「噠噠噠」,踩著顏色發灰的木製樓梯下到一樓堂屋。

  曾經的肌肉記憶慢慢甦醒,林立陽精準走到門後,拉下燈繩。

  「啪嗒!」

  昏黃的燈光將不大的堂屋照亮,林立陽看著牆上厚厚的黃曆:1985年2月13日,臘月二十四。

  靠!

  竟然真的重生了……

  而且還回到了18歲。

  這份從天而降的驚喜來的太突然,林立陽腦袋嗡嗡的,激動又恍惚。

  餘光看到牆壁上帶有紅色「囍」字的老式掛鏡,他走上前。

  一張風華正茂的臉龐逐漸清晰。

  頭髮茂密,皮膚緊實,雙眼炯炯有神,三分痞,七分帥。

  林立陽抬手摸了摸臉,這青春的質感!

  能重來一次,真好呀……

  「咳咳咳……咳咳……」

  堂屋後面的木門「嘎吱」一聲緩緩打開,病到面無氣色的林母走了出來。

  林母看到破天荒起大早的林立陽,十分意外:「阿陽,你起這麼早幹嘛?」

  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突然間再見到娘,林立陽怔怔出了神。

  「天這麼冷,你快去多睡會兒,等飯做好了,我叫你。」

  林母一生寵愛孩子,總怕孩子凍著,餓著,總捨不得讓孩子吃苦。

  「咳咳……咳……咳咳……

  聽著林母的咳嗽聲,林立陽腦海中關於1985年的記憶也越來越清晰。

  正是這一年的臘月年底,連續下了快一周的雨。

  林父早出晚歸做工掙錢,林立陽上高三的妹妹在學校備戰高考,直到過年前兩天才回來,而林立陽依舊跟他的朋友遊手好閒,四處浪蕩。

  家務活和過年的諸多事務,全部壓在林母身上。

  身患重感冒的林母日夜操勞,經常出門受寒淋雨,致使病情加重,留下了肺炎的病根,在年後生了一場大病。

  林母住了快一個月的醫院,掏空家底不說,最終也沒能治癒,每到寒冬,都會劇烈咳嗽。

  林立陽三十三歲那年,才五十二歲的林母因肺病去世。

  而這一年,林母的重感冒除了落下病根之外,還改變了妹妹的命運。

  在林母住院的日子裡,林父要外出掙錢,妹妹擔心懶散慣了的林立陽照顧不好母親,經常學校醫院來回跑,最終影響到高考,差了五分沒能考上夢寐以求的醫學院。

  那是妹妹一生的憾事,也徹底改變了妹妹的人生軌跡。

  多年後,每每想起高考的五分之差,妹妹都會沉默許久,偷偷抹淚。


  想起的越多,林立陽內心的愧疚也就越多。

  上一世,他只顧著自己瀟灑快活,把吃苦受罪都留給家人。

  如今重來一次,他不想再當個只會混帳度日的廢物,他想好好和家人一起過日子,他想撐起這個家。

  一步一個腳印,就從照顧好生病的娘,過好這個年開始吧!

  「阿陽…阿陽?」林母見林立陽呆呆的一動不動,有些擔心。

  「娘,你病還沒好,需要多休息,今天的早飯我來做。」林立陽擋住了要去灶房的林母。

  「啊?」

  林母以為自己病糊塗聽錯了,從未下過廚的兒子早起居然是為了做飯。

  很快,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微微翻開褲頭,兩個手指頭從裡面的小兜捏出一小捆卷在一起的錢。

