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夜春宵,一盤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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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鳴三遍,唱徹了京城寂寥的長夜。

  東方天際,一線魚肚白的微光,刺破了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為這座沉睡的都城,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銀邊。

  水榭之內,依舊是昏黃的燈火,與窗外那片清冷的晨曦,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夜未眠。

  那張雪白的西域毛毯之上,王熙鳳蜷縮在西門慶的臂彎里,睡得格外安詳。

  她那總是緊蹙的眉頭,此刻完全舒展開來,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靜謐的陰影。

  睡夢中的她,沒有了平日裡那股子「粉面含春威不露」的煞氣,反而像一隻卸下了所有防備的貓兒,慵懶、溫順,甚至帶著幾分少女般的憨態。

  這是她自嫁入賈府,執掌那方權柄以來,從未有過的、真正安穩的睡眠。

  西門慶卻是一夜未曾合眼。

  懷中的溫香軟玉,並未讓他有絲毫的沉溺。

  他只是平靜地擁著這個已然屬於他的女人,目光穿過窗格,望向那片由暗轉明的遙遠天際。

  他的大腦,在極致的歡愉之後,反而進入了一種絕對的、冰冷的清醒。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復盤著昨夜至今的每一步。

  這步險棋,既已落下,便再無回頭之路。

  接下來該如何收拾殘局?

  如何將這份男歡女愛的「戰果」,轉化為牢不可破的利益捆綁?

  如何讓這隻驕傲的鳳凰,從今往後,都心甘情願地,為他所用?

  這些,才是他真正關心的。

  床笫之歡,不過是開啟這盤大棋的……一把鑰匙罷了。

  王熙鳳的睫毛輕輕顫動,悠悠轉醒。

  當她睜開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丹鳳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西門慶那張近在咫尺的、帶著幾分晨曦微光的英俊臉龐時,她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先是片刻的迷惘,仿佛不知身在何處。

  而後,是昨夜那些瘋狂、沉淪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讓她臉上瞬間飛起兩抹羞恥的紅霞。

  緊接著,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悔,與一絲更深沉的、無法擺脫的怯。

  但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沉澱為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於宿命般的……依賴。

  她下意識地便要坐起身來,想要整理自己那不知何時已然散亂的雲鬢和微皺的衣衫。

  一隻強健有力的手臂,卻不容置疑地,將她重新按回了溫暖的臂彎之中。

  西門慶醒來後,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並非是痴纏的情話,也不是溫柔的慰藉。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中帶著一絲宿醉後的沙啞,卻字字清晰:

  「姐姐,那本帳,燒了吧。」

  王熙鳳猛然一驚,睡意全無。

  那本帳,是她最大的罪證,也是她最大的倚仗。

  燒了?這……

  西門慶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光滑的臉頰,繼續說道:「裡面的每一筆爛帳,每一個名字,我都已經……爛熟於心。從今天起,我,就是你那本活的帳本。」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讓王熙鳳無法躲閃。

  「那東西,放在你那裡,遲早是張催命符,時時刻刻讓你不得安寢。但放在我的心裡,」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溫柔,卻又無比殘酷,「才是你我二人,真正同舟共濟的憑證。」

  他俯下身,嘴唇幾乎要觸碰到她的嘴唇,用一種情人般的、卻又帶著無邊寒意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只要我西門慶活著一日,這世間,便無人能傷你分毫。但若是我……哪天橫死了……那這些要命的秘密,自然會陪著我,一起下地獄。」

  這番話,如同一道無形的、溫柔的枷鎖,徹底箍住了王熙鳳的靈魂。

  他燒掉了物證,卻把自己,變成了那個唯一的、活生生的、永遠無法銷毀的證據。

  他將她的榮辱、生死、乃至整個王家的命運,都與自己的性命,徹底捆綁在了一起。

  從此以後,保護西門慶,便是保護她自己。

  讓他活下去,才是她唯一的生路。


  王熙鳳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只覺得,自己眼前這個男人,是魔鬼,亦是神佛。

  他能將她捧上雲端,也能於談笑間,將她打入十八層地獄。

  她徹底放棄了掙扎。

  西門慶見狀,臉上的冷冽瞬間化作了無邊的憐惜。

  他坐起身,親自為她尋來那支遺落在榻邊的鳳簪,將她那如烏雲般散亂的鬢髮,一縷縷地,耐心梳理整齊。

  他的動作,充滿了珍視與愛重,仿佛是在對待一件破碎後又被他親手拼合起來的稀世珍寶。

  他為她拉過那件繡著金鳳的大紅褙子,仔細地披在她的肩上,遮住了那因一夜旖旎而微亂的衣襟和那片驚心動魄的雪白。

  「回去吧。」他的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忘了昨夜,也記住昨夜。」

  他捧起她的臉,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輕柔的、不帶任何情慾的吻。

  「從今往後,你還是那個在榮國府說一不二、高高在上的鳳奶奶。只是……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當王熙鳳失魂落魄地走出水榭時,天光已然大亮。

  在浣塵園那隱蔽的後門處,李瓶兒早已等候在那裡。

  她身旁,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小馬車。

  她的手中,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的衣裙,那衣料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與草木的清香。

  李瓶兒看著王熙鳳,沒有嘲諷,沒有嫉妒,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意的眸子裡,此刻,只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同情還是瞭然的神色。

  兩個同樣淪陷於同一個男人的女人,在這清冷的晨曦中,對視了一眼。

  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熙鳳默默地接過那套乾淨的衣物,在李瓶兒早已備好的耳房中,換下了那身沾染了情慾與背叛氣息的華服。

  她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早已被那個男人,算計得滴水不漏。

  她渾渾噩噩地坐上馬車,回到了榮國府。

  當同樣剛回府卻裝作一副睡眼惺忪模樣的賈璉,打著哈欠問她為何一夜未歸時,往日裡早已是雷霆震怒的她,今日,卻是第一次,沒有發作。

  她只是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溫柔地,為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淡淡地說道:

  「在園子裡,幫西門大官人盤了一夜的帳,實在是累壞了。」

  賈璉哪裡會懷疑什麼,只當是妻子又為這個家操碎了心,心中反倒生出幾分愧疚。

  但當王熙鳳獨自一人,躺回自己那張依舊冰冷、空曠的被窩裡時,聞著那早已散盡了男人氣息的枕褥,她才真正地、絕望地意識到:

  自己的人生,從踏入那座水榭的那一刻起,已然變成了一盤死棋。

  而那唯一的、能讓她活下去的路徑,便是窮盡一生,牢牢地抓住西門慶這根線。

  與此同時,浣塵園內。

  西門慶在送走了王熙鳳後,臉上那份溫存與憐惜,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漱了口,換了身乾淨的衣服,走入書房。

  武松早已在那裡等候。

  西門慶看著窗外那輪冉冉升起的朝陽,眼中閃爍著冷酷而興奮的光芒。

  他對著武松,下達了掌控王熙鳳之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命令:

  「傳我的信,八百里加急,給清河縣的孟玉樓。告訴她——」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攪動風雲的力量:

  「『南安郡王府』那條線,可以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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