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根引線,一場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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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三更的梆子聲,自遠處悠悠傳來,更顯得都察院衙門之內,一片死寂。

  秋夜的寒氣,從窗欞的縫隙中鑽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將劉承伏案疾書的身影,在牆壁上投射成一個扭曲而巨大的影子。

  他的筆下,正是一本即將決定一座王府命運的彈劾密折。

  密折的墨跡,是他親手用御賜的貢墨研磨而成,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其中的內容,更是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那上面,詳盡地羅列了南安郡王仗勢欺人、魚肉鄉里、與鹽梟過從甚密、侵吞皇產、動搖國本的種種「罪狀」。

  其中大半的「證據」,是西門慶通過各種渠道,「餵」到他手中的;而另一小半,則是他憑藉自己在都察院的權勢,動用酷吏,連夜「審」出來的。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織成了一張天羅地網。

  在落筆之時,劉承的心中,自有一番計較。

  他巧妙地隱去了所有可能牽扯到西門慶,乃至與他有過節的賈府的痕跡。

  整本密折,讀來便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宗室藩王,偶然之間,發現了皇室內部的蠹蟲,為免皇家聲譽受損,也為免江山社稷被蛀空,不得不忍痛上奏,為國鋤奸的孤臣形象。

  他深知,這既是在為西門慶那隻「看不見的手」辦事,更是為自己那顆早已蠢蠢欲動的心,撈取政治資本的絕佳機會。

  扳倒南安郡王,不僅能重創政敵北靜王的勢力,更能讓自己在聖上心中,留下一個「剛正不阿、不徇私情」的深刻印象。

  待到最後一個字落筆,他吹乾墨跡,將密折鄭重地封入特製的黃綾封套之中。

  望著那跳動的燭火,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滿期待的笑容。

  他知道,這根引線,他已經點燃了。

  次日,金鑾殿上,大朝會。

  與往日的喧囂不同,今日的朝會,自一開始,便透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凝重與壓抑。

  群臣列班,垂首肅立,連呼吸之聲,都仿佛被刻意壓低了。

  就在六部九卿一一奏事完畢,朝會將要結束之際,一直沉默地站在宗室之列的劉承,突然手持笏板,自班中而出,跪倒於金殿中央。

  「臣,劉承,有本啟奏!」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之中,顯得格外響亮,也格外悲憤。

  滿朝文武,皆為之一怔。

  不等聖上發問,劉承已是聲淚俱下,高舉手中那本黃綾封套,痛陳道:「臣,斗膽彈劾南安郡王劉衛!其人,身為宗室懿親,不思為君分憂,為國分勞,反倒仗勢欺人,與山東鹽梟暗相勾結,倒賣私鹽,侵吞皇產,私設銀號,其行可誅,其心可誅!長此以往,國之綱紀何在?皇室顏面何存?懇請聖上明察,嚴懲國賊,以儆效尤!」

  這一番話,如同一聲平地驚雷,炸得整個金鑾殿都嗡嗡作響。

  群臣震驚,南安郡王府的幾位黨羽,更是面如土色,正待出班反駁,言說劉承乃是血口噴人,挾私報復。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站在百官之首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子騰,緩緩地,也自班中而出。

  他並未如劉承那般聲嘶力竭,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硬如鐵的神情。

  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了另一份卷宗,雙手呈上,用一種平淡到近乎於冷酷的語氣說道:

  「啟奏聖上。劉承王爺所言,並非空穴來風。我都察院,數月之前,便已接到線報,並於暗中查訪。此乃我院司所屬,於山東地界『查獲』的,南安郡王府與當地鹽梟往來的部分『帳簿』與『信函』,人證物證,俱已在案。只是……此事干係重大,牽扯宗室顏面,臣,未敢擅專,故而遲遲未敢上奏聲張。」

  如果說,劉承的彈劾,還只是一根引線。

  那麼,王子騰這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早已準備妥當的「補刀」,便是一桶早已澆在乾柴之上的火油!

  那本由孟玉樓在清河縣,動用無數人力物力,偽造得天衣無縫的「帳簿」,此刻,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兩份「鐵證」,一份來自「義憤填膺」的宗室,一份來自「秉公執法」的監察機構,就這麼擺在了龍椅之上,那位九五之尊的面前。

  皇帝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鐵青。

  南安郡王劉衛,是他嫡親的堂弟,素來驕橫跋扈,沒少在京中惹是生非。


  皇帝早就想尋個由頭,好好敲打他一番,以儆效尤。

  只是礙於皇室顏面,一直隱忍未發。

  卻未曾想,他竟膽大包天至此!

  「好!好一個朕的『好兄弟』!」皇帝氣極反笑,將那兩本奏摺,狠狠地擲於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傳朕旨意!」皇帝的雷霆之怒,迴蕩在金殿的每一個角落,「南安郡王劉衛,即刻削去王爵,圈禁於宗人府!命三法司會同宗人府,即刻徹查其名下全部家產,一經查實,盡數抄沒入官!但有涉案之人,無論親疏,一併嚴懲,絕不姑息!」

  聖旨一下,便是定論。

  南安郡王一系的官員,個個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在此過程之中,北靜王水溶,自始至終,都如一尊雕塑般,保持著沉默。

  直到皇帝下達了最後的旨意,他才緩緩出班,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痛心疾首的神情,對著龍椅深深一揖。

  「啟奏聖上。皇家不幸,竟出此等敗類,臣,實為我劉氏之門風而羞,為聖上之清譽而憂。」

  他頓了頓,聲音中充滿了「大義」:「臣,懇請聖上恩准,願親身『協助』三法司,督辦此案。必當令所有查抄家產,顆粒歸倉,不損分毫,以正國法,以慰聖心!」

  這份「大義滅親」、「為國分憂」的姿態,自然是,贏得了皇帝的龍心大悅與滿朝的暗自讚許。

  朝堂之上的腥風血雨,與浣塵園內的雲淡風輕,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玻璃暖房之內,秋日的陽光,溫暖和煦。

  西門慶正悠閒地,與李瓶兒對坐品茶。

  他的面前,擺著一盆名貴的「墨蘭」,開得正盛。

  當朝會之上的消息,由心腹之人,飛速傳回園中時,他只是靜靜地聽完。

  而後,拿起案几上的一柄小巧的金剪刀,對著那盆墨蘭,仔細端詳了片刻,輕輕地,剪去了一片微微發黃的枯葉。

  他將那片枯葉,置於掌心,淡淡地說道:

  「你看,一根枯枝,留著,只會耗費了養分,說不定還會生出病害。剪掉了,反倒是清爽乾淨,也能讓整盆花,都長得更好些。」

  李瓶兒看著他那平靜如水的側臉,看著他那雙修長而有力的、方才還執著剪刀的手。

  不知為何,心中第一次,在往日的愛慕與敬畏之外,生出了一絲絲……徹骨的寒意。

  這個男人,只用了幾封信,幾句話,甚至都未曾親自踏出這園林半步,就讓一座在京城之中赫赫揚揚、傳承百年的王府,於旦夕之間,灰飛煙滅。

  她看著他,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低聲問道:

  「官人……那……那南安郡王府查抄出來的產業……」

  西門慶放下金剪刀,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他笑了。

  那笑容,從容,自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別急。」

  「火,才剛剛點起來呢。這道菜,還煨在鍋里,沒熟透呢。」

  「等菜熟了,香氣飄出來了,自然會有人,洗乾淨了手,畢恭畢敬地,親手給我們端上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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