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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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塵埃落定了,真是如此嗎?

  官府最終結論,呂橫被斷定為醉酒後發瘋誤鑽入洞中,將自己卡死在裡面;

  溫椋雖是隱藏身份十二祖師,但此事和夜燈無關,他的行為只是為了催債,意外被捲入了塞北人的攻擊中,死於非命;

  塞北人也沒有什麼預設的大陰謀,他們被驅逐後原本就打算報復,發現有仙道院士子,便將目標對準了幾人,而那兩位施法者並非專職巫師,僅是學過一二。

  任務暫停了,公主消失了,除此以外,似乎沒有什麼變化。

  陳淮和張驍都來看望蕭夢客,但他其實毫髮無損,陳淮還興奮地問東問西,感嘆蕭夢客真是走到哪都能遇到大事。

  仙道院裡更熱門的話題是元舒士子的消失,雖然有關內容都被封鎖了,還是有流言傳出,說她的身份不一般。

  住處恢復安靜後,蕭夢客翻安排表,看到關於仙道衰落的研究的討論會將要開始,於是在日程上記了一筆。

  除此之外,他還是往返於課程地點和藏書閣之間,目標是學會塞北語言,並讀懂那幾冊神魂之術。

  在這一過程中,他獲知了更多關於塞北的狀況。

  雖通常說楚王朝統一了東域,實際上,對於一些地勢地貌惡劣,人們不宜居之地,並沒有徹底掌控。

  在慶元盛世之時,西北、東北的遊牧民族,南疆的各部落,都向大楚俯首稱臣。

  然而如今國勢衰落,僅剩南疆諸部保持屬國關係,每年向大楚朝貢,但他們也開始與三聖山之上的神國有所接觸;西北諸部隨著西域黃金汗國的崛起,和大楚之間逐漸轉為同盟關係。

  如果說這兩者還能保持至少表面上的友好關係,塞北則早已視楚王朝為敵。說到底,塞北所擁的地域相比另二者是較為優越的,最大問題是寒冷,但有著廣闊適宜耕種的土地。

  長久以來,政權遭遇的主要麻煩是:內鬥。

  這也是為何,世人仍將其稱作塞北諸部,何況,他們自身也未定下國號,仍稱為北地同盟。

  這諸多部族可以分為三種傳承,劍、陣和巫術,二十多年前,可能是他們最接近一統的時候,劍王略差分毫就能將國號定為燕。

  可惜在與陣王的交鋒中,還是棋輸一著,反過來倒促成了陣王和薩滿的聯合,這一同盟延續至今。

  蕭夢客思索著,塞北如此致力於設立楚王朝這樣一個外敵,恐怕也是為了以敵我劃分,確立整一的「自身」。

  ……

  今日的陣道研討會格外擁擠,仙道院所有士子齊聚一堂。

  盧越借用自己徒弟的指導時間,向眾人宣布任務制度的修改。

  在大祭酒到來前,台下士子的竊竊私語持續不斷。

  他們擔憂的是,京城內的任務減少,導致獲取積分更困難。

  雖然消息被封鎖了,公布的僅是仙道院士子遇險,沒多少人知道事情與蕭夢客等人有關,陳淮張驍當然也未說出,但元舒的失蹤讓略微熟悉者猜到一二。

  無論如何,人群中傳出不少抱怨聲。

  許稷經酒樓事件後,一直對道門以外的人抱有敵意,而此刻他找到了極好的分裂對方的機會,於是趁機煽風點火,目標是讓眾士子互相猜忌、責怪。

  「這胖子也太欠打了!」陳淮怒目橫眉,壓低聲音對蕭夢客說。

  蕭夢客搖搖頭,輕笑一聲:「隨他去吧,我們要是有何反應,倒是著了他的計了。」

  倏忽間,側前方大門一閉一關,盧越現身了。

  他並不在意什麼風度,匆匆忙忙地跑上台來。

  台下議論騷動霎時止息。

  他嘿嘿一笑,道:「恐怕要浪費諸位一點時間,老夫講講關於任務和積分的事情。」

  眾士子翹首以盼,都期許聽到的會是好消息。

  可大祭酒的第一句話就潑了他們一盆冷水:

