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清河縣的風,榮國府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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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仙樓對麵茶館的雅間裡,西門慶指尖輕叩著溫熱的茶盞,那有節奏的聲響,仿佛是為對面傳來的喧囂作伐。

  樓上,薛蟠那雷鳴般的狂笑與眾人的阿諛奉承,如同一鍋沸油,將京城的夜色都煎得滋滋作響。

  而他,則安坐於這風眼之中,靜待著風起。

  李瓶兒在一旁為他續水,纖纖玉指宛若春蔥,划過古樸的紫砂壺柄。

  她美眸中含著一絲憂慮,低聲道:「官人,如此豪擲,又將這般人物牽扯進來,會不會……太過兇險?」

  西門慶聞言,並未睜眼,只是將她的手輕輕握住,那柔若無骨的觸感,仿佛能安撫世間一切躁動。

  他輕笑道:「寶貝,這世間的生意,說到底,做的都是人心。對付猛虎,你與它比力氣,是下策;用陷阱,是中策;唯有摸清了它的脾性,將一把浸了蜜的骨頭送到它嘴邊,讓它心甘情願地為你所用,才是上策。薛蟠是虎,卻是一頭只知飽腹的痴虎,好弄得很。」

  言語間,他指尖在她手心若有若無地划過,那份溫熱的癢,讓李瓶兒臉頰飛霞,身子都軟了半邊,心中的憂慮,便也在這份曖昧的掌控中,化作了繞指柔。

  果不其然,西門慶這塊浸了蜜的重骨,效用是立竿見影的。

  翌日清晨,京城裡那些紈絝子弟的圈子裡,便傳遍了一段佳話。

  說是那「呆霸王」薛蟠,竟遇上了一位真知己。

  一位自山東來的神秘富商「西門大官人」,出手便是黃金三千兩,更兼有絕色尤物與宮廷秘藥相贈,只為求與薛家大爺一晤。

  薛蟠逢人便唾沫橫飛地吹噓,說他這位新認的西門兄弟,是何等的疏財仗義,何等的「懂他心意」,簡直比親娘舅還要貼心幾分。

  這股風吹得又快又急,不過三日,便吹皺了另一池春水。

  那日午後,西門慶正在新宅後園中,指點武松一套收斂殺氣的養身刀法,便見張御醫滿面春風地親自登門。

  「恭喜西門大人,賀喜西門大人!」張御醫一揖到底,語帶驚嘆,「下官今日入宮,聽聞工部員外郎王子騰王大人,親自下了條陳,說是清河縣鹽課副使吳良『辦事不力,騷擾商戶』,著其立刻回京,罰俸半年,投置閒散了。清河縣的鋪子,已於昨日,全部解封。」

  西門慶聞言,臉上並無半分喜色,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他親自為張御醫奉上一盞茶,淡然道:「些許微末小事,倒是勞動張大人掛心了。」

  這份不動如山的從容,愈發讓張御醫心驚。

  他原以為西門慶只是王府鬥爭中的一顆棋子,如今看來,此人手段之詭譎,城府之深沉,遠超想像。

  他兵不血刃,不僅解了遠方之危,更向王子騰這等真正的權貴,無聲地展露了肌肉——我西門慶不動你,但能讓你的人灰頭土臉。

  這是一種無形的威懾,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

  待送走張御醫,西門慶回到房中,李瓶兒正跪坐在榻上,為他整理著衣物。

  她身著一件淡粉色的紗衣,衣料輕薄,隱隱透出裡面象牙般光潤的肌膚,烏黑的雲鬢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著,幾縷青絲垂在胸前,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搖曳,那份慵懶嫻靜的姿態,媚骨天成。

  西門慶從身後將她輕輕環住,下巴抵在她香軟的肩窩,嗅著她發間的清香,低聲道:「你看,命數就是這麼奇妙。那吳良是王家射來的一支箭,本意是試我深淺。我卻借著薛家這塊不成器的盾,不僅擋住了箭,還順手將這根箭矢,遠遠地擲了回去,扎在了王家的臉面上。」

