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匹白練,三重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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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妃娘娘那道看似閒筆的口諭,以及那匹潔白如雪、尚未沾染半點人間煙火的宮廷雪緞,如同一道包含了無上榮光、卻又暗藏機鋒的考題,被恭恭敬敬地,擺在了歸心苑所有主事人的面前。

  次日,內書房。

  西門慶並未將此事私下處置,反而召集了他那早已成型的「女性內閣」——李瓶兒、王熙鳳、薛寶釵,共聚一堂。

  那匹雪緞與空白的畫卷,就靜靜地安放在正中的長案之上。

  它們不言不語,卻仿佛帶著來自紫禁城深處的、屬於皇權的威儀與審視,讓這間本只關乎商業與權謀的書房,平添了幾分風雅,也平添了更多看不見的、沉甸甸的分量。

  西門慶坐在主位,手中把玩著一隻前朝的青花瓷杯,臉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為難的神色。

  「娘娘的這份恩典,實在……燙手。」他輕嘆一聲,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三位身份、性情、心思各不相同的絕代佳人,「要說畫工,這京城內外,丹青妙手,何止千萬?隨便尋一個來,都能畫出錦繡山河。但娘娘口諭中,妙在一個『解語』之人。」

  他將那茶杯,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引人注意的聲響。

  「這個『語』,是娘娘的心語。而這個『解語』之人,怕是只有日夜身處此間的我們自己人,才真正懂得,這歸心苑的『魂』,究竟為何物。」

  他將這難題,如同一隻繡球,輕輕地,拋到了眾人的面前。

  「諸位,都是冰雪聰明之人。都說說自己的看法吧。此事,關乎娘娘心意,更關乎我等之榮辱,斷不可輕忽。」

  書房之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第一個開口的,是薛寶釵。

  她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繡纏枝葡萄紋樣的褙子,氣度雍容,神態端方。

  她略一思忖,便已有了周全的腹稿,那聲音,溫婉平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娘娘久居深宮,鳳藻威儀,早已是天下女子之典範。她心中所念,固然有小兒女的思鄉之情,但更多的,恐怕還是身為人上之人,對這份基業長青、國泰民安的期許。依寶釵愚見,此畫,當繪一幅《百鳥朝鳳歸心苑全圖》。」

  「當以全景之法,將園內所有亭台樓閣、山石流水,盡收於卷中,務求纖毫畢現,一絲不苟,以彰營造司鬼斧神工之技。再於這萬千景致之上,點綴百鳥,或翔或棲,其朝向,皆匯於省親正殿。如此,既顯氣魄之宏大,又暗寓我賈府乃至天下臣民,對娘娘的擁戴之心。此畫,呈上去,是為『勢』,亦是為『忠』,斷然不會出錯。」

  她這番話,滴水不漏。

  畫的,不是一座園林,而是政治,是格局,是天下大勢。

  王熙鳳聽完,那雙總是含情帶煞的丹鳳眼,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嫵媚入骨的笑意。

  她今日特意換了一件石榴紅的窄袖衫,那顏色,將她本就雪白的肌膚,襯得愈發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在昏暗的室內,竟有些晃眼。

  「妹妹說得雖是正理,卻終究……少了些人情味兒。」她用手指,輕輕地,繞著自己胸前的一縷秀髮,那不經意的動作,充滿了成熟婦人特有的、慵懶的誘惑。「咱們這位娘娘,在宮裡看的『勢』與『忠』,還少嗎?她那日為何而來?為的,不就是這外面世界的一點暖意?」

  「要我說,什麼亭台樓閣,百鳥朝鳳,都是些冷冰冰的虛景。倒不如,就畫一幅『省親當日家宴圖』。畫裡,要有老祖宗的慈愛,有太太們的關切,更要有我們這些姐妹們,團團環繞在娘娘身邊,共享天倫之樂的那一幕。這畫,送進宮去,娘娘每看一次,便能憶起當日的溫情。這,才是她最缺、也最想要的那個『家』字。」

