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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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木河渾濁的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蜿蜒流淌,如同一條擱淺在貧瘠土地上的垂死巨蟒。

  一輛裝飾著繁複家族紋章——一隻爪握雷霆的暴怒獅鷲——的馬車,在五名神情疲憊的護衛簇擁下,正沿著泥濘的河岸道路艱難前行。

  車廂內,爵士利奧波德·克羅夫特煩躁地用一塊絲質手帕捂著口鼻,試圖隔絕窗外不斷飄來的、混合著泥土、牲畜糞便和某種若有若無腐敗氣味的空氣。

  「該死的老鼠洞!該死的差事!」他低聲咒罵著,保養得宜的臉上寫滿了嫌惡和不滿,「就因為我在牌桌上贏了那個老狐狸一次,就把我打發到這種連七神都拋棄的鄉巴佬地方來調查什麼瘟疫?簡直是笑話!」

  他嫌棄地瞥了一眼窗外掠過的、荒蕪的田野和遠處稀疏破敗的村莊。這裡的貧窮和落後簡直超乎他的想像。

  「瘟疫?哼,我看就是這些賤民自己不講衛生,惹怒了某位君主,降下的神罰罷了!」他自言自語,語氣中充滿了貴族式的傲慢,「浪費我的時間!還不如去抓幾個逃奴換點酒錢實在。」

  想到這兒,他掀開側窗的帘子,對護衛隊長喊道:「漢克!眼睛放亮點!路上看到有落單的流民,或者看起來像逃奴的,直接給我捆了!這鬼地方總得有點值錢的『土特產』!」

  護衛隊長漢克是個面容冷硬的老兵,他面無表情地點頭領命:「是,爵士大人。」對於這種順手牽羊的勾當,他們早已習以為常。在這片法律鬆弛的邊境之地,流民和奴隸的界限本就模糊。

  利奧波德滿意地縮回車廂,又從精緻的銀酒壺裡呷了一口葡萄酒,試圖用酒精驅散心中的煩悶。

  他是一名憤怒之罪的信徒,並非多麼虔誠,但他欣賞教義中關於「以怒火淨化世間不公」的那部分——當然,通常是他自己定義什麼是「不公」。這趟差事唯一讓他稍微提起點精神的,就是同車的那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對面陰影里的人。

  那是一位身披七罪教制式深紅色長袍的教士,袍角繡著代表憤怒的燃燒之劍紋路。

  教士的身形瘦削,兜帽拉得很低,幾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下巴蒼白的皮膚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薄唇。

  自從上路以來,這位教士幾乎一言不發,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只是偶爾,利奧波德能感覺到兜帽下似乎有目光掃過自己,那目光冰冷而銳利,讓他這位堂堂爵士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他知道,這位名叫法比安的教士才是這次調查的真正核心。

  自己不過是明面上的負責人,提供身份掩護和護衛,而真正的調查工作,恐怕要由這位憤怒教派的教士來完成。

  上面的大人物對黑木鎮爆發的瘟疫異常重視,據說其症狀之慘烈、傳播之迅猛,遠超尋常,甚至引起了教會上層的注意。

  「法比安閣下,」利奧波德試圖打破令人不適的沉默,擠出笑容,「快到黑木河岔口了,過了那裡,再有大半天路程就能看到那該死的鎮子了。

  您看……我們需要做些什麼準備嗎?」

  紅衣教士緩緩抬起頭,兜帽的陰影微微晃動,利奧波德仿佛看到兩點幽暗的紅光在深處一閃而逝。

  一個低沉、沙啞,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從兜帽下傳來:

  「保持安靜,爵士大人。抵達之後,封鎖區域,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你和你的人。」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死亡的痕跡會訴說真相,過多的活人……只會玷污它。」

  利奧波德喉結滑動了一下,感到一絲寒意,連忙點頭:「當然,當然一切聽您安排。」他暗自腹誹,這些神神叨叨的教士總是故弄玄虛。

  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護衛隊長漢克警惕的聲音:「前方路中間有倒伏的樹木攔路!所有人戒備!」

  利奧波德眉頭一皺,剛想罵一句「這裡的鄉巴佬連路都不會清理」,就聽到車外驟然響起弓弦振動聲、利刃出鞘聲、以及護衛們短促的驚呼和怒喝!

  「敵襲!!」

  「保護爵士和教士!」

  「小心樹林裡!有埋伏!」

  利奧波德的酒瞬間醒了一半,臉色煞白地抓住車窗:「怎麼回事?!哪裡來的土匪?漢克!解決他們!」

  他慌亂地想要拔出腰間的裝飾佩劍,卻因為緊張而幾次滑脫。

  對面的紅衣教士法比安卻依舊穩坐如山,兜帽微微轉向車外喧囂的方向,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睛裡,似乎有真正的怒火開始悄然凝聚。

  他蒼白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繡在袍角的燃燒之劍紋路。

  殺戮與混亂的氣息,似乎讓這位沉默的教士,終於提起了那麼一絲興趣。

  而這一切,都被遠處密林中,一雙冰冷沉靜的黑眼睛,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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