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枚梅花印,千里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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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秋光未老,風日清和。

  西門慶新置的宅邸庭院之內,幾株西府海棠已然卸了春紅,此刻正葉茂枝繁,於牆角投下一片濃淡相宜的綠蔭。綠蔭之下,設著一局棋。

  西門慶執黑先行,李瓶兒執白應對。

  只是她那雙秋水明眸,多半不在棋盤之上,而在對面那個男人的臉上。

  自榮國府歸來之後,他便一直帶著這般閒適的神情,仿佛那座吞噬了無數人心的深宅大院,於他而言,不過是一處尋常的茶館,隨性而來,盡興而去。

  此刻的李瓶兒,身著一襲藕荷色的軟羅衫子,愈發襯得那一段雪頸,如新剝的蓮藕,膩光暗蘊。

  她少了初見時的哀婉,眉宇間多了幾分被嬌養後的慵懶與嫵媚,已然是這府中名副其實的解語花了。

  她見西門慶落子從容,便也學著他的樣子,不再去想那些朝堂之上的風波詭譎,只願沉溺於這一刻的現世安穩。

  不遠處,那株老槐樹下,武松正赤著上身,緩緩地,一招一式地,演練著一套刀法。

  那刀法,瞧來毫無半分殺氣。

  刀鋒吞吐之間,竟是圓融內斂,遲滯凝重,仿佛他手中握著的,並非是一柄吹毛斷髮的戒刀,而是一支飽蘸濃墨的畫筆,正在這秋日的空氣中,一筆一划,描摹著某種玄之又玄的禪意。

  藏鋒於鞘,斂氣於心。

  這位昔日的打虎英雄,在見識了公堂之上的翻雲覆雨,王府門前的虛與委蛇,以及榮國府內的洞若觀火之後,他那顆只信奉拳頭與刀刃的心,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開始明白,這世間最鋒利的刀,並非握在手中,而是藏在……人心之內。

  庭院之內,一動一靜,一剛一柔,構成了一幅奇異而和諧的畫卷。

  這份寧靜,終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所打破。

  一名家丁引著一個風塵僕僕,滿面倦容的信使,快步入內。那信使見了西門慶,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大官人,清河縣八百里加急鷹信!」

  李瓶兒的目光,落在了那信封的封口之上。

  那火漆之上,烙印著一枚小小的,卻又精緻無比的梅花印記。

  那梅花,仿佛還帶著幾分清河縣的料峭春寒,以及……另一個女人的體溫。

  她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黯了一黯。

  西門慶卻似渾然不覺,甚至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

  他從容地放下手中的棋子,接過信,不緊不慢地拆開了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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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是潘金蓮的親筆。

  那字跡,一如其人,帶著一股子不肯安分的妖嬈與鋒利。

  信中的言辭,卻是極盡委屈與惶恐之能事。

  信上說,自西門慶離了清河縣之後,縣中一切,本在孟玉樓的打理下,井井有條,生意亦是蒸蒸日上。

  然,半月之前,縣裡卻突然來了一位朝廷派下的「鹽課轉運副使」。

  此人姓張名德利,據說是京中某位權貴的親信,背景強硬,手段狠辣。

  這張副使甫一到任,便以「整頓商紀,打擊走私」為名,雷厲風行,竟是將西門慶與孟玉樓合股的幾家最是賺錢的綢緞莊和藥材鋪,盡數查封。

  非但如此,他還四處揚言,說要徹查西門慶當初「勾結權貴,欺行霸市」的舊帳,甚至連武大郎之死,都欲翻案重審。

  一時間,清河縣內,人心惶惶。

  孟玉樓雖竭力周旋,但對方乃是京中派下的朝廷命官,她一介商賈婦人,手段再是了得,亦是處處碰壁,無計可施。

  信的末尾,潘金蓮用近乎乞求的語氣寫道:「如今家中大亂,玉樓姐姐已是六神無主,妹妹我更是日夜驚懼,唯恐官人基業毀於一旦。萬望官人早日迴轉,主持大局……」

  西門慶默然看完了信,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指腹,在那粗糙的信紙上,輕輕摩挲著,仿佛在感受著寫信人落筆時的力道與心緒。