  她這番話,看似隨性,實則句句誅心。

  畫的,不是景,而是人情,是心機,直擊元春內心最柔軟、也最脆弱的那一處。

  最後,輪到了李瓶兒。

  她今日依舊是那副溫婉柔順的模樣,怯怯地,不敢抬頭,只是低聲說道:「我……我卻是不懂這些大道理的。我只覺得,畫什麼,其實都不要緊。只要是……只要是官人您決定了,親手送去的東西,娘娘她,就一定會喜歡的。」

  她的回答,是本分,是依附,更是她在這座園林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西門慶聽完這三份截然不同的答案,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不置可否的神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緩緩說道:「都說得有理。只是此事體大,空口無憑。這樣吧,你們三位,都回去,將各自心中的想法,先繪出草圖來。三日之後,我們再議。」


  一場沒有硝煙的、關乎「解語」資格的戰爭,似乎就此,暫時落下了帷幕。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選擇,絕不會在那三張草圖之中。

  當天深夜,月華如水,萬籟俱寂。

  西門慶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沒有去任何一間溫香軟玉的臥房,而是獨自一人,信步,來到了那片清冷孤寂的瀟湘館。

  黛玉並未參與白日的那場「會議」,她甚至,都不知道有這樣一道關乎無上榮光的考題。

  這些日子,她因寶玉之變而起的愁緒,尚未完全消散,整個人,愈發地,沉浸在了自己那方小小的、不為外人道也的悲喜世界之中。

  西門慶推開那扇虛掩的房門時,未曾點燈的室內,唯有清冷的月光,如同一匹被揉碎了的銀色綢緞,從軒窗,傾瀉而入。

  黛玉正臨窗而坐,背影纖弱得,仿佛隨時都會被這濃重的夜色所融化。

  她並未注意到身後有人,只是就著這清輝,在一張早已廢棄的、邊緣起了毛的舊宣紙上,用一支禿筆,蘸著殘墨,隨手,畫著些什麼。

  西門慶沒有出聲,只是負手立於暗處,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她的筆下,沒有亭台樓閣,沒有人物眾生。

  只有幾筆簡練的、卻仿佛帶著風骨的線條,勾勒出了一片枯敗的、在月下瑟瑟發抖的殘荷。

  而在那片殘荷之上,高遠的夜空之中,是一隻離群的、正發出一聲無聲哀鳴的孤雁。

  那畫面,蕭瑟,荒涼,充滿了求而不得的失落,與無人能懂的孤獨。

  然而,在那份蕭瑟的盡頭,卻又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屬於生命本身的、淒清的傲氣。

  西門慶靜靜地看著,心中,卻仿佛被一道溫柔的電光,輕輕地擊中了。

  他忽然明白了。

  寶釵畫的,是「國」,是秩序與江山。

  熙鳳畫的,是「家」,是人情與羈絆。

  瓶兒不懂畫,她所求的,只是一個穩固的「人」。

  而唯有黛玉,她什麼都不為,什麼都不求。

  她畫的,只是那顆無人能懂、卻又渴望被懂得的,「心」。

  元春想要的,不也正是這樣一顆,能與她那顆久居深宮、高處不勝寒的孤寂之心,遙相呼應的「心」嗎?

  他緩緩地,走上前去。

  黛玉被那突如其來的腳步聲驚動,倉皇地,便想將那張畫著殘荷孤雁的廢紙藏起。

  西門慶卻已走到了她的身邊。

  他沒有去看那張畫,而是徑直,從她那小小的筆筒里,抽出了一支嶄新的、尚未開鋒的紫毫小楷。

  他熟練地,用桌上的清水,將筆鋒潤開,又親自,為她在那方小小的硯台里,滴水,研墨。

  磨好的墨,色澤烏黑,光亮如漆。

  他將那支蘸飽了濃墨的、嶄新的畫筆,輕輕地,遞到了黛玉那隻因驚愕而微微有些冰涼的手中。

  他俯下身,用一種近乎催眠的、不容置喙的、卻又溫柔到了極致的語氣,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她們的,都不對。」

  「只有你,能畫出娘娘心裡,那份真正想要的東西。」

  「來,」他拿起墨錠,重新開始緩緩地,為她磨墨,「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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