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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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夢客在何處?

  他在方家宅邸,當一位梁上君子。

  回到蕭夢客將登上客棧二樓的時刻。

  既然學到了魘魅之術,當然要就地演練一下。

  目力所及,最好的依憑物,當然是吳家的貴公子。

  蜈蚣總算能派上用處,它爬上美人的香肩,讓驚叫和哭泣掃了吳公子的興。

  吳公子本就百無聊賴,雖然到平涇城什麼都不需要做,風流一夜便能輕鬆在履歷上鍍金,但還是太過麻煩,他已經在懷念建陵柳婉兒的膝枕了。

  「罷了,不如飲酒入眠,等塵埃落定,趕緊回建陵快活咯!」

  蕭夢客真想為吳公子鼓掌喝彩,真是自己的貴人啊!

  為了排場,讓護衛守在樓下,使得幻術能更易施行;又果斷入塌安睡,爭取了追蹤者到來前的分毫時間,簡直體貼入微。

  蕭夢客第一次嘗試雙層嵌套的幻象,對吳公子,他替換了房間;對追兵,他將自己與吳公子對調。

  以防萬一,他還化為夥計給吳公子送了壺摻了迷藥的酒。

  殺手們沒想到就這樣在眼皮底下放走了目標。

  不過,這一切能成功的基礎,是他胎息後期的修為。

  雖然未能掌握完整的魘魅之術,他在使用中也收穫了一些心得,應是共通的。

  幻術自是不至於被稱為雞肋,但因有著絕對的等級壓制這一缺陷,其使用範圍並沒有那麼廣。

  最適用的場景應是,面對一眾比自己修為低的人,且不直接對抗時。

  無論如何,蕭夢客趁著這個完美的時機脫身了。

  可要離開平涇城沒那麼容易,煉炁強者已然入城。根據他的推測,絕不止一位。

  偏偏強者是更賊的,喜歡看底下人爭鬥,自己作壁上觀。

  所以要製造更大的混亂,讓矛盾挑得更明,只有超過了能安心隔岸觀火的度,才能讓他們被迫下場,互相形成掣肘。

  今夜發生了太多事情,要將這團亂麻捋順,還缺一些線索。

  但蕭夢客知道在哪可以引爆它。

  他有點後悔剛才沒向張驍問得更清楚些了,在方家小心翼翼地繞了幾圈,才找到了乞丐們所在的位置。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待他到達時,反而慶幸自己晚了一步。

  有群人已經捷足先登,他們身穿的都是方家下人的粗布衣,似乎要將異變的乞丐們轉運至別處。

  在房樑上屏息俯視這一景象的蕭夢客,卻覺察到事情並不這麼簡單。

  問題在於,他們的體態和發力方式絕非常人,應是武者偽裝的。而且,他們並未準備車馬,舉動也過於大搖大擺了,若是方家想要消除證據,怎麼說也得有所掩蓋。

  這麼說來,他們像是和自己有一樣的目的,即想把方家用邪術進行改造實驗這件事公布出去。

  想到這裡蕭夢客輕笑一聲,不用麻煩各位了,舞台已然搭好,而最適合到場的觀眾,只需稍微撩撥一下,就會迫不及待地趕來。

  沒錯,正是處於窘境中的宋景雲,他此刻糾結萬分,祈求一個契機,讓自己能迴避兩難抉擇。

  所以,蕭夢客決定放把火。

  在這漆黑無盡的夜幕上,燒灼出一個空洞。

  焰花綻開的瞬間,忙於搬運乞丐的人們詫異地抬起頭,倏然愣在原地,不知接下來如何行動。

  只聽馬蹄聲愈來愈近,幾人各自比劃兩下,紛紛點頭,退回圍欄中,只留一人向外探頭張望,似要視來者再作出反應。

  「吁~!」拉緊韁繩,前蹄騰起,宋景雲剛從馬背上翻下,卻見衣衫襤褸、沾滿泥漿的男人撲上來抱住他的腿。

  「道長!你要為我們做主啊!方家為非作歹,我等下人都是被迫行此類腌臢之事的!」

  宋景雲還沒搞懂發生什麼,順著此人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皺緊了眉頭,怒火就要從眉間紋中掙出。

  「方家諸位,賊喊捉賊、借刀殺人,你們倒是玩得妙啊!那就請諸君到道門一敘吧。」他肅然說道,眼中寒光凜冽,方家的人見此禁不住倒退了幾步。

  「等等。」吳家的人伸出手。

  「怎麼,堂堂建陵吳家要在這種事上阻撓我們?」唯唯諾諾許久的宋景雲,終於展現配得上的道門之名的底氣。


  吳家人微翹嘴角,一把抓住一個方家的武者,向他胸口就是一掌,扔在地面上。

  只見那方家武者的胸口塌陷,七竅流血,已沒了生機。

  「方家與蒼國餘孽狼狽為奸,為害世間。作為主家,是我們的不察,對此負有責任,吳家會給道門一個交代的……」

  咚!咚!咚!

  猝然迴響於空中的鐘聲,打斷了這緊張的交鋒時刻,卻也給了吳家人一個話頭。

  「然此時,我等還是應以圍捕蒼國餘孽為重。畢竟此賊有煉炁修為,精通魘魅之術,若他在平涇城大肆殺戮……孰輕孰重,想必宋道長清楚。」

  在方家宅邸旁諸眾還拉扯不清時,蕭夢客悄然離開,行走於屋脊之上。

  他的一隻眼與紙雀相連,另一隻望向高樓上,心中卻是一冷。

  那位吳家煉炁士不在那兒了。

  不對勁,他去哪裡了?