  攤開後,她將面值最大的綠色「貳圓」抽出來遞給林立陽,壓低了聲音:「拿著。」

  林立陽一愣。

  這才記起,上一世他每次為家裡做點事,總會厚著臉皮跟林母要錢,久而久之,只要他積極地要幫林母幹活,林母就知道他是又想要錢了。

  有些混蛋啊,林立陽暗暗羞愧。

  「你哪裡會做飯,等著沒做好耽擱你爹去做工,還是我自己來。」

  林母將錢塞給林立陽,同時往堂屋後面的房間看了看。

  「快拿著。」

  她擔心吵醒了林父,林立陽不但拿不到錢,還要挨一頓訓。

  「我怎麼不會,每天看你做早就學會了。再說了,這錢我拿了,飯我要是不做,爹知道了不得把我屁股打開花。」

  林立陽厚著臉皮接過錢。

  他這麼做,也是不想突然間太大的轉變嚇到林母。

  「昨晚我碰見老許,他特意跟我說了,你這是重感冒,要多休息,不能碰涼水不能吹冷風,不然病情加重得花更多錢。」

  老許是村裡的赤腳醫生,他的話在村里非常有權威,林立陽借著他的名來嚇唬林母。

  「老許真是這麼說的?咳咳……咳咳……」林母一臉緊張。

  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什麼都不怕,就怕花錢。

  「我是你兒子,我還能騙你嗎?你現在去休息就是在給咱省錢呢。」

  林立陽順勢將林母往房間趕進去。

  林母拗不過,心裡也擔心萬一病重多花錢,就沒再跟林立陽爭,但她仍舊不放心地叮囑:「米你要多下一些,煮稠一點,你爹等著要帶去當午飯,你多看著點鍋,別煮太爛了,燒火的時候小心別燙到……咳咳,咳咳……」

  「知道了知道了,娘你就放心吧。」

  林立陽輕輕關上房門,從堂屋的側門走去灶房。

  灶上的鍋里還放著昨晚沒洗的碗,林立陽拿起水瓢,拿起水缸上的木蓋,想舀些水出來洗碗,結果水缸里連半瓢水都沒有。

  依照林母的習慣,她每晚都會把當天的家務整理好,包括將缸里的水備足,

  昨晚,她病的頭重腳輕,實在撐不住,這才擱置了。

  林立陽拿起門後的扁擔,挑起水桶,打開灶房的門。

  門外的寒風撲面而來,還裹挾著冷冰冰的雨水,林立陽凍的起了雞皮疙瘩。

  眼見雨下的有些密,林立陽摘下門後面的斗笠戴上,再拉著門環,將門對齊後,拉上關緊。

  天氣寒冷,又剛蒙蒙亮,村道上沒什麼人。

  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只有灶房上的煙囪炊煙裊裊,村子裡瀰漫著一股頗為濃郁的柴火味,倒也有點好聞。

  村子裡有五口水井,距離林家最近的有六七十米遠。

  林立陽一路踩著泥濘到了水井邊。

  雨後的水井旁,石縫裡冒出來的青苔顯得更加嫩綠。

  林立陽使用掛在水井旁的吊桶將兩桶水打滿。

  原本以為不過一擔水而已,輕輕鬆鬆就能挑起,結果挑起的瞬間,扁擔壓的林立陽痛到失聲,他有種肩膀馬上要斷掉的感覺。

  要不是平時沒有幫家裡幹過重活,又何至於一擔水都挑不起來。

  以前還是過的太舒坦了。


  肩膀暫時無法適應一擔水的強度,林立陽只好將兩桶水各倒出一半。

  但即便如此,林立陽也是搖搖晃晃,路上換了三次肩膀,這才回到家。

  推門而入,林立陽將水挑到水缸旁。

  在他往水缸里倒水時,父母房間的開門聲又響了。

  林立陽伸長脖子看過去,林母正提著馬桶從房間裡走出。

  那時候農村的公廁破舊沒頂棚,私密性差不說,去蹲一下還要被風吹日曬,所以家裡一般都備有老式手提馬桶。

  馬桶主要是給家裡的女人使用,尤其是生病或者經期,會更方便一些。

  為了乾淨衛生,通常每戶人家每天清晨都會去倒一次馬桶。

  屋外寒風刺骨,冷雨綿綿,想到上一世娘總是冒著風雨出門才會落下病根,林立陽連忙走過去。

  「給我吧,我去倒。」

  「啊?」

  林母仿佛受到驚嚇地看著林立陽。

  起大早做飯也就算了,還要幫忙倒馬桶,這孩子別是被什麼髒東西上了身吧!

