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戲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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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夢客並沒有算到多麼遠,而且,因為諸多意外的發生,結果早已偏離了原初的計劃。

  但對他來說,關鍵的只有一點,就是將符籙給到達鐸手上。

  實現了這件事,全盤皆贏。

  這張符籙與他留下的後手相連,足以切斷傀儡的運轉。

  如他所願,達鐸成為了全場真正的焦點。

  無論在場諸眾是將他視作敵人還是拯救者,總之,他難以脫身了。

  此刻的達鐸絞盡腦汁,想不清發生了什麼。

  掃視台下,有人的目光熾烈,似在懇求著他主持公道;有人試圖逃跑卻進退失據,用驚慌的眼神凝視著他;還有人則是純粹的敵意,默不作聲,在謀劃著名什麼。

  他知曉,事到如今解釋什麼也沒用了。

  再掃視一眼,那扮男裝的女孩已是消隱無蹤。

  一個非常可怕的念頭湧入腦海——

  難道,這一切都被蕭夢客和那女人算計到了?!

  自己從始至終,都被耍得團團轉!

  當然,即使如此,他的自信也不會被動搖,所有自我懷疑都轉化為怒火,噴涌而出!

  他兇狠地注視著在場的散修們,無非是殺出條路來罷了。

  他咬牙切齒地想著,只有弱者才執著於陰謀詭計,自己才不屑於用此等下作的手段。

  同一時間,李瑞訝異於傀儡忽然斷連,趕忙進行了檢修,才發現早有人留下了後手,符籙炸開之時,後手就會被引動。

  不過他早與咒師商議過可能出現的種種問題,對此自是同樣做了準備。

  所以,在迅速重新建立連接後,他便操縱傀儡攻向達鐸。

  李瑞的手下們則穿行於戰場中,回收奄奄一息的散修們。

  借用他們的神魂來驅動更多傀儡,這樣戰力能迅速補充,即使是煉炁境修士,也終究難以持續應對。

  但是,李瑞低估了達鐸。

  此人絕非浪得虛名,配得上「天下最驚才絕艷的年輕人之一」的讚譽。

  他等待這一刻太久了。

  玩陰謀詭計,他束手束腳,困窘被動;可真論戰鬥,許多修為更強者也難以匹敵他。

  這還是在他實戰經驗並不夠多的情況下。

  當然,這裡說的實戰是指不受庇護的、真正與敵人進行的搏殺。

  山中各處,沉眠了難以想像的長久歲月的傀儡們,都逐漸開始動起來。

  達鐸面對著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傀儡們,沒有多言什麼,只是不斷揮劍砍去。

  僅是這樣簡單的攻擊,傀儡們卻不斷分解、落地。

  他硬生生砍出了一條道路!

  這是精準控制能力的體現,他看似隨意的每一劍,都抓准了傀儡的軀幹或肢體上細微的銜接處。

  他絲毫不感到疲憊,甚至越來越興奮!

  太久了,被壓抑太久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被引入了敵人的節奏,沒有發揮擅長之處。

  在戰鬥中,他感到了久違的痛快,越戰越勇,忘記了疲憊,全身心投入其中。

  散修們見他勇猛無比,佩服、感激之餘,卻更多是恐懼。

  特別是那些有點消息門路者,紛紛猜想此人應該就是京城士子,來山中就是勘破陰謀、斬妖除魔的。

  而問題就在於,他們大多已踏入了邪魔外道的範疇,很可能遭到連帶打擊。所以這群人只求走為上計,將傀儡盡數留給達鐸。

  ……

  動亂發生之際,蕭夢客和顧浣塵各自悄然離去,轉瞬間已到了陰傀山的另一面。

  喧囂已遠,恍如隔世。

  轉角處,蕭夢客驀然抬首,與女孩的視線相交。

  他會心一笑:「真不容易,我終於可以說話了。」

  顧浣塵也眉睫彎彎,翹起了嘴角。

  不知何為,蕭夢客能感受到,這是她發自內心的笑顏。

  她加快腳步,急促朝自己走來。

  蕭夢客差點以為,她要和自己擁抱。


  不過到了身前,她還是止步了,伸出手:

  「我們一起逃跑吧。」

  一股奇異的感受湧上蕭夢客的心頭,他不知怎麼去形容。

  人生中總是有這樣的時刻,雖然你還未完全理解它的意義,卻知曉自身已然立於勢頭之上。

  唯一要做的,就是躍入洪流,將故事推到最熱烈的部分。

  所以,他牽起女孩的手,剎那間發動神行之術,騰空而起,朝著遠方邁出腳步。

  就在這一瞬,整座陰傀山彷佛活了過來,最深處傳出轟隆咆哮之聲,巨石滾落,樹木倒塌,塵埃四散。

  山脊開始分裂,山底緩慢移動,像是什麼古老的封印之物將要破殼而出。

  蕭夢客回首,卻看見顧浣塵的笑顏,明眸皓齒,肆意不羈。

  真是個瘋女人啊,可是自己也受此感染,不經意展露了笑意。

  視線越過她的肩膀,他看到,無數傀儡在狹窄崎嶇的山道上奔行。

  這應該不是李瑞能操控的範圍了,恐怕傀儡們是真正醒過來了。

  陰傀山之局,最關鍵的在於那位咒師。

  蕭夢客一邊全速奔行,一邊留意著底下是否有此人的行蹤。

  然而,在他搜尋到那咒師之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陰傀山中如同爆炸般襲來之物,其所過之處皆被衝擊蕩平!