  「經過商討,京城內的任務將會減少。」

  一時人聲嘩動,不滿情緒滋生蔓延。許稷得意地笑了,這正合他意,而且他已向一些人畫餅,加入以道門為中心的團體,可以收穫專有的仙道物資。

  陳淮無話可說,蕭夢客眼神微沉,從各方面來說,這都算不上個好消息。


  環視眾人各異的神色後,盧越發言,打斷了一切喧囂:

  「哎呀,別急嘛,老夫話才說了一半。」

  「我們商議決定,將部分困難任務下放給諸位!」

  「啊?」出乎意料的轉折,讓士子們都當場愣住了。

  「此次事件後,我們深感實際檢驗的重要性。囿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去接受真正的挑戰是行不通的。另外,這次下放的不僅是戰鬥任務,煉丹、畫符、制器……甚至是各種較為稀罕的任務,只要有需求,諸位都可以去嘗試!」

  此話一出,形勢瞬間逆轉,士子們歡欣鼓舞,躍躍欲試。其實,願意留在仙道院者,大部分都不恐懼那些風險,只會憂慮無法在自己的道上走得更遠,所以眾人早就期望去參與更困難的任務了。

  在激動討論的人群中,許稷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壓下自己的不忿之情,安慰道總還是兩三人被道門的條件吸引。

  宣布的事結束,士子們就要離開,各自忙碌。

  蕭夢客本就參與陣道討論,此時就想著找個位子坐下。

  沒走幾步。

  「呃……」

  熟悉的場景波動。

  看來大祭酒又要召集人做什麼事了。

  恍然間他發覺自身已到達了一條幽徑,踩在苔痕點點的青石板路上。

  小徑上方藤蔓虬結,垂成簾幕,遮蔽日光,將地上影子分割為碎塊,怪不得如此清靜。

  抬眼看,這條小道直入深林。兩側草芽鮮嫩,綴花如星,風過葉顫,暗香浮動。

  左右環視,只有部分士子來到此處,自己的幾位友人倒是都在。看上去應該是請了較強的士子們,但沒有道門和光陰冢的人。

  盧越還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留你們下來呢,是因為我邀請了一位老朋友,他對各位也很感興趣。」

