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火樹銀花,魚龍夜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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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

  北地的冬日總是來得更早一些。

  茫茫枯草的海洋,隨著拂過的風層層疊疊倒下又豎起,如同無盡的浪濤。

  繼續往北前行,植被越來越稀疏,直到徹底成為一片空無生機的荒原。

  天地相接,黃沙瀰漫其間,將一切事物都染得朦朧。

  隱約可見兩個黑點在大風中佇立不動。

  那是塞北的王子達鐸,他的雙眼比這冬日寒風更凜冽,朝著南方遙望,野心在黑瞳中熠熠閃光。

  他和西域的少年英雄巴希爾並稱為當今世上最驚艷絕倫的年輕人。

  所以,達鐸是傲慢的,他從不掩飾自己的驕傲和權欲。

  他渴望一場戰爭,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

  宏偉藍圖的第一角,就是南下征服這空有龐大身軀,卻透出腐朽沒落氣息的楚王朝。

  達鐸並不認為那裡的年輕一輩有能與自己抗衡者,他對國子學的刻板陳舊、道門的名不副實有所耳聞,再說,楚王朝這二十年來,甚至沒有一個在十八歲前到達煉炁者。

  而他和巴希爾,再算上光陰冢的年幼聖女,都做到了這一點。

  十七歲煉炁,弱冠之年到達二層,如今二十有三,已是煉炁三層修為。

  每到他誇耀這一成就地時候,太傅總會不合時宜地勸說:

  「王子啊,你的天賦當然極高,終有一日能飛到比雄鷹更高的天際,但何必執著於這條斷絕的道呢?別忘了北地的正統是巫術和陣法啊!」

  這種情況下,達鐸會反駁說:「正是因為我沒有忘記,太傅。我們偉大的祖先還將這劍術,從渺遠的仙道時代傳承下來。而我會讓此道抵達從未有過的高度,比這天宇更高!」

  塞北曾有三大傳承,陣法、劍術和神魂術,然而隨著劍王在落鴻谷之戰中被陣王擊敗,此道逐漸罕為人提起。

  但其傳承也並未斷絕,只是陷入了沉寂之處。

  直到達鐸的崛起,此道又一次煥發光芒。

  可這事卻讓所有塞北高層皆是頗為頭疼。

  北地流傳關於王子幼時的一件事,據說他六七歲時異稟的天賦已展露無遺,塞北諸多強者都自願教授他各自的術法,畢竟他們都希望自身的道能被天資絕倫的後輩繼承延續。

  達鐸總能輕鬆入門,卻都覺得不滿意,一位位聞名遐邇的強者碰壁而歸。

  後來,連陣王和大祭司也親身前來了。陣王說陣法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達鐸覺得不能親自戰鬥,多麼無趣;大祭司說神魂術是王族正統,能殺人於無形,達鐸又嫌棄不夠光明正大,施法看著太笨拙。

  這番言論自是相當冒犯,但兩人畢竟對王族有敬意、也有惜才之心,只當是童言無忌,待其長大後就會理解。

  然而,時至今日,達鐸依舊沒有走上這兩道,倒是第一次摸劍,他就愛不釋手,從此專研於劍道,不問其餘術法。

  讓高層頭痛的問題就在此處。

  劍王銷聲匿跡後,塞北清理了一大批他的族人和追隨者,留在北地的劍道是不完整的,達鐸再這樣修行下去,遲早會遇到瓶頸,將天賦浪費在一條中斷之道上,也頗為不明智。

  可惜沒人勸得動達鐸,因為他的天賦實在高,其他人想用自己經驗教導時,總會被他的表現征服,終是感嘆不自量力,何必以己微末之能去度天才之心呢。

  不過,也有例外,這位太傅別有些本事,若說其他人講話,達鐸最多聽進去一二句,此人的提醒,他能聽進五六句。

  這位太傅來歷較為神秘,二十年前莫名出現在荒野上,失去了記憶,人變得瘋瘋癲癲,且從那時起就是這副枯瘦病態的模樣。

  但他很有才能,摸爬滾打成為一名祭司後,在改進神魂術上做出巨大貢獻,甚至收穫了大祭司的稱讚提拔。

  「所以,太傅,你真覺得楚地那什麼新人能挑戰我?」達鐸迎著烈風,沉聲問道,他的聲音似乎能將風劈開,在天地間迴蕩。

  「不不,王子殿下,小人何敢如此說呢。王子的天賦睥睨世間,不是隨便什麼人能挑戰的,何況他僅至胎息之境。我只是覺得,此人也可能在十八歲前到達煉炁,嘿嘿。」太傅邪笑道。