  村子裡歷來都是女人倒馬桶,要是男人去倒,肯定要被笑話這個男人沒用、沒出息,干起女人才幹的骯髒活。

  「娘,老許的話,你這麼快就忘了?外面現在又是風又是雨的,你出去吹一下淋一下,感冒肯定會加重。」

  「話是沒錯,可這種丟面子的事誰家讓男人去干啊,以後不得天天被人笑話。」

  「愛笑話讓他們笑話去,娘不笑話我就行。」

  林立陽上一世在村子裡生活了幾十年,自然清楚他要是去倒馬桶,今後必定會被人說三道四。

  但是他不在乎。

  他現在只想照顧好娘,幫娘度過這一關,以後長命百歲。

  「你這孩子,娘怎麼會笑話你!」

  「那不就行了!娘,剛剛怕嚇著你,我沒說,昨晚老許還說了,重感冒不注意的話,很容易發展成肺炎,到時候住院治療,花的錢就更多了,一天都得十來塊!」

  「這醫院是在搶錢嗎,你爹一天做到晚,連五塊都掙不到。」

  「所以說嘛,爹多辛苦啊!咱得替他省著點,趕緊給我吧。」

  連哄帶騙,林立陽趁著林母分心,總算將馬桶奪了過來。

  林母想要再去搶,卻已經搶不過。

  林立陽將馬桶放到堂屋門外後,將林母再一次趕回房間去。

  「咳咳……咳咳……阿陽,要是別人碰見了,你就說我病的下不了床,只能是你來倒。」林母還是擔心林立陽去倒馬桶會丟面子,便不顧忌諱,讓林立陽說她病重。

  「呸呸呸,娘你別瞎說,你的病很快就會好,你快去休息。」

  林立陽將林母輕輕推進房間,把門拉上。

  簡單收拾了一下,戴著斗笠的林立陽,一手提著馬桶抓著馬桶刷,一手提著水有八分滿的小桶,再次走入雨中。

  村子裡不少人家都會在自家比較近的田裡挖一個糞池。

  主要是用來倒尿壺馬桶,沒養豬的也會往裡倒泔水,再加上平時的雨水,讓其慢慢轉化成肥料。

  林立陽走到自家的糞池旁時,幾個村裡的婦女正拎著馬桶朝糞池走去。

  別說,雖然上一世活了幾十年,可突然間要當著其他婦女的面倒馬桶,林立陽多少有些彆扭。

  不過,一想到能讓娘好好休息養病,他便漸漸釋然了。

  「你們看,那裡怎麼有個男人在倒馬桶!」

  「看著像是林金山家的阿陽。」

  「大男人出來倒馬桶,也太沒出息了吧。」

  「之前還聽說林家老太太給他張羅相親呢,這要是傳出去了,誰家還肯把女兒嫁給他。」

  「誰說不是呢,嫁給一個倒馬桶的,說出去都抬不起頭。」

  那些婦女不斷搖頭,嘴巴呱呱個不停。

  其中一個名叫李桂芬的婦女,夫家也姓林,算起來還是林立陽的親戚,她一副很關心林立陽的樣子,扯著嗓門喊。

  「阿陽,阿鳳是怎麼當你娘的,自己馬桶不倒,讓你個大男人來倒,這不得害的你晦氣一輩子啊!」

  林立陽本來著急回家做飯,都不想搭理她們,但李桂芬暗戳戳說他娘的不是,讓他很不爽。

  他挺起身板,坦坦蕩蕩。

  「我娘生我養我,我給她倒個馬桶,不是應該的嗎?你還給我晦氣上了!我告訴你,我今天倒完馬桶,以後肯定順風順水走大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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