  「他脾氣比較怪,不喜歡拋頭露面,而且喜歡講個緣分,所以你們算是被挑出來的。」

  他直接轉身,留下一句:「如果不願意去也行,願意去的話就跟著我,他能在術法上教導一二。」

  「這是誰啊,讓大祭酒都能這麼……禮貌?」花月湊到蕭夢客身邊,輕聲問道。她還未完全恢復,氣息有些虛浮。

  沒錯,盧越的表現太禮貌了,平時他對各種學官可是非常喜歡開玩笑的。今日如此沉靜,甚至說話方式都有些彆扭了。

  「所以大家去嗎?」蕭夢客隨口問道。

  陳淮笑著回應:「肯定去啊,我都懷疑這是他故意挑起我們的興趣了!」

  幾人跟著大祭酒來到一個小院中。

  一剎那,喧囂隔絕。

  粗略印象,小院頗為雅致。

  花木扶疏,假山奇詭,竹枝挺拔,翠色天成。

  亭台樓閣錯落,黛瓦懸鈴,風過便拂起清脆的鳴響。

  遊廊串起這些建築,柱上雕紋淺刻,廊下碎陽漏隙。

  溪流潺潺,蜿蜒繞著院子,沖石濺花,灑落漾漪。

  被溪水圍著的是一座亭子。

  亭內有一梨花木案,其上文房四寶齊整,書頁攤開,宣紙留痕,墨香氤氳。

  一個白衣男子坐在其中。

  很奇怪,當你沒發現他的時候,他像是自然地融入了景物之中,但從你看見他的第一眼開始,就很難移開視線了。

  這人很是瘦削,像是生了重病。外貌很年輕,白衫磊落,氣度翩翩,似是個書生。

  可蕭夢客覺得,他的眼神很蒼老。

  他坐在那兒,卻有別樣的氣勢,甚至略微壓過了盧越。

  不僅如此,蕭夢客感到,那人的氣勢還在提升,直至…一覽眾山小。

  蕭夢客只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在場的所有人都噤聲了,他們意識到此人絕對不凡。

  白衣男子開口了,他的聲音甚至有些虛弱,卻直入人心,振聾發聵:

  「我只是一介老書生罷了。各位青年才俊,若是願意,稱我為書生即可。」

  「諸位各有所長,我才疏學淺,無法教你們什麼。倒是煩請各位展示一二。」


  這下眾人終於明白為何大祭酒說此人脾氣怪了。

  高玄罡執槍走出人群,微微俯身道:「請教了。」

  倒是符合這人的性子,蕭夢客想,好在他還算講禮貌、不強求,否則眾人早就被他挑戰一遍了。

  書生輕輕點頭:「我已將修為壓到與你一致。可惜此地沒有武器,我便以筆為槍,勉強應對一下。」

  士子們都愣住了,高玄罡更是啞然失笑。

  一寸長一寸強,若不是有法術加持,高明的劍客在戰場搏殺時也更願意用長槍或長柄刀。

  他將境界壓到與自己一致,還想玩這樣的花活?這種舉動,無異於小瞧自己。

  高玄罡是很驕傲的,可他並不傲慢,只要對手尊重他,他就會以禮相待。

  但此刻,他沒有感到尊重。

  所以他出槍了。

  書生還沒有動。

  這一槍的威勢如此凌厲,就像要將梨木桌、其上的書籍連同那衫白衣一同戳穿!

  無事發生。

  槍勢後繼無力,化為一道輕風,稍稍拂動了草葉。

  桌子移開了,書生不在原地。

  他什麼時候動的?

