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封拜帖,一柄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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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靜王府的書齋之內,依舊是那般清雅幽靜,一爐沉水香,於角落裡,默默地,散發著安神定氣的微香。

  只是,今日品茶的兩個人,心境,卻與上次,已是截然不同。

  水溶,依舊是一身月白常服,只是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裡,此刻,多了幾分審視與好奇。

  他親自為西門慶斟滿一杯新茶,開門見山地問道:

  「先生信中言及,有『天大的富貴』,願與本王共享。不知……究竟是何等的富貴,竟值得先生用上『天大』二字?」

  在他想來,西門慶此番前來,大約又是看中了朝廷的哪塊產業,或是又有了什麼新的、可以日進斗金的生意門路。

  然而,西門慶接下來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見西門慶緩緩起身,對著水溶,長長地,作下了一個揖。

  他一反往日的從容與強勢,臉上,竟是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王爺,」他直起身,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奈,「實不相瞞,在下今日前來,非為獻寶,實為……求助。」

  他將潘金蓮之事,進行了滴水不漏的「藝術加工」,娓娓道來:

  「王爺明鑑,草民雖在京城,僥倖得了些許虛名。然則根基淺薄,終究還是在山東老家。月前,朝廷新委了一位山東巡按御史,名叫宋仁。此人甫一上任,便雷厲風行,以『整飭吏治,清查商稅』為名,處處針對草民在山東的那些薄產。起初,草民只當是新官上任,燒幾把火,是應有之義。卻未曾想……」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怒意」與「隱忍」。

  「此人,竟在前幾日,藉故強行『請』走了草民府中的一位……家眷。至今,音訊全無,意圖不明。草民,實是……走投無路,方才斗膽,前來叨擾王爺虎威。」

  北靜王水溶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心中,卻已是念頭飛轉。

  他自然不信,那個能於談笑間,便讓一座郡王府灰飛煙滅的西門慶,會真的「走投無路」。

  他此番前來,名為「求助」,實則,定然是另有所圖。

  「巡按御史,乃代天子巡狩,手握欽差節杖,可直接上達天聽。朝中六部,沿途的封疆大吏,都要讓他三分。」水溶放下茶杯,面露難色地緩緩說道,「此等天子耳目,身份特殊,等閒之人,輕易動他不得。先生此事……本王,怕也是愛莫能助啊。」

  這番話,既是實情,亦是在試探。

  他在試探西門慶,究竟願意為這份「幫助」,付出多大的代價。

  西門慶聞言,臉上非但沒有露出失望之色,反而笑了。

  「王爺此言差矣。」他重新坐下,仿佛方才那個低頭求助之人,並非是他,「我若是想用尋常法子對付他,又何須來求王爺?」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點在了桌案之上,這是他的第一張牌。

  「王爺,這位宋仁宋御史,草民仔細查過了他的底細。」西門慶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此人,乃是江南大儒出身,平生最重『知遇之恩』。而當初,將他從一個七品翰林,一路保舉至今日巡按高位的,正是……南安郡王府一系的門生故舊。」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水溶,一字一句地問道:

  「王爺您說,他此次銜命南下山東,真的是為了那所謂的『整飭吏治』,還是……另有目的,專門為了『清算舊帳』,來找我們這對『扳倒』了南安郡王府的罪魁禍首的麻煩呢?」

  這番話,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劍,瞬間便刺破了水溶那置身事外的偽裝。

  他將一場看似「私人」的恩怨,瞬間,便上升到了「政治盟友」共同面臨的威脅。

  見水溶的臉色,已然變得凝重,西門慶知道,火候已到,便不緊不慢地,打出了他的第二張牌——利誘。

  「王爺您想,此人若是不除,今日,他能動我西門慶的家眷;明日,焉知他不會尋到什麼蛛絲馬跡,將扳倒南安郡王府的『內情』,捅到聖上那裡去?屆時,焉知不會攀咬到王爺您的身上?此,便叫『養虎為患,後患無窮』。此其一。」

  「其二,他身為巡按御史,奉旨清查吏治,手中,必然已掌握了整個山東布政使司,以及沿途地方豪紳,這些年來,無數見不得光的『黑料』與『罪證』。王爺,您想一想,若是……我們能想個法子,讓他『意外身故』,或是『畏罪自裁』。那這些足以讓整個山東官場,都天翻地覆的東西,不就都成了王爺您的囊中之物?屆時,整個山東,上至藩台臬司,下至州府縣令,誰還敢,不唯王爺您的馬首是瞻?」


  說到此處,西門慶的眼神,已然變得銳利如刀。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令人心跳加速的魔力,「扳倒一個尋常的官員,不足為奇。可若是,扳倒一個代天巡狩的『欽差』,而且是讓他自己,把自己,送到斷頭台上去。這對王爺您所有的政敵而言,會是何等的震懾?這,便是向滿朝文武,宣告了一件事——您北靜王,不僅有澤被蒼生的『賢名』,更有翻雲覆雨、殺人無形的『雷霆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水溶的面前,微微俯身,用一種近乎於蠱惑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王爺,清除一個隱患,掌控一方官場,再於朝堂之上,立下不世之威。這,才是我今日,想要獻給王爺您的……真正的『富貴』!」

  書齋之內,一片死寂。

  北靜王水溶,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口若懸河,將一場私人危機,硬生生描繪成了一場潑天富貴的男人,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被……徹底地說服了。

  他意識到,西門慶所言,句句屬實。

  這,不僅僅是在幫西門慶,這更是在幫他自己,清除一個潛在的政治隱患,擴張自己的地方勢力,更是在朝堂之上,建立自己絕對威信的、一次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溫潤的眸子裡,此刻,已是殺機畢現。

  「先生……想要本王,如何做?」

  西門慶笑了。

  他知道,自己贏了。

  他從懷中,緩緩地,取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妥當的、詳細無比的計劃書,輕輕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王爺,乃是君子。殺人這種粗活,自然不需王爺親自動手。」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從容淡定,「王爺,只需如此……這般……我保證,不出半月,這位宋仁宋御史,就會自己,一步一步地,把自己,送上斷頭台。」

  北靜王水溶,將信將疑地,接過了那份不算厚的計劃書。

  他只看了寥寥數眼,便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計劃之周密,手段之毒辣,環環相扣,竟是毫無破綻!

  他抬起頭,看著西門慶,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他知道,自己手中的這柄名為「權勢」的快刀,從今日起,便要心甘情願地,為眼前這個魔-鬼,斬下第一個,血淋淋的祭品了。

  他不再有絲毫的猶豫,當即便喚來門外的心腹,沉聲下令:

  「傳我的令,立刻,依此計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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