  「你派那些傢伙真能起什麼試探作用麼,不如我親自走一趟,去會會這傢伙好了。」


  「殿下三思啊!殿下如此尊貴之軀,怎能因對付一個無名小卒而深入危險之地呢?再說,這人說不定在將發生之事中被幹掉了,就不必勞煩您了。」

  達鐸橫眉怒目:「危險?你覺得對我而言存在什麼危險麼?罷了,說的也不無道理。先等你這事完成再看吧,若連這種程度的小事都能奪取這傢伙性命,我的確沒必要多此一舉了!」

  「我們回去吧,王子,畢竟秋月節同樣是北地的傳統,到時候多熱鬧啊。」

  達鐸長期以來對這些節日是無感的,在眾人歡慶時,他只想著訓練劍法。

  這次卻是一反常態,笑了笑說:「太傅你倒是勾起我的興趣了,那就隨便走走,等望闕城大亂的消息傳來吧。」

  ……

  同一時間的望闕城三十六巷內,節日氣氛已然氤氳滿了大街小巷。

  還未到夜晚最熱鬧的時候,斜陽西墜,暮色漸濃,街道已是燈火環繞、煌煌如晝。

  按原定的計劃,蕭夢客幾人裝作尋常遊樂者,以最放鬆的姿態穿梭於坊市之間。

  說不準敵人何時現身,雖然他們抓緊時間去外城調查了一趟,卻只得出與塞北相關者很可能又改頭換面,不知藏到哪裡的人流中。

  傍晚時分,茶坊酒肆聚著各方來客,幾人迎著拂面晚風,走入此巷,只見樓外酒旗輕搖,窗內人影憧憧。路邊,賣糕團的小販敞開了竹筐,裡面熱氣裊裊飄出,蒸騰著甜香之味。

  在此人員密集之地,陳淮頗有些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一直四處張望,看誰都像隱藏的塞北人。

  兀一轉頭,發現是幾個孩童,他們舉起彩紙紮的魚燈,笑嚷著從人縫裡鑽過。

  陳淮不由得哀嘆道:「多好的節日,本該享受此刻,惡徒們怎麼總挑這種時間啊!算了,等搞定此事,一定要放開來玩!」

  蕭夢客沒有回話,因為他在留意仙道院士子們的蹤跡。

  他一開始並沒有很同意公輸易的計劃,更多人捲入此事,總是帶來更多變數,誰能保證士子中沒有其他與敵人勾結者呢?

  詳細探討下來,才確定了僅對最信得過的士子們發布此懸賞。

  並且,初版懸賞極為模糊,只是讓他們在節日時到三十六巷走走,留意潛藏的危險。

  待到夜晚漸近時,再對篩選出的人們增添更詳細的描述。

  現在和公輸易、許麥和高玄罡分開探查,不知有多少人接取了任務。

  到了內城河畔,與對岸的目光交疊,原來是顧浣塵、花月和公主隊伍,倒是在此地與她們相遇了。

  周遭太喧囂,花月只能搖搖頭,表示她們也未有進展。

  一個小女孩蹲在河岸石階上,將蓮花燈輕輕放在水上,燭火漾開細碎的波光,緩緩漂向橋洞的另一端。

  這吸引了三位少女的目光,她們暫時與蕭夢客等人告別,似乎也想買花燈玩玩。

  臨河的戲台下,圍滿了人群,等待著優伶入場、大戲開幕。

  岸上的喧笑逐漸止息,畫舫里傳出清越的笛音,沒想他們竟然以這種方式現身。

  月色漸明,入夜之後,三十六巷的歡聲笑語又增了幾分。

  各家檐下懸起花燈,暈出團團柔光,將青石路面染得帶上了暖意。

  有人表演打鐵花,萬千流金,星星點點,墜入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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