  「錚!錚!錚!」

  高玄罡接住了。他沒有看到書生消失的一瞬,但他長久練武的身體直覺被觸動了。

  那書生的攻勢接連不斷,他雙手空空,卻好像真的握著一柄長槍。

  「厲害啊,高玄罡和他打得有來有回!」陳淮忍不住評價。

  張驍低聲道:「不,書生前輩在試探高士子……」

  高玄罡一開始也喜悅了幾息,但作為武道造詣不俗者,又怎麼被一時的上風欺騙。

  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他明白了,對方不過在試探自己。

  當這個念頭產生時,他的疏漏越來越多,勢頭越來越頹,最終敗下陣來。

  書生嘆了口氣:「武術造詣,在這個年紀已經非常不錯,而且走的是正統修行,而非武道體系。可是心態太糟糕,如同膨脹的球,看上去巨大,卻一刺即破。」

  高玄罡如夢初醒,連忙躬身感謝。

  書生說:「不,抬起頭,你的驕傲不該被放棄。」

  眾人不覺間都已聚精會神,紛紛想上前請書生指點。

  ……劍被彈飛,書生對陳淮說:「劍還不錯,但對你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劍。」

  ……書生看著張驍,眼神微動:「你為何要有所保留,是修行前路斷絕的武道打擊了你的信心,還是你有更大的目標因而畏手畏腳?」

  張驍拱手道:「書生前輩,我是在懷疑自己是否要繼續修行武道。」

  書生哈哈一笑:「不必叫前輩,這個問題在於你的內心,請遵從本心而行。」

  ……書生對花月說:「你很好,在你的前輩的基礎上走出了自己的路,不要過度在意別人的評價,我不認為南疆術法有任何問題。」

  然後,書生看向蕭夢客,似是看著一位朋友,微笑道:「我知曉你一般不會全力以赴,但希望你能展示更多,我已經讓他們看不清你了。」

  蕭夢客轉身一看,中間並無阻隔,士子們卻都是一臉迷茫。

  他連忙作揖:「陛下,草民自是不敢違背聖旨,那就請陛下指教了!」

  書生無奈地笑道:「你看,這就是和你聊天的無趣之處,有時候,即使知道真相,也不必急於說出嘛。」

  蕭夢客出手了。

  外面眾人都迷惑不解,這是發生什麼了,怎麼模糊不清?不過,他們能隱約看到雙方在不斷交鋒,而且,蕭夢客是所有人中對戰最久的。

  「不行,你讓我感到失望!」書生,或者說是皇帝,正厲聲喝到,「如果是其他人,我會大加稱讚,但你不一樣。」

  蕭夢客正同時運用多種術法應敵,這些術法不是單獨施行,而是各有組合,互相聯動。

  皇帝這次沒有試探,確實是認真與他對抗了,雖是以胎息圓滿的修為。

  蕭夢客編織了一張網,可皇帝卻以一指對敵。

  一指破萬法!


  差一絲,就差一絲。

  蕭夢客幾乎是與皇帝持平的。

  然而,越是近乎等同的對局,越會因為微毫的變量而決定輸贏。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不夠,真的不夠,你在術上無可指摘,但你需要的是道!不是某一條道,而是真正的大道!」

  電光火石,皇帝的勢頭已經隱隱壓過蕭夢客,他仍在不斷提醒。

  蕭夢客的競爭之心真的被激起了。

  他清楚明白,這樣的機會是絕無僅有的。

  必須要從中獲得收穫。

  他已略微猜到了答案,道就在群星之間微妙的聯繫中,可他還沒有成功捕捉。

  快來不及了。

  勢頭完全被逆轉,這樣下去,五息之內,他就會同其他人一模一樣,敗下陣來。

  皇帝眉頭微皺,他知道,如無意外,這就是最後一擊了。

  還是做不到嗎?

  雖然,他已經很不錯了。也許是自己過於心急了。

  嘆了口氣,他抬手一指。

  按他的預料,蕭夢客能躲過,但也會徹底失去重心,然後敗陣。

  蕭夢客沒有躲。

  他正面迎上來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

  蕭夢客看到了,在這一瞬間,不僅看到,而且,可以觸摸。

  他伸手,撈起水中的星與月。

  不,他撈出的,是劍影。

  是那日江上仙人影像對天河劈出的一劍,在水中的倒影!

  他抬起手。

  針鋒相對,以更凌厲的攻擊化解攻擊!

  一瞬間,圍繞兩人的幻影崩碎,兩人都被震得後退數步。

  再抬頭,皇帝微笑著,發自內心的笑:

  「很不錯,你尋到了,雖然只是第一步。」

  最後,指點在顧浣塵的樂聲中結束。

  「如聽仙樂耳暫明,還能略微提升,繼續努力吧。諸位真是各有風采,我只感不枉此行。」書生展開摺扇,滿臉笑意。

  ……

  陳淮剛才就向蕭夢客擠眉弄眼,憋了好久,終於能問:「小顧妹妹沒發揮完全實力啊,遠不如那天船上聽聞的一曲……」

  蕭夢客笑道:「你應該問的是,皇帝為何沒指出她未盡力。」

  「哥哥就別揶揄小妹了,你那一劍真是令我感到驚艷萬分呢。」顧浣塵跟在蕭夢客身後。

  「劍?什麼劍?老蕭沒帶劍啊!皇帝又在哪兒出現了?」陳淮一臉懵。

  蕭夢客攬著顧浣塵走到一邊,問:「他真的傷了嗎?」

  顧浣塵回答:「是真的,很嚴重,這也許才是他隱於深宮的原因。所以更奇怪了,能讓築基高手舊傷不愈……二十多年前,到底,發生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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