  不計其數的傀儡斷肢被甩到空中,似暴雨砸下。

  是達鐸!

  面對著傀儡的圍堵,他竟然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而他周身的氣勢,絲毫沒有跌落的徵兆,仍是全盛姿態!

  更麻煩的是,蕭夢客的餘光瞥見了咒師的身影。

  是進是退?他一時作不出判斷。

  顧浣塵順著他的眼神望去,頓時明白了一切,於是湊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哥哥,我能幫你。」

  蕭夢客一怔,微微頷首。

  是啊,自己還有一位夥伴呢。

  不論如何,他此刻願意去相信她,於是說道:

  「我來對付這塞北人,你去追那人吧,不要殺他,我想知道的是真相。」

  女孩輕嗯一聲,沒有多言,鬆開手,轉身化為一道流光,朝著咒師衝去。

  達鐸經歷持續不斷的戰鬥,他先前刻意維持的氣度消失不見,渾身上下充斥著野蠻之感。

  這才是真正的他,只是他始終壓制著這一面,而被連續戲弄的怒火,使他已無法維持虛偽的體面。

  看到蕭夢客和顧浣塵在一起逃跑,他瞬間明白了一切。

  於是,他咧開嘴,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顯出幾分瘋癲之態。

  怒極反笑!他在嘲笑自己,想起之前的謀劃、關心和自以為是的掌控,現在看來簡直可笑至極!

  「你們這對狗男女,受死!」

  達鐸咆哮著,持劍劈去!

  蕭夢客神情平靜,揮手間,符籙、紙人、長釘環繞於身前。

  他眼神微動,這些物品傾瀉而出,一時遮蔽了達鐸的視野。

  同時,手中掐訣,雷與火交織,鋪為一張大網,將兩人之間天地分割!

  然而這多層法術之網被劍芒直直撕裂,凜冽無比的寒光瞬間探出!

  達鐸頗有一劍破萬法之勢,在快到凡人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之下,一步就趕到了蕭夢客身側。

  蕭夢客也是一驚,他和太多名不副實者交戰過了,第一次感到被隱隱壓過一頭。

  在京城之時,塞北巫師、全力白青淵都沒有讓他產生此般感受。

  蕭夢客閃轉騰挪,宛如游龍,不斷迴避著達鐸的攻擊,向後方撤去。

  對他來說還真有麻煩了,因為星圖的特性,他的優勢始終是廣度,而非在某一道上達到極致。

  在碰到一般的敵人時,這樣無疑能形成全方面的優勢,但與達鐸交鋒時,他卻感到吃力。

  達鐸已是煉炁三層,靈力比蕭夢客更為渾厚,他雖處於全心全意戰鬥的狀態,但並未失去理智,所以他沒有將一切壓到某一擊之上,而是等待著蕭夢客靈力耗盡。


  只要不斷逼近,給他造成困難,讓他消耗於躲閃中,他遲早會因靈力不足而無法持續飛行。

  如達鐸所料,蕭夢客放棄了直接逃跑,而是又繞向陰傀山。

  他心中一喜,看來此人的靈力儲備到極限了!

  於是同樣俯身,向山林中飛去。

  與此同時,他猛地將劍擲出,使對方避之不及,被迫摔落到地面上,撞得煙塵騰起!

  達鐸落地,沒有遲疑,用力一蹬,接過飛劍,順勢斬去!

  卻見倒地的蕭夢客掏出什麼——

  長釘上沾染了自己的血液!

  在危機感都未來得及上升時,刺骨的疼痛已然攫住了他的神魂。

  手一軟,劍噹啷落地。

  達鐸橫眉怒目,火光似要噴薄而出!

  他竟強行頂著詛祝之術,站起來重又握緊了劍,向蕭夢客衝去,但他的速度掉到與常人接近,沒法如先前那般瞬移至對方身前。

  蕭夢客輕笑道:「你確實有點本事,那就……再見了。」

  達鐸還沒理解這話的意思,卻聽如行軍或獸群奔涌的腳步聲從兩側傳來。

  他轉頭一看,漫山遍野的傀儡竟然半走半爬地朝自己圍聚而來!

  蕭夢客的靈力遠沒有耗盡,他向後倒下,落入山崖,又借勢向遠方飛去,在天際劃出一道綿延的弧線。

  雖然,【所見即所得】這一天賦長期被他僅用作鑑定能力,實際上,它是能不完美地復刻他人技能的。

  只是蕭夢客忌憚練習缺漏之法會產生副作用,所以一直以來不怎麼運用這一面。

  但操縱傀儡的咒術麼,即使有缺漏,能讓它們動起來就行。

  當然,這樣的規模還是出乎他的意料,看來傀儡們應該具有某種共同行動的機制。

  在被黑壓壓的傀儡淹沒之前,達鐸怒吼道:

  「蕭夢客,我一定會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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