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簾卷西風,不見金蓮見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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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穀縣的天,總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藍布,懸在清河縣的上空。

  西門慶半闔著眼,陷在鋪著整張白虎皮的太師椅里,指節隨著窗外穿堂而過的風,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溫潤的紫檀木扶手。

  堂內焚著上等的龍涎香,那甘甜的、帶著一絲曖昧腥膻的暖意,混著藥櫃裡散出的百年陳藥氣,氤氳成一種靡靡之氣,熏得人骨頭髮軟,精神頭卻越發萎靡。

  這便是他的「回春堂」,名字起得道貌岸然,實則是個銷金窟,是清河縣所有不能言說的欲望與財富的交匯之地。

  「大官人,」帳房何九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假寐的猛虎,「今兒個府太爺家的小舅子又來支了五百兩的『虎狼藥』,說是……要為府太爺分憂。」

  西門慶眼皮都未抬,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譏誚。

  分憂?怕是分那新納的第十九房小妾,那汪嫩得能掐出水來的鮮嫩身子的憂吧。

  他懶懶地擺了擺手:「記在帳上。告訴他,藥是好藥,也得有命消受才行。」

  何九喏喏連聲地退下。

  偌大的廳堂復又歸於沉寂,只餘下香爐里那一點星火,明滅不定。

  西門慶,或者說,換了芯子的西門慶,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充滿了欲望與腐朽氣息的空氣,心中無悲無喜。

  來到這方世界已逾三載,他早已習慣了「西門大官人」這個身份。

  起初的驚駭與荒誕感,早已被潑天的富貴與權勢沖刷得一乾二淨。

  既來之,則安之。

  他非但全盤接收了西門慶的家業,連同那「好色張狂」的惡名,也一併笑納,甚至將其演繹得愈發淋漓盡致。

  畢竟,在這禮法森嚴、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一個略帶瘋癲的惡名,有時反倒是最好的護身符。

  他闔著眼,腦海中卻清晰地勾勒著一幅畫面:一個婦人失手,一根晾衣的叉竿從窗欞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一個路過男子頭上。

  那男子一抬頭,故事便開始了。

  他熟悉這段「姻緣」,甚至有些惡趣味地期待著。

  潘金蓮,那個被符號化了千年的女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這既是他對自己穿越命運的最終確認,也是一場無聊生活里的盛大消遣。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開場白,定要比那小說里的浪蕩子,更添幾分别致的風流。

  這幾日,他總會在這臨街的窗下小憩,等的便是那一聲註定的驚呼,那根應聲落下的竹竿。

  然而,今日的西風,似乎有些不一樣。

  沒有預想中女子嬌嗔的驚呼,亦沒有街坊鄰里的喧鬧。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滯的靜謐。

  那是一種無聲的威壓,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扼住了整條街市的咽喉。

  西門慶終於睜開了眼,眸中方才的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鷹隼般的銳利。

  一輛馬車,一輛與這清河縣的塵土市井格格不入的華貴馬車,正靜靜地停在回春堂的門前。

  車身由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車簾乃是江南織造的雲錦,銀線繡著繁複的寶相花紋,其間隱有暗徽,流光溢彩。

  拉車的兩匹駿馬,通體雪白,竟是來自北地大宛的上品良駒。

  車簾被一隻素手輕輕掀開。

  那隻手,瑩白修長,指甲是淡淡的粉色,不染丹蔻,卻比任何艷色都勾魂奪魄。

  先下來的,是個穿著蔥綠比甲的丫鬟,她站定後,恭敬地轉身,攙扶著車內之人。

  那是一位病美人。

  她頭戴一頂寬大的帷帽,白色的紗幔垂落至肩,將她的容顏遮得嚴嚴實實。

  風起時,紗幔被吹開一角,驚鴻一瞥間,露出一截線條驚心動魄的下頜,與一段修長脆弱的脖頸。

  那裡的肌膚,白得像月光下的羊脂玉,細膩得仿佛能看到其下淡青色的血脈,透著一種病態的、幾乎透明的質感。

  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素雅長裙,看似保守,面料卻極為柔軟貼身。

  隨著她輕緩的步伐,裙擺下的身形輪廓若隱若現——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往下卻是一段驟然飽滿起來的、驚人的渾圓曲線,走動間搖曳生姿,宛若風中擺柳,又似熟透了的水蜜桃,飽含著一種與她病弱外表截然相反的豐腴與嫵媚。


