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石二鳥,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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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自運河而來,帶著幾分肅殺之氣,吹拂著清河縣那鱗次櫛比的商號與酒樓。

  孟玉樓的「玉樓春」布莊之內,後院靜室,一爐檀香,燃盡了白日裡的喧囂。

  她手中,正捏著一張由八百里加急信鴿送來的、西門慶的親筆密令。

  那張薄薄的信紙,此刻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信上的指令,清晰,簡短,卻又冷酷得令人心驚膽戰。

  「玉樓吾妻:速動用『清河會』所有資源,聯絡山東地界所有相熟之鹽梟、漕幫頭目。即刻起,以『南安郡王府』採買之名義,不計成本,大規模吸納私鹽。帳目務必做實,人證務必尋妥,務求讓此事,看似天衣無縫。同時,於市井之間,散播郡王府仗勢欺人、拖欠帳款、魚肉鄉里之流言。此事關乎大局,切記,速辦,密辦。」

  孟玉樓看著信紙上那熟悉的、蒼勁有力的字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她追隨西門慶多年,深知他行事素有雷霆之勢,卻從未想過,他竟有如此通天的膽量,敢將手,直接伸向當朝的郡王府。

  那座平日裡只用來經營布匹、綢緞,迎來送往皆是富商巨賈的商業帝國,在這一刻,於無人看見的暗處,第一次,露出了它隱藏在金錢與絲綢之下的、一副猙獰無比的獠牙。

  心驚之後,卻是無條件的、絕對的服從。

  她將信紙湊到燭火之上,看著那一行行充滿殺伐之氣的字跡,化作一縷青煙,裊裊散去。

  而後,她起身,推開靜室的門,對著早已在門外等候的心腹管事,平靜地、一條條地,下達了來自京城的、足以在整個山東掀起滔天巨浪的命令。

  當清河縣的鐮刀,於無聲處開始揮舞之時,數日後的京城,已是暗流涌動。

  起初,只是一些在茶館酒肆之間流傳的、捕風捉影的風言風語。

  說那素來眼高於頂的南安郡王府,近來手頭似乎頗為拮据,竟也開始學著那些不入流的商賈,做起了「倒買倒賣」的營生。

  漸漸的,流言愈發具體。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在山東地界的鹽場上,親眼見到了打著郡王府旗號的車馬,與那些亡命的鹽梟們,稱兄道弟,過從甚密。

  這些聲音,起初微弱,卻如投石入湖,漾開了一圈圈漣漪,一點點地,侵蝕著南安郡王府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百年清譽。

  西門慶掐准了時機。

  他親自登門,拜訪了那位如今與他「親如兄弟」的小王爺劉承。

  在劉承那奢華的書房之內,西門慶屏退了左右,臉上帶著一抹「為盟友著想」的、恰到好處的憂慮之色。

  他從袖中,取出了一張紙,那上面,抄錄的,正是王熙鳳那本黑帳中,關於南安郡王府歷年來向賈府借貸、至今尚未歸還的數筆巨款。

  「王爺,」西門慶將那張紙,推至劉承面前,壓低了聲音,「這是小弟近日在幫著榮國府整理舊帳時,無意中發現的一些東西。南安郡王府,這些年來,竟欠著賈家近百萬兩的銀子,至今分文未還。」

  劉承看著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字,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隨即又化作了不屑:「哼,這起子皇親國戚,看著架子大,實則內囊都早已翻了出來,靠著祖宗的餘蔭度日罷了。這事兒,倒也不算稀奇。」

  「王爺說的是。」西門慶順著他的話頭,隨即又話鋒一轉,仿佛是不經意間提起,「只是……小弟還聽到一些風聲。說這南安郡王府,近來似乎……在山東地界,有些異動。好像是……和那些見不得光的私鹽販子,走得頗近。」

  他將話說得模模糊糊,點到即止,將自己徹底塑造成了一個偶然探得消息、忠心耿耿為盟友著想的忠誠夥伴。

  劉承聞言,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紈絝之色的眼睛,瞬間便亮了起來!