  李瓶兒在一旁,已是看得花容失色,擔憂道:「官人,這……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王府那邊,賊心不死,在背後搗鬼?」

  武松亦停下了練刀,走了過來,沉聲道:「官人若要回,屬下這便去召集人手,連夜啟程!」


  西門慶卻搖了搖頭。

  他將那封信,遞到兩人面前,臉上露出了一個令人玩味的笑容。

  「這封信,有意思得很。」

  他對李瓶兒和武松說:「你們看,這字裡行間,句句都在哭訴,都在說『官人快回來吧,我們頂不住了』。這是第一層意思,是寫給所有人看的。」

  他隨即用手指,點在了信紙上幾處墨跡稍重的地方。

  「但你們再看這幾處。『孟玉樓』、『井井有條』、『周旋』這幾個字,下筆的力道,比旁邊的字,重了三分。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寫到這裡時,心中有氣,有恨。她恨孟玉樓占了主事的位置,恨她所謂的『井井有條』,不過是外表光鮮。此,是這信的第二層意思,是她寫給我看的『潛台詞』。」

  他將信紙翻轉,指著那枚梅花烙印。

  「再看這封口的火漆。顏色,比我們約定的,要深了一分。這說明,她在用火漆封口時,心緒不寧,以致那火燭,多烤了片刻。她為何心緒不寧?因為她在賭,在賭我是否能看懂她信中真正的意思。」

  西門慶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數百里的距離,直接看到了那個在燈下寫信的女人。

  「所以,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告狀,是在邀功。」

  他一字一頓,剖析得淋漓盡致。

  「她是在用最委婉的方式告訴我:官人你看,你信賴的孟玉樓,終究是個只懂算盤的婦道人家,遇上官府,便束手無策了。而我潘金蓮,雖上不得台面,卻能憑著市井裡的人脈,為你打探到最要緊的消息。她是在用這次天大的危機,來向我證明,她,比孟玉樓更有用。」

  「這個女人啊,」西門慶的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哪怕是在寫一封求救信的時候,都從來不忘……爭寵。」

  ---

  聽完這番鞭辟入裡的剖析,武松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嘆之色。

  他自詡看人精準,卻從未想過,一封書信背後,竟能藏下如此之多的機心與算計。

  李瓶兒更是聽得遍體生寒。

  她忽然意識到,在這個男人的面前,或許,任何女人的任何心思,都將無所遁形。

  他就像一面能照見人心的鏡子,能將你所有的偽裝、欲望、與恐懼,都映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西門慶將那張薄薄的信紙,湊到一旁的燭火之上。

  火苗「呼」地一下,舔舐著紙張的邊緣,很快,便將那些妖嬈的字跡,連同那背後隱藏的所有機心,都化作了一縷青煙。

  「回,是斷然不能回的。」他平靜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若此刻收拾行裝,倉皇趕回清河縣,那便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訴京城裡所有盯著我的人——我西門慶的根基,原來如此不穩;我西門慶的後院,原來如此脆弱。區區一隻小小的鹽官,就能讓我方寸大亂,自顧不暇。」

  「如此一來,我費盡心力,在王府和賈府面前,好不容易立起來的『高人』姿態,便會瞬間崩塌。一個連自己老家都保不住的人,又有什麼資格,在這京城裡,與那些豺狼虎豹,同桌博弈呢?」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負手而立,遙遙望著南方清河縣的方向。

  秋風吹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而又興奮的笑意。

  「既然,有人想隔著這幾百里的距離,跟我掰一掰手腕,那我西門慶,便陪他好好地玩上一玩。」

  他猛然轉身,對著李瓶兒,朗聲吩咐道:

  「瓶兒,更衣!再從我們帶來的禮物中,備上一份最厚重的。我們今日,不去王府,也不去賈府。」

  「我們去拜訪一下,我們那位新交的『朋友』——張御醫。」

  他嘴角的笑意更濃,帶著一絲智珠在握的森然。

  「這清河縣的病,病根,卻在京城。要治,就得從這根子上,一刀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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