  李瓶兒被他溫熱的氣息撲得耳根泛紅,聲音細若蚊蚋:「官人神機妙算,妾身……妾身只是覺得,這京城的水,比清河縣的河,要冷得多。」

  「冷,才好摸魚。」西門慶輕笑,手指已不規矩地探入她微敞的領口,感受著那驚心動魄的溫潤與滑膩。

  就在這滿室春色將濃未濃之際,下人來報,說是榮國府的平兒姑娘,親自登門了。

  西門慶眉梢一挑,整理好衣衫,來到前廳。

  平兒一身素雅的衣裙,不施粉黛,卻難掩其清麗之姿。

  她不似尋常丫鬟那般卑微,眼神清亮,舉止大方,見了西門慶,只斂衽一禮,便開門見山:「我們奶奶讓奴婢來,是替她謝謝西門大官人。一則,謝大官人贈藥調理,奶奶說近來身子已大有好轉;二則,也替大官人送來一封信。」


  她遞上的,並非尋常口信,而是一封用精緻的粉箋寫就的親筆信。

  信封上帶著一股似有若無的、極其獨特的脂粉香氣,霸道,又誘人。

  西門慶展開信箋,只見上面一筆清秀卻頓挫有力的簪花小楷,寫道:

  「賢弟親啟:日前贈藥之恩,不敢或忘。姐姐近來體氣順暢,夜寐亦安,皆賴賢弟妙手回春。聞說賢弟新近與我那不成器的表弟薛蟠交好,姐姐於府中聽聞,倒要為你捏一把汗。那是個無法無天的惹禍精,內囊又盡上來了,賢弟與他來往,還需多加小心,莫被他那幾分假豪氣迷了眼。若在京中有甚難處,不妨與姐姐言說一二,總好過與那呆子為伍,平白污了名聲。姐,王熙鳳字。」

  看著這封信,西門慶忽然笑了起來。

  他將信箋遞給一旁侍立的李瓶兒,又看了一眼面前眼觀鼻鼻觀心的平兒,朗聲道:「你們看,鳳姐兒這封信,寫得可真是滴水不漏,又意味深長啊。」

  平兒與李瓶兒皆是一愣。

  西門慶踱了兩步,胸有成竹地解釋道:「這信中,至少藏著三層意思。其一,是『試探』。她不問我為何要結交薛蟠,只說為我擔心,實則是在問我,和薛家攪在一起,到底圖謀什麼。這是在探我的底牌。」

  「其二,是『拉攏』。她刻意點出『不妨與姐姐言說』,又貶低薛蟠是『呆子』,是在告訴我,有事應該找她這個『姐姐』,而不是找薛蟠那個外人。她這是在鞏固我們之間因『醫病』而建立的同盟,將我劃入她的陣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西門慶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是『警告』。她信中特意提到薛蟠是她『表弟』,是在不著痕跡地提醒我,薛蟠是她的人,是王家的人。我西門慶可以利用他,但不能傷害他,更不能玩火自焚,妄圖染指王家的利益。這既是敲打,也是在劃定邊界。」

  一番話說完,平兒的臉上已是血色盡褪,她震驚地看著西門慶,仿佛他不是在讀信,而是在讀心。

  她從未想過,一個看似粗豪的男人,竟能將自家奶奶那九曲十八彎的心思,剖析得如此體無完膚。

  西門慶卻已看到了一個全新的、更大的棋局。

  自己去招惹薛蟠這步棋,不僅兵不血刃地解決了清河縣的危機,還意外地觸動了王熙鳳最敏感的神經,反而加深了自己和這位榮府大管家的聯繫。

  這讓他看到了一個可以同時拿捏賈、王、薛三家的絕妙契機。

  他要的,不僅僅是解決麻煩。

  他要的,是成為制定規則的人。

  「煩請姑娘稍候。」西門慶對平兒說罷,轉身入內,親自取來筆墨。

  他提筆,飽蘸濃墨,在那散發著幽香的信箋背面,只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句話:

  「姐姐教誨的是。只是小弟聽聞,寶姑娘國色天香,堪配金玉良緣。小弟不才,願為寶二爺與寶姑娘之事,從中斡旋一二,以報姐姐知遇之恩。」

  寫罷,他將信紙仔細折好,遞還給兀自處在震驚中的平兒。

  看著平兒拿著信,腳步略顯倉皇地離去的背影,西門慶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光芒。

  自己剛剛扔下的這塊小小的石頭,即將在榮國府那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深潭之中,激起一場何等天大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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