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自投羅網的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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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死了,死在媽媽和爸爸之後。

  臨死前,他留下了這個名片,引著杜莫來到這所市立精神病院。

  杜莫不知道爺爺為什麼要讓自己來當一所精神病院的「特招生」。

  但他聽說,這個病院裡有很多人能看見「鬼」。

  爺爺留下這個名片,是在說。

  他很想見我。

  杜莫也一樣。

  樓下的管理員叮囑了很多規則,還說:

  「如果你觸犯,就會有鬼纏上你。」

  一年過去了,杜莫幾乎走遍了這所病院大大小小的角落。

  現在,還剩三個。

  食堂。在進食時間攻擊別的病人,會有怨靈纏上你。

  療愈中心。病人組織社團「學生會」的會長,能看見你想見到的逝者。

  以及……宿舍。在午夜後踏入走廊,你就會進入傳說中無數冤魂棲息的地獄。

  杜莫站在緊閉宿舍門前,爺爺給的名片在口袋裡發燙。

  他輕輕說,我就要見到你們了。

  ……

  ……

  和水母怪人的交涉結束。

  祂褪下了自己的一大根觸鬚。祂從龐觀的頭指向腳,傳達著:「披上他。」

  觸鬚被如願展開,那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結構。

  就在龐觀抖開它,準備往身上披時,微涼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讓我來。」

  那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用一句話就堵住了龐觀拒絕的可能:

  「水母現在在室內、你也在。所以,我在外面,才是最還原的選擇。」

  他的眼睛像傍晚的湖水,平靜、波光瀲灩。

  「請你為我披上。」

  ……

  「咔嚓——」

  門發出了細微的呻吟。

  借著門縫向外看,對面的門緊閉著。那個怪人似乎已經離開了。

  杜莫側身溜了出去。

  「雖然你得病了,但我樂意當你的朋友。」他想著,「所以我就配合你演完這齣戲。」

  右手邊,就是讓他不安的黑暗。

  但他左手邊,就是光。

  「沒什麼可怕的。」他低聲說,更像是給自己一個咒語。

  他一點一點昂起頭,挪動腳步,在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滴答。」

  有滴水從天花板上……毫無徵兆地落到了他的臉上。

  伴隨著一道強勁的、從右側黑暗深處襲來的狂風,門被大力吹開了。

  「沒什麼可怕的。」

  他的心臟瘋狂跳動著,但他依舊對自己念道。

  他猛地抬手,用盡力氣——

  「砰——砰——」

  就像來時的那樣。

  ……

  他在祈禱著。

  門內的世界,在敲門聲落下後,確實有了變化!

  那股一直縈繞鼻尖的灰塵氣消失了。

  門縫裡透出的光依舊溫暖。但現在,龐觀正與一個渾身布滿黑色文身的男人激烈地角力。

  那男人的出現毫無徵兆。

  難道……龐觀並沒有撒謊?他真的能看見一些異常?

  那個扮演「母親」的角色並沒有回來。

  他的心被高高吊起,恐懼與救人的迫切登上了天平,成就了另一個角力場。

  他莫名想到了那個擁抱。羞愧在他心中發芽,一點一點壯大。

  他猛地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對準那個紋身男的側腦狠狠捅了過去!

  ……

  ……

  龐觀終究沒阻攔杜莫。少年的理由幾乎無懈可擊,他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門被拉開了。借著門縫,龐觀警惕地提防著『怪人』的存在。


  對門緊閉著,狹窄的視線範圍內,走廊空蕩,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手臂也不見了蹤影。

  然而,就在杜莫抬起手的瞬間。

  異變陡生。窗戶那邊猛然投射下了一抹虹彩!

  龐觀下意識側身。

  「砰!!」

  門縫頂端猛地插進了一條由一條條手臂組成的「長棍」,帶著令人牙戰的力量狠狠拍打在他剛才的位置!

  在水母觸手的幫助下,杜莫無聲敲響了第一下。

  但攻擊並未停止。

  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如同無數關節同時被扭斷、變形。一個碩大的「輪胎狀」物體,硬生生從門的夾縫中擠了進來

  聽見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龐觀已迅速做出了反應。他從地上一滾,來到了窗戶下方。

  「砰!!」

  黑影砸上了他剛才的位置,激起了無數的灰塵。

  他微微起身,但那道黑影已藉助無數類節肢生物腿的東西沖了過來——

  龐觀的視線在那越來越近的黑影下模糊了。死亡的陰影籠罩了他,那是他幾乎抵擋不了的力量。

  但焦距被對齊了。男孩的那兩下敲擊奏效了,黑影飛速萎縮著,萎縮著,甚至有了人的外形與輪廓!

  他再也不是不可對抗。

  龐觀怒吼著,他猛地抬起雙掌,迎上了那人的雙拳!

  人與怪人角力著。

  狹窗的那個水母不知何時消失了,但另一個身影沖了進來。

  他將手臂高高抬起,如同中世紀的騎士。他的身體瘦小,但……某隻水母就在他的掌心!

