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份省親禮，滿宮相思愁
時值端午，榴花似火，艾草青青。
榮國府內，本該是粽葉飄香，笑語盈盈的時節，氣氛卻因一樁宮中賞賜而變得莊重，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壓抑。
宮裡的大太監，聖上駕前頗有體面的夏守忠，親自領著一隊小黃門，捧著元春皇妃賞下的節禮，駕臨賈府。
這一份恩寵，遠勝往年，賈母領著合府上下，在榮慶堂前恭敬跪迎，場面之盛大，恍若聖駕親臨。
聖眷隆恩，一如烈火烹油，本是天大的喜事。
然則，當那一份份禮物被呈上，由夏守忠那陰柔尖細的嗓音一一唱名時，賈母與王夫人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禮物的豐厚，遠超規制，已是異常。
而禮物的內容，更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貴妃娘娘念老祖宗福壽康寧，特賜南海暖玉送子觀音一尊，願老祖宗早日得見玄孫繞膝。」
那玉觀音寶相莊嚴，以整塊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就，玉質溫潤，幾近透明，一看便知是內庫珍品。
只是那「送子」二字，聽在耳中，卻讓賈母的心微微一顫。
「貴妃娘娘念王夫人慈愛操勞，特賜西域赤金麒麟送子一座，願夫人福氣綿延，子孫滿堂。」
那金麒麟腳踏祥雲，栩栩如生，分量沉甸甸的，壓在托盤上，也壓在了王夫人的心上。
她勉強擠出笑容，謝了恩，眼角的餘光卻已是藏不住的憂慮。
賞賜繼續。
「賞薛家姑娘，石榴百子金簪一支。」
那金簪上，殷紅的石榴籽以紅寶精雕而成，粒粒飽滿，晶瑩剔透，於日光下灼灼生輝，那「早生貴子」的寓意，已是露骨得近乎急切。
薛寶釵起身謝恩，面色如常，端莊嫻雅，只是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深思。
氣氛至此，已然微妙。
而接下來的一件禮物，則如同一陣寒風，吹徹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賞林家姑娘，《秋月梧桐圖》一幅。」
小太監展開畫卷，一輪孤月，半窗瘦桐，幾片殘葉，滿紙清寒。
畫工雖是大家手筆，意境卻孤寂淒冷到了極點，與這端午佳節的氛圍格格不入。
林黛玉怔怔地看著那幅畫，仿佛看到了深宮之中，另一個同樣孤寂的女子，在無數個不眠之夜，對著清冷的月光，無聲嘆息。
唯獨賞給賈寶玉的，依舊是文房四寶，湖筆徽墨，與往年並無不同，倒像是在這場充滿暗示的啞劇中，被刻意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賞賜完畢，夏守忠被奉為上賓，請入內堂喝茶。
賈母與王夫人強打精神，與之周旋。
夏守忠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時，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在這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像是閒話家常一般，看似無意地抱怨道：「咱們娘娘，身子倒是金貴，就是……唉，近來總說睡不安穩，時常夢魘。胃口也不大好，山珍海味擺在面前，也只動幾筷子。宮裡的太醫們也是費盡了心思，前後換了幾十道安神的方子，總不見什麼大效。聖上，也是為這事兒煩憂著呢。」
他說完，便起身告辭，姿態恭敬，言辭懇切，仿佛只是一個忠僕在為主人分憂。
可他留下的這幾句話，卻如同一道道解不開的燈謎，懸在了賈府所有人的心頭。
送走了夏太監，榮慶堂內的氣氛一時間凝固了。
眾人對著那滿屋子貴重卻又詭異的禮物，百思不得其解。
賈政捻著鬍鬚，只覺得是女兒聖眷正濃，家族榮耀，臉上頗有得色。
王夫人則憂心忡忡，只念叨著女兒鳳體是否違和。
唯有王熙鳳，她那雙丹鳳眼掃過那幾尊「送子」的玉器金雕，又聯想到夏守忠那番話，心中如明鏡一般，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元春入宮多年，寵冠後宮，卻始終無子。
對於一個皇妃，對於整個家族，這是何等致命的隱憂！
那看似賞賜的禮物，分明是深宮中遞出來的一封求救信！
只是這等皇家私隱，關乎龍裔，是天大的忌諱，她哪裡敢說破一個字。
賈母是何等人物。
她看著兒媳臉上的憂色，看著鳳姐兒眼中的精光，再看看那幅淒冷的《秋月梧桐圖》，心中早已是百轉千回。
人世間的富貴，原來竟是這般滋味。
高處不勝寒，看似潑天的恩寵，實則是懸於頂上的一把利劍，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女兒的苦，是說不出的苦；家族的憂，是看不見的憂。