  在這關鍵之時,他不應該離開啊。

  就在蕭夢客垂首沉思之時,卻覺一縷輕風拂過,驀地回頭,腳步未停,遽然感到似是穿過了一層簾幕。

  後知後覺發生了何事的蕭夢客不禁心神一震。

  魘魅之術!

  是遠勝於自己的魘魅之術!

  剛剛竟與那蒼國遺民擦身而過,幸好他並未對自己不利。

  危機感消退後,蕭夢客眼中一亮。

  事情的輪廓總算清晰了。

  的確,正如吳家煉炁士所言,茶樓中沒有幻術,但他本身就是幻術的產物。

  可若他是蒼國遺民偽裝的,真正的吳家煉炁士在哪裡呢?

  蕭夢客來不及多想。

  同一時刻,他的另一隻眼關注著黑暗中模糊不清的景象,幕後之人終於出手了。

  當然,紙雀並沒有什麼夜視功能,但位於高處恰能捕捉到柱子旁發生的異象。

  蕭夢客記得,那是名為劉老三的店員的休憩之處。可是在燈火熄滅之際,他瘦弱的身軀卻迅速膨脹起來,化為高大的黑影隱入人群中。

  看到這一功法,蕭夢客已是心如明鏡,不禁啞然失笑,只覺那遮天敝地的大網又浮現於天幕之上。

  果然,從一開始就被算計入局了。

  殺戮結束之後,那人兀地抬頭:

  「蕭公子,你在何處啊?」

  猙獰的笑容未變,臉上的骨骼肌肉皮膚卻劇烈蠕動,轉瞬便面目全非。

  在那人的新臉穩定前,火光忽地綻開,蕭夢客眼前一黑,與紙雀的聯繫斷了。

  在樓宇間穿梭、竭力奔逃的蕭夢客感到霎那間重壓襲來,四肢如同被打上了禁錮之釘,身體竟猛地寸步難行。

  糟了!他踉蹌地邁出腳步,頭腦飛速運轉,試圖覓得一線生機。那人身上有個東西能利用,但需要合適的環境。

  餘光瞥見空間中漾起細微的漣漪,身上的禁錮陡然減輕。

  蕭夢客立即反應過來,那人先去對抗蒼國遺民了!

  他正要繼續逃離,卻抬眼見身前半空中炸開的焰火,不由得苦笑。

  還真是被以已之道,還施已身了。

  那群因被蕭夢客戲耍而沮喪、迷茫或慍怒的殺手們,看到被火光映出的夜行者的輪廓,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重新打起精神,魚貫而出,滿心想著將功補過。

  蕭夢客並不想多糾纏,得趕緊逃出平涇城。

  不過,既然他們從各方夾擊而來,阻斷了前路,那也只能速戰速決了。

  目光掠過殺手們,兩個胎息中境,三個胎息初境?沒問題,對得上!

  蕭夢客立於屋脊上,占據優勢地位,居高臨下。

  那兩個吳家的胎息中境卻是踟躕不決,愁雲籠罩眉間,最終還是咬牙下了決心,將什麼東西扔入喉中,就立刻拔刀向蕭夢客攻去。

  他們的脖頸浮現血紋,飛速蔓延至臉部,所過之處掀起痙攣,似要將表皮撕裂。

  周身氣息同時暴漲,竟一時摸到了胎息後期的門檻!

  「通過什麼烈藥勉強提升至偽境嗎?」

  蕭夢客眉頭微蹙,言語仍是不懼:「可惜,偽境還是偽境,與其被反噬而死,不如我幫你們解脫!」

  言談間,他揮手甩出什麼細微卻迅疾之物,像是暗器,劃破夜色,空氣摩擦爆裂。

  吳家兩人見此倉促翻轉身體,與之擦肩而過。

  就在兩人以為避開危險時,聽聞一聲巨響,衝擊波及背部,本就處於扭曲姿態的身體失了平衡,滾落到地面。

  白霧瀰漫而來,饒是他們立刻起身追擊,也短暫迷了方向。

  蕭夢客的身影已趁此破出迷霧,從屋頂躍下,舉步生風,奔行於主街。抬頭可見,城門就在不遠處!

  此物能遇水爆炸、升騰煙霧,他本就瞄準了屋前的水缸,畢竟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雖然他自信足以力敵二人,但沒有必要。

  噠噠的馬蹄聲傳來,節奏漸次激烈,蕭夢客轉頭看了眼,他們騎馬追上來了。

  原來是用布條遮了馬的眼睛,讓它們不至於在迷霧中應激,能勉強驅使其奔跑。

  吳家兩人面色陰冷無比,他們已經付出了太多犧牲。

  用了那東西,非死即殘,就算立馬停止,根基受損也不可迴避。

  但吳家公子重傷,他們難辭其咎,也只能以此稍作彌補。

  因此,抓住蕭夢客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達成的目標。

  不知為何,蕭夢客的腳步似乎變慢了。

  忽有芬芳沁入鼻息,群芳樓前來不及撤去的繁花雜亂地擺在路上,花瓣隨風飄舞。

  蕭夢客止步了。

  吳家兩人的目光被他牢牢吸引,此時才發現,左右巷口分別有一人拖劍緩步走出。

  一時心頭危機感大盛,就要拉繩勒馬,卻聽:

  「江胥陳家,陳淮,前來助劍!」

  「草莽…浪人,張驍,前來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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