  那是一種極致的矛盾,引人遐思,更引人去……撕開那層素雅的偽裝,看看內里究竟是何等的活色生香。

  只一眼,西門慶便斷定,此女的貴氣與媚骨,足以壓倒整個清河縣所有女人的總和。

  絕非潘金蓮。

  丫鬟攙著病美人款步走入堂中,一股清冽的幽香也隨之而來,瞬間便將那滿室的龍涎香氣壓了下去,反倒勾得那龍涎香里的腥膻氣愈發明顯。

  「聽聞西門大官人醫術通神,」丫鬟屈身一福,「我家主母身子不適,偶感『心疾』,遍訪京中名醫皆無起色。今特從神京而來,懇請大官人施以援手。」她遞上一張名帖。

  西門慶接過,卻並未看,目光如同實質般,黏在那被帷帽遮擋的神秘之上,仿佛要用眼神將那層薄紗寸寸燒灼。

  神京?《紅樓夢》……寧國府……蓉大奶奶……

  一個大膽得近乎荒謬的念頭,如電光火石般划過他的腦海。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名帖,緩緩從太師椅上站起,原本略顯張狂的氣勢陡然一變,化作一種深不可測的沉靜。

  他走到那病美人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她發間的清香,微微俯身。

  「夫人遠道而來,辛苦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刻意壓低,幾乎是在她耳邊吐息,「既是心疾,那便是心病還須心藥醫。尋常的湯藥,自然是無用的。」

  丫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西門慶朝她看了一眼,眼神淡漠卻不容置疑:「你先退下。夫人的病,需絕對清靜。人多,則氣雜,心不寧,病不走。」

  丫鬟猶豫地看向帷帽下的主子,那病美人沉默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待丫鬟退至堂外,西門慶親自將門合上,落了鎖。

  「咔噠」一聲輕響,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內堂之中,只剩下了他與這位神秘的貴客,以及那愈發濃郁的、混合著清冷與莫名意味的香氣。

  「請夫人安坐。」他指了指一旁的紅木圓凳,自己則取來一個脈枕,置於桌上。

  那女子依言坐下,動作優雅而遲緩。

  她將一隻皓腕輕輕搭在脈枕上,腕上戴著一隻通透的碧玉鐲子,襯得那段肌膚愈發冰肌玉骨。

  一層薄如蟬翼的腕紗覆蓋著,朦朧之間,更添幾分引人探究的欲望。

  西門慶並未立刻伸手診脈。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截被腕紗覆蓋的手腕,目光專注而深邃,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品。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而曖昧的粘稠感。

  許久,他才緩緩伸出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輕輕搭在了那層腕紗之上。

  他並未直接接觸肌膚,但指腹的溫度,卻仿佛有生命般,透過那薄薄的紗,熨燙著底下冰涼的肌膚。

  指尖傳來的,是近乎冰涼的觸感,以及那脈搏微弱而急促的跳動。

  然而,西門慶的注意力卻全然不在此處。

  他的指尖沒有安分地停留在寸口關尺,而是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力度,極其緩慢地,在那光滑的腕紗上,沿著她手腕的曲線來回摩挲。

  這個動作,早已超越了診脈的界限。

  他俯下身,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逸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

  他沒有聊病情,更沒有問症狀,反而用一種夢囈般的、充滿蠱惑的語氣,輕聲說道:「夫人之病,不在身,而在夢……」

  帷帽下的嬌軀,肉眼可見地一顫。

  那腕上的玉鐲,也隨之輕輕晃動。

  西門慶仿佛未覺,指尖的動作愈發放肆,甚至用指甲輕輕刮過腕紗的邊緣,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他繼續用那低沉的、仿佛能鑽入人骨髓的聲音描繪著:「夢裡,高樓之上,畫棟雕梁,賓客如雲,何其富麗。然而轉瞬之間,雕欄玉砌轟然傾頹,朱樓一角,有美人憑欄,淚眼望斷,卻只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夫人,你夜夜驚醒的,是不是這個夢?」

  「轟!」

  秦可卿,此刻帷帽下的秦可卿,只覺得腦中一聲巨響,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刻湧向四肢百骸。


  天香樓的秘事,那個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禁忌,為何……為何這個男人竟能一語道破?

  這不是醫術!這是妖術!

  她嬌軀劇震,猛地想抽回手,卻被他看似輕柔、實則不容抗拒地按住。

  他的拇指,不知何時已經探到了腕紗之下,直接按在了她溫熱的掌心軟肉上,輕輕揉捏。

  隔著紗幔,西門慶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她那急促、破碎、帶著驚恐與羞憤的喘息。

  他知道,他賭對了。

  西門慶緩緩鬆開手,那帶著灼人溫度的觸感消失,卻讓秦可卿的心頭更加空落。

  他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方才那曖昧壓迫的氣氛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紗幔,直視著她驚惶無措的靈魂。

  「此病,我能醫。」

  他的聲音不容置疑,帶著斬釘截鐵的斷言。

  「但藥方子猛,需得用雷霆手段,方能去病根。」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醫治之時,需在臥房之內,解衣寬帶,由我……親自為你『施針』,從頭到腳,疏通鬱結的經絡,方可見效。」

  「夫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悲憫,有欲望,更有看透一切的瞭然,「你,可敢一試?」

  帷帽之下,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只剩下越來越急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嚨的呼吸,以及那嬌軀抑制不住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微微顫抖。

  不知是恐懼,還是……一絲不敢承認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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