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王不見王,不請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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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風漸起,拂過月牙池那一池皺起的碧波,池邊的垂柳如多情的仕女,搖曳著萬千條綠色的絲絛。

  西門慶並未將北靜王請入燈火通明的正廳,亦未領至那琉璃暖房。

  他只在這露天的池畔,設下了一方小小的茶座。

  座,是青石。

  案,是古木。

  茶,是武夷山頂的陳年大紅袍。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這般簡慢,對於一位親王而言,近乎於無禮。

  但西門慶卻安之若素,親自執壺,為這位不速之客,沖泡了一盞顏色深沉如琥珀的香茗。

  氣氛微妙,靜得只能聽見風拂柳梢的沙沙聲,與沸水沖入紫砂壺時的嘶嘶聲。

  北靜王水溶,卻仿佛絲毫未覺察到這份簡慢中的疏離。

  他自落座以來,便將那份骨子裡的貴氣與威儀,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對那天武松所送的「毒禮」,也絕口不提,仿佛那場暗藏殺機的試探,從未發生過。

  他盛讚浣塵園的布局,言其「雖由人作,宛自天開」,深得自然之趣;又誇獎西門慶舉辦雅集,乃是「為國求才,功在社稷」的善舉。

  言辭懇切,姿態謙和,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位禮賢下士、心懷天下的賢王。

  西門慶靜靜地聽著,臉上一直掛著溫和的笑意,既不打斷,也不附和。

  待他說完,西門慶才將一杯茶湯,輕輕推至他的面前,然後,搖了搖頭。

  「王爺謬讚了。」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北靜王的耳中,「只是……王爺今日前來,似乎,不甚符合我這請柬上的規矩。」

  北靜王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看向西門慶,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解。

  西門慶臉上的笑容未變,但那笑意,卻仿佛未達眼底。

  他迎著北靜王的目光,不閃不避,一字一句地,將那份溫文爾雅的表象,撕開了一道殘忍的口子:

  「我的請柬,是送給『不平』人。敢問王爺,您,貴為聖上親弟,坐擁無邊富貴,又享盡世間『賢德』清名。這天下,於您而言,可有何『不平』之處?」

  這個問題,直指北靜王的內心隱藏的野望。

  「嗡」的一聲,北靜王只覺腦中一陣轟鳴。

  他臉上那完美無瑕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汪深潭,卻又仿佛能映照出自己靈魂深處所有被壓抑的、見不得光的欲望與野心。

  是啊,不平!他怎麼會平?

  眼見著龍椅之上的兄長春秋日盛,諸位皇子卻羽翼漸豐,而自己空有宗室之名,手握的卻是虛權。

  眼見著那愚蠢的老三手握重兵,卻不知珍惜,終日沉湎酒色。

  眼見著這大好江山,暗流涌動,而自己卻只能做一個被供奉起來的「賢王」牌位!

  這份不甘,這份怨懟,這份被虛名所累的焦灼,日日夜夜,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內心。

  這,便是他最大的「不平」!

  可這些話,他從未對任何人言說。

  而眼前這個初見不過兩次的商賈,竟能一語道破。

  月牙池畔,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風,似乎也在這瞬間靜止了。

  北靜王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雜著驚疑、忌憚,乃至一絲被看穿後惱羞成怒的複雜神色。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已不復剛才的溫和,變得有些沙啞:「先生既知本王心中有『不平』,又何必……明知故問?」

  承認了。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他便等於將自己最大的把柄,親手遞到了西門慶的面前。

  西門慶知道,他贏了。

  他臉上重新浮現出笑意,這一次,是真正的、勝利者的微笑。

  他提起茶壺,為北靜王那隻已經微涼的茶杯中,續上了滾燙的茶水,霧氣升騰,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王爺想入局,可以。」西門慶的語氣,從容不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但我的局,有我的規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明日雅集,您若來,便不能以『親王』的身份來。王不見王,這是禮數。您只能以一個心中有『不平』的落魄文人,『水溶』的身份來。屆時,園中之人,只會稱呼您為『水先生』,不知王爺,可願屈尊?」

  這番話,讓北靜王剛稍有鬆懈的內心,再次汗毛倒豎。

  這是一次徹底的角色顛倒。

  在這座浣塵園裡,他西門慶,是主人,是規矩的制定者。

  而他這位堂堂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親王,竟成了一個需要遵守規則,甚至需要「化名」才能進入的客人。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北靜王水溶的臉色,青白交加。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仿佛手握天地棋局的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種「既生瑜,何生亮」的無力與感慨。

  他知道,自己從踏入這座園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輸了。

  輸在了氣度,輸在了膽識,更輸在了對方那洞悉人心的妖術之上。

  最終,他所有的憤怒、不甘、屈辱,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端起面前那杯滾燙的茶,仿佛飲下的不是茶,而是自己所有的驕傲。

  他一飲而盡,然後將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案上。

  「先生的規矩,本王……不,水溶,記下了。」

  這一刻,一個新的、脆弱卻又極其關鍵的「盟約」,達成了。

  西門慶成功地,將一位頂級的宗室,變成了自己即將開幕的「文化沙龍」中的一員。

  這不僅是他個人的一次巨大勝利,更是向整個京城,釋放了一個強烈無比的信號:我西門慶的平台,連當朝王爺,都要化名來投!

  可以想見,明日雅集之後,他西門慶的聲望,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北靜王起身,不再多言一字,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竟顯得有幾分蕭索。

  西門慶獨自站在池邊,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袍。

  他知道,明天將是一場真正的龍爭虎鬥,各方神聖,都將在這座園林里,上演一出精彩絕倫的大戲。

  就在此時,管家匆匆來報,神色間帶著幾分古怪的激動:「老爺,榮國府的林姑娘,派人送來了一件東西。」

  「哦?」西門慶有些意外。

  管家呈上一個精緻的畫筒。

  西門慶打開,緩緩抽出一卷畫軸。

  畫卷展開,一幅水墨丹青的《浣塵園雅集圖》草稿,映入眼帘。

  畫中,亭台樓閣,曲水流觴,栩栩如生。

  數十位名士散落其間,或撫琴,或對弈,或高談闊論,神態各異。

  其筆法之空靈,意境之高遠,令人拍案叫絕。

  畫旁,還附詩一首,字跡娟秀,卻自有一股風骨:

  「偶築蘭亭塵世間,廣邀天下客與仙。

  不求聞達驚天座,只為知音掃榻前。」

  西門慶看著這畫,讀著這詩,心中不由得對那位瀟湘妃子,又高看了一眼。

  她不僅讀懂了他的意圖,更用她的才情,為這場雅集,定下了一個「不求聞達,只為知音」的絕妙基調。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畫卷的主位時,卻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見畫中主位之上,勾勒出的,正是他西門慶自己的身影。

  他一手持杯,一手負後,正顧盼自雄,睥睨群倫。

  那神態,竟有幾分君臨天下之姿。

  而在畫卷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迴廊的廊柱之後,一位孤高清冷的女子,正偷偷探出半個身子,一雙妙目,含羞帶怯地,遙遙望著主位上的他。

  那眼神,如泣如訴,如慕如怨,複雜得讓人心頭一顫。

  西門慶的手指,輕輕撫過畫上那女子的身影。

  他笑了。

  原來,不知不覺間,那根最孤傲的藤,已經開始,悄悄地,向他這棵「大樹」,纏繞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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