  他與南安郡王府一脈,本就是政敵。

  南安郡王,更是他那個「死對頭」北靜王水溶最堅定的盟友。

  他苦於一直抓不到對方的把柄,沒想到,今日竟有這等「天賜良機」送上門來!

  私鹽,乃是國之命脈,私販者,按律當斬。

  遑論是當朝郡王!

  這若是被坐實了,別說是郡王之位,便是闔府上下的項上人頭,怕是都保不住!

  「此事……當真?!」劉承激動地站了起來。

  西門慶故作為難地嘆了口氣:「小弟也只是道聽途說,未必做得准。只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王爺您在都察院自有門路,若能詳查一番,或許……能有所獲?」


  「好!好兄弟!」劉承如獲至寶,重重地拍著西門慶的肩膀,「你這份情,哥哥我記下了!此事若成,定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當即便喚來心腹,動用自己在都察院的全部勢力,開始對南安郡王府,進行秘密的、全方位的調查。

  一張由西門慶親手策劃,孟玉樓在山東前線具體執行,小王爺劉承在京城負責「官方調查」的絞索,已經悄然無聲地,套在了南安郡王府那高傲的脖頸之上。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西門慶,卻仿佛一個局外人般,拿著那張北靜王給他的地址,悠閒地,前去赴那場遲來了數日的「密談」之約。

  見面的地點,並非什麼王府豪宅,而是城南一處看似普通的書齋。

  老闆是個打瞌睡的老叟,夥計也只是個半大的孩子。

  西門慶報上名號,便被那孩子,引著穿過滿是墨香的前堂,來到了一處清淨的後院雅室。

  北靜王水溶,依舊是一身尋常文士的月白常服,正坐在窗邊,獨自一人,品著香茗。

  他見西門慶進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先生,請坐。」

  西門慶也不客氣,在他對面坐下。

  他先是客套地,對前幾日雅集之上,水溶的「屈尊光臨」,表達了由衷的「感謝」。

  而後,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仿佛是不經意地,說起了一件「趣聞」:

  「說來也巧,在下來時的路上,聽見坊間有些不好的流言。竟有人說,南安郡王府……和那些私鹽販子,扯上了干係。此事,恐怕是無稽之談,是有人故意構陷。」

  他抬起眼,看向水溶,眼神中,滿是「真誠」的關切:

  「王爺您,素來與南安郡王府交好。此等污人清白之事,可得提醒他們小心些,莫要著了小人的道,被人當了槍使,平白折了令名,那可就……太不值當了。」

  這番話,說得何其「善意」,何其「體貼」。

  然而,每一個字,都讓北靜王渾身上下汗毛倒豎。

  這是一次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威脅!

  西門慶等於是在用一種最溫和的語氣,告訴他三件事:

  第一,我知道南安郡王府是你的盟友。

  第二,他們幹的那些醜事,我一清二楚。

  第三,我,隨時有能力,引爆這一切。

  北靜王水溶那張總是掛著溫潤笑容的臉,那精心修飾的、完美無瑕的面具,終於,第一次,徹底地,陰沉了下來。

  他死死地盯著西門慶,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

  許久,許久。

  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先生,高明。」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陷入了被動。

  他原以為,西門慶收服王熙鳳,只是貪圖美色,順便控制賈府的錢袋子。

  卻萬萬沒有想到,這竟是一步「一石二鳥」的毒計!

  那本黑帳,不僅是賈府的催命符,更是一把可以隨時捅向自己整個陣營心臟的、最鋒利的刀!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自壓下心中的翻騰,問道:

  「先生,你到底……想要什麼?」

  西門慶笑了。

  那笑容,從容,自信,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勝利者的姿態。

  「我想要的,」他將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王爺您……給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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