太醫都束手無策，賈家手眼再通天，又能如何？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同一堵看不見的、冰冷的牆，將這位身經百戰的家族定海神針，也困在了其中。
夜深人靜，賈母獨坐榻上，輾轉難眠。
王熙鳳悄然走了進來，屏退了所有下人，親自為賈母捶腿。
她斂了白日裡的精明與潑辣，如同一隻收斂了爪牙的鳳鳥，只餘下溫順與體貼。
「老祖宗，還在為娘娘的事煩心？」她柔聲問道。
賈母閉著眼，長長地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里，有無限的愁苦與無奈。
王熙鳳伏在賈母膝上，吐氣如蘭，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樑上的塵埃：「老祖宗，您說，娘娘這病，會不會是……心病？若是心病，宮裡的太醫們只會開些參茸之類的補藥，怕是……看不出來的。」
賈母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又何嘗不知。」她睜開眼，那雙歷經風霜的眸子，此刻竟也流露出一絲茫然，「只是，這京城內外，杏林名家何其多，誰又有這個通天的本事，能隔著一道宮牆，醫好娘娘的心病呢？」
王熙鳳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抬起頭，那張美艷的臉上，在昏黃的燈光下，竟顯出幾分神秘與決斷。
她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祖宗……您忘了……浣塵園裡，不就住著一位，最擅長醫治『女人心病』的活神仙嗎？」
「西門慶」三個字，雖未說出口，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榮慶堂內轟然炸響。
賈母的眼睛猛地睜開，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讓一個根底不清白、行事乖張的商賈，去給當朝的皇妃看病？
這簡直是駭人聽聞，是拿整個賈府的百年基業，去進行一場豪賭！
可除了他，在這偌大的京城，似乎又真的，別無他法。
這個燙手的山芋，這個天大的難題，這個足以決定家族興衰的死結，最終，還是沉甸甸地，落向了那個此刻正在浣塵園中，擁著美人，遙看星河的男人身上。
榮國府內，本該是粽葉飄香，笑語盈盈的時節，氣氛卻因一樁宮中賞賜而變得莊重，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壓抑。
宮裡的大太監，聖上駕前頗有體面的夏守忠，親自領著一隊小黃門，捧著元春皇妃賞下的節禮，駕臨賈府。
這一份恩寵，遠勝往年，賈母領著合府上下，在榮慶堂前恭敬跪迎，場面之盛大，恍若聖駕親臨。
聖眷隆恩，一如烈火烹油，本是天大的喜事。
然則，當那一份份禮物被呈上，由夏守忠那陰柔尖細的嗓音一一唱名時，賈母與王夫人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禮物的豐厚，遠超規制，已是異常。
而禮物的內容，更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貴妃娘娘念老祖宗福壽康寧，特賜南海暖玉送子觀音一尊，願老祖宗早日得見玄孫繞膝。」
那玉觀音寶相莊嚴，以整塊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就，玉質溫潤，幾近透明，一看便知是內庫珍品。
只是那「送子」二字，聽在耳中，卻讓賈母的心微微一顫。
「貴妃娘娘念王夫人慈愛操勞，特賜西域赤金麒麟送子一座，願夫人福氣綿延，子孫滿堂。」
那金麒麟腳踏祥雲，栩栩如生，分量沉甸甸的，壓在托盤上，也壓在了王夫人的心上。
她勉強擠出笑容，謝了恩，眼角的餘光卻已是藏不住的憂慮。
賞賜繼續。
「賞薛家姑娘，石榴百子金簪一支。」
那金簪上，殷紅的石榴籽以紅寶精雕而成，粒粒飽滿，晶瑩剔透，於日光下灼灼生輝，那「早生貴子」的寓意，已是露骨得近乎急切。
薛寶釵起身謝恩，面色如常，端莊嫻雅，只是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深思。
氣氛至此，已然微妙。
而接下來的一件禮物，則如同一陣寒風，吹徹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賞林家姑娘，《秋月梧桐圖》一幅。」
小太監展開畫卷，一輪孤月，半窗瘦桐，幾片殘葉，滿紙清寒。
畫工雖是大家手筆，意境卻孤寂淒冷到了極點，與這端午佳節的氛圍格格不入。
林黛玉怔怔地看著那幅畫，仿佛看到了深宮之中，另一個同樣孤寂的女子，在無數個不眠之夜，對著清冷的月光，無聲嘆息。