  掙扎著……墜向那個男人。

  ……

  ……

  男人的後腦被「木棍」砸出了一大塊的淤痕。

  這幾乎是能讓人致死的傷勢了。

  「哐」地一聲。

  杜莫手中的「木棍」砸在地上。

  他茫然無措:「我……我殺人了?」

  血液在瘋狂奔涌著,它們化作了媽媽、爸爸和爺爺的臉。

  它們怒斥著自己:

  「你為什麼要變成一個殺人犯?」

  「我不要與殺人犯相認!」

  「你是個殺人犯……」

  「殺人犯!」

  ……

  ……

  龐觀愣住了,那孩子哪來的勇氣……他真的揮了下去。

  那種傷痕,就算是『怪人』,也要受到嚴重的傷勢。

  「幹得好。」他在內心誇讚著。

  但徹底證實他死去之前,決不能鬆懈。

  趁著文身男因劇痛和憤怒分神,他緊緊鉗制著男人的雙臂。他猛地將其向反方向一擰一壓,試圖將它們一點點彎折過去。

  但……紋身男遭受重擊後的反應速度遠超想像。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襲來。龐觀被重重擊飛到了牆上,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只能軟軟地滑倒在地。

  在他後背接觸牆壁的一瞬間,細密的眼睛出現了,形成一層微弱的緩衝,讓他沒有當場昏厥。

  「哇!」一大口鮮血不受控制地吐了出來。這種衝擊力顯然不是章行幫助就能抵消的

  文身男晃了晃被砸得微微變形的頭顱,憤怒的目光掃過房間,卻只看見了散落在地上的「水母」。

  他暴怒地一腳將其狠狠踩進地面,接著,他淬毒般的目光鎖定了龐觀,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意。

  「你很會反抗嘛。」

  「我會卸下你的腿,挖開你的頭,翻出你的五臟六腑……」他回味般地舔了舔嘴角,抄起身旁那個小木櫃,「畢竟你們人類只有……手臂是有價值的!」

  他獰笑著,朝著龐觀的頭顱狠狠砸下!

  然而,木櫃卻在半空詭異地停滯了。仿佛砸在無形的壁壘上,只「咚」的一聲滾落在地。

  ……

  ……


  龐觀睜開眼。

  杜莫不知何時擋在了龐觀身前。

  此刻,他趴在地上,身體抽搐著。像是察覺到了龐觀的目光,他的頭一點一點抬起,沖龐觀露出了一個微笑。

  鮮血一點一點從他的齒縫間滲了出來。

  「對……不起……」他大口喘著氣,念出的每一個字都極其費力,「我……不信你……一報還……一報……」

  哪怕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眼睛依然在閃著光。

  龐觀被複雜的情緒衝垮了。那是難以言喻的「哀樂」,一種「同道卻在絕望邊緣相認」的複雜情緒。

  他用盡全部力氣,用手指拖著身體,一寸寸向杜莫挪動。

  同時,他的意識瘋狂觸動著腦海中的那片殘頁。

  但得來的反饋只有一句話……

  【對方不合格,收容失敗。】

  【對方不合格,收容失敗。】

  【對方不合格,收容失敗。】

  ……

  龐觀停下了。他抬頭看著那個面色陰晴不定的男人,平靜得像是瀕死的並不是自己:

  「我還是沒有勝過你們。」

  他的眼裡的某種火種在逐漸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叫做「絕望」的灰暗。

  放棄吧。

  放棄一切吧。

  就讓紅頭怪人吃掉他,讓紅頭怪人占據他的身體。

  祂和自己不一樣,祂有力量料理好這個男人。

  龐觀不由地想起了那本「禁書」——《唐吉坷德》。

  忠於理想的瘋子還是會被現實喚醒啊。

  他累了。這幾天,不,這些年……他一直在繃緊著那根弦。

  他將「默爾索」一遍又一遍揉進了骨血里。並不是因為它是教材,而是……因為他完全做不到那種冷漠。

  焦慮、孤獨和脆弱的神經是不斷肆虐在他心頭的龍捲。他的外表依然堅強,但內心已是千瘡百孔。

  幾乎沒有人看向窗外。

  說是幾乎,因為存在例外。

  他時常站在那裡,眺望著天光。他想像那團擁簇著的白雲是自己與母親,想像一切他不曾擁有的友情、親情、期待與……勇氣。

  他撿回來的流浪狗死了。那個執著向生的不安者,死在了放下偽裝的那天。

  他的食碗,被入室盜竊者……下了藥。

  龐觀的那根弦在那時候就搖搖欲墜了。死去的是它……還是自己?

  在這種錯位里。那天開始,他開始瘋狂刮擦著自己的手臂。

  他累了。

  ……

  ……

  但。

  有那麼一股微弱的風兒。

  就像模糊的那段記憶,母親懷抱著他在他耳邊吹氣。

  就像那時他和大黃擁抱,兩顆同樣不安的心跳在共振。

  就像有人環抱著……他所有的疲憊與任性。

  那股奇異的清風幾乎無所不能。

  他無比香甜地睡去了。

  他模糊的意識還在想:

  是杜莫等的那位……來接他了嗎。

  我們啊。

  都是自投羅網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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