唯獨賞給賈寶玉的，依舊是文房四寶，湖筆徽墨，與往年並無不同，倒像是在這場充滿暗示的啞劇中，被刻意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賞賜完畢，夏守忠被奉為上賓，請入內堂喝茶。
賈母與王夫人強打精神，與之周旋。
夏守忠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時，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在這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像是閒話家常一般，看似無意地抱怨道：「咱們娘娘，身子倒是金貴，就是……唉，近來總說睡不安穩，時常夢魘。胃口也不大好，山珍海味擺在面前，也只動幾筷子。宮裡的太醫們也是費盡了心思，前後換了幾十道安神的方子，總不見什麼大效。聖上，也是為這事兒煩憂著呢。」
他說完，便起身告辭，姿態恭敬，言辭懇切，仿佛只是一個忠僕在為主人分憂。
可他留下的這幾句話，卻如同一道道解不開的燈謎，懸在了賈府所有人的心頭。
送走了夏太監，榮慶堂內的氣氛一時間凝固了。
眾人對著那滿屋子貴重卻又詭異的禮物，百思不得其解。
賈政捻著鬍鬚，只覺得是女兒聖眷正濃，家族榮耀，臉上頗有得色。
王夫人則憂心忡忡，只念叨著女兒鳳體是否違和。
唯有王熙鳳，她那雙丹鳳眼掃過那幾尊「送子」的玉器金雕，又聯想到夏守忠那番話，心中如明鏡一般，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元春入宮多年，寵冠後宮，卻始終無子。
對於一個皇妃，對於整個家族，這是何等致命的隱憂！
那看似賞賜的禮物，分明是深宮中遞出來的一封求救信！
只是這等皇家私隱，關乎龍裔，是天大的忌諱，她哪裡敢說破一個字。
賈母是何等人物。
她看著兒媳臉上的憂色，看著鳳姐兒眼中的精光，再看看那幅淒冷的《秋月梧桐圖》，心中早已是百轉千回。
人世間的富貴，原來竟是這般滋味。
高處不勝寒，看似潑天的恩寵，實則是懸於頂上的一把利劍，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女兒的苦，是說不出的苦；家族的憂，是看不見的憂。
太醫都束手無策，賈家手眼再通天，又能如何？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同一堵看不見的、冰冷的牆，將這位身經百戰的家族定海神針，也困在了其中。
夜深人靜，賈母獨坐榻上，輾轉難眠。
王熙鳳悄然走了進來，屏退了所有下人，親自為賈母捶腿。
她斂了白日裡的精明與潑辣，如同一隻收斂了爪牙的鳳鳥，只餘下溫順與體貼。
「老祖宗，還在為娘娘的事煩心？」她柔聲問道。
賈母閉著眼，長長地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里，有無限的愁苦與無奈。
王熙鳳伏在賈母膝上，吐氣如蘭，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樑上的塵埃：「老祖宗，您說，娘娘這病，會不會是……心病？若是心病，宮裡的太醫們只會開些參茸之類的補藥，怕是……看不出來的。」
賈母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又何嘗不知。」她睜開眼，那雙歷經風霜的眸子，此刻竟也流露出一絲茫然，「只是，這京城內外，杏林名家何其多，誰又有這個通天的本事，能隔著一道宮牆，醫好娘娘的心病呢？」
王熙鳳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抬起頭，那張美艷的臉上，在昏黃的燈光下，竟顯出幾分神秘與決斷。
她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祖宗……您忘了……浣塵園裡，不就住著一位，最擅長醫治『女人心病』的活神仙嗎？」
「西門慶」三個字，雖未說出口，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榮慶堂內轟然炸響。
賈母的眼睛猛地睜開，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讓一個根底不清白、行事乖張的商賈，去給當朝的皇妃看病？
這簡直是駭人聽聞，是拿整個賈府的百年基業，去進行一場豪賭！
可除了他，在這偌大的京城，似乎又真的，別無他法。
這個燙手的山芋，這個天大的難題，這個足以決定家族興衰的死結，最終，還是沉甸甸地，落向了那個此刻正在浣塵園中，擁著美人，遙看星河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