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只是不想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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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軟的羊毛毯包裹住身體,帶來了一絲久違的、幾乎要被遺忘的暖意。

  但這暖意,卻無法驅散薛孟夏心底那冰封萬里的嚴寒。

  她茫然地睜大眼睛,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浸濕了毯子邊緣。

  楊興那突如其來的轉變,那聲溫和的「可以讓我聽聽你的故事嗎?」,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插進了她塵封已久、鏽跡斑斑的心鎖,讓她堅固的心理防線,在巨大的震驚和無所適從中,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看著楊興,看著他眼中那抹與之前的輕佻、霸道、冷漠截然不同的神色——那是同情嗎?還是另一種更高級的玩弄?

  她分不清,只覺得大腦一片混亂,所有的劇本都被打亂,她像一個蹩腳的演員,站在舞台中央,卻忘了接下來的台詞。

  長時間的沉默在房間裡瀰漫,只有薛孟夏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泣聲時斷時續。

  楊興並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耐心,等待著。

  他似乎很清楚,撬開這樣一顆層層包裹、堅硬又脆弱的心,需要時間和契機。

  終於,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薛孟夏仿佛耗盡了所有抵抗的力氣,或者說,那被看穿的羞恥和走投無路的絕望,讓她產生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傾訴欲。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酒店房間昂貴的地毯花紋上,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開始了她的敘述。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中剝離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痛苦。

  「我……出生在西北一個很窮很窮的山村里……」她的聲音很輕,仿佛來自遙遠的地方,「家裡除了我,還有個弟弟。爸媽……沒什麼文化,爸年輕時還好,肯下礦,後來礦塌了,砸斷了腿,人就廢了,整天就知道喝酒,喝醉了就打我媽,打我……媽呢……懦弱,沒主見,被我爸打怕了,就把所有的希望,或者說……所有的壓力,都放在了我身上。」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

  「我從記事起,就要幹活。餵豬、砍柴、做飯、照顧弟弟……學習成績?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我必須考第一,必須拿獎狀,因為只有這樣,我媽才會在挨打後,抱著我哭,說『夏夏,你是媽的希望,你一定要爭氣,帶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希望……」她重複著這個詞,眼神空洞,「多麼沉重的兩個字。它像一座山,從我幾歲起,就壓在了我的背上。」

  「後來,我確實爭氣。考上了縣裡最好的高中,又拼了命,考上了魔都的警校。」說到這裡,她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過去的光亮,但那光亮轉瞬即逝,被更深的陰霾所覆蓋,「我以為,我終於可以擺脫了,可以開始新的人生了。」

  「可是……我太天真了。」她的聲音帶上了更濃的鼻音和顫抖,「從我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起,家裡的索取就變本加厲。學費、生活費……他們覺得我到了大城市,就遍地是黃金。我爸,拖著那條瘸腿,理直氣壯地打電話要錢;我媽,哭著說弟弟要上學,家裡要開銷……我一邊拼命學習訓練,一邊打工,做家教、發傳單、甚至去餐廳端盤子……所有的錢,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費,幾乎都寄回了家裡。」

  「畢業後,我進了交警部門。穿上那身制服的時候,我真的……真的很驕傲。」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上的毯子,指節泛白,「我以為我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可以靠自己的能力,過上好一點的日子。」

  「可是,現實呢?」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楊興,那眼神里充滿了荒謬和悲涼,「那點工資,在魔都,除去房租水電,剩下的,還不夠填家裡那個無底洞!我爸喝酒的錢,我媽偷偷去打麻將輸的錢,我弟弟越來越高的學費、生活費,甚至他談戀愛、買手機……所有的一切,都理直氣壯地找我要!」

  「我不敢買新衣服,不敢用好的化妝品,不敢和朋友聚會,更不敢談戀愛……我怕別人知道我有這樣一個家庭,我怕任何一個額外的開銷,都會成為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我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只有在那裡,我才能找到一點價值,一點尊嚴。我嚴格執法,剛正不阿,我以為這樣,就能守住內心最後一片淨土……」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直到……直到有一天,一個在網上聊得還算可以的『朋友』,知道我家的狀況後,竟然……竟然勸我,『孟夏,你條件這麼好,何必這麼辛苦?不如出來陪酒,或者……來錢更快點的……一次就能抵你幾個月工資』……」


  說到這裡,薛孟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發自靈魂的噁心和恐懼。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雙臂,指甲深深掐入毯子下的皮肉,仿佛這樣才能抑制住那股想要嘔吐的衝動。

  「我……我當時就把她拉黑了。可是……可是那句話,像魔咒一樣,整天在我腦子裡迴響。」

  她的眼神變得渙散,充滿了無助和絕望,「我一遍遍地問自己,薛孟夏,你寒窗苦讀,你拼命工作,你堅守原則……到底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永遠填不滿那個無底洞?就是為了讓自己活得連一點人樣都沒有嗎?」

  「我找不到答案……我看不到任何出路……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然後……就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她的語氣陡然變得尖銳,帶著一種刻骨的屈辱和憤怒,「我爸!他居然……他居然找到了我們交警大隊!當著那麼多同事的面,撒潑打滾,說我不孝,不給他錢,要讓我丟工作!!」

  那一刻,薛孟夏臉上的表情,是楊興從未見過的崩潰和死寂。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那一刻,被自己的親生父親,親手撕得粉碎,踩在腳下。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我永遠也擺脫不了他們。除非……我變得足夠有錢,有錢到可以一次性買斷這所謂的『親情』,有錢到可以讓他們再也無法影響我的人生……或者……我徹底毀掉自己,用一種更快的方式……」

  她抬起淚眼,看向楊興,眼神里是徹底放棄掙扎後的麻木。

  「下海?我做不到……那太髒了……我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

  「所以……我只能選擇另一條路。找一個有錢人,找一個……像你這樣的。」她看著楊興,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厭惡,只剩下空洞的交易意味,「我想,反正……也不會比現在更爛了。至少……還能賣個價錢。」

  「然後……我就看到了你。」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卻比哭更讓人心酸,「開著保時捷,年輕,看起來……很有錢。處理溫錦隆那件事的時候,我覺得你……很特別,不像一般的紈絝子弟。所以……我記下了你的信息。所以……今晚,我『恰好』下班路過,我『主動』提出送你……這一切,都是我設計好的。我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直接地,走到這一步。」

  她的故事講完了。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楊興久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具體的表情。

  但他緊抿的嘴唇,和那深邃眼眸中翻湧的、複雜難明的情緒,顯示他內心絕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薛孟夏的故事,像一面鏡子,在某些方面,映照出了他系統降臨前,那種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看不到未來的窘迫和無力感。雖然境遇不同,但那種掙扎和絕望,他能夠感同身受。

  只是,他足夠「幸運」,得到了系統的垂青。而她,卻要在原生家庭的泥沼中,獨自掙扎,直至徹底沉淪。

  他看著她裹在毯子裡,依舊微微顫抖的、單薄的身影,看著她那蒼白臉上未乾的淚痕和空洞絕望的眼神,心中那點因為被她「設計」而產生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同情、惋惜和一絲……物傷其類的複雜情緒。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楊興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所以……你決定了?用三百萬,賣掉你自己?賣掉你辛苦堅守了二十多年的一切?包括你的驕傲,你的未來,你……整個人生?」

  薛孟夏聞言,身體猛地一顫。

  她緩緩抬起頭,滿是悲愴的目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裸露在毯子外、圓潤的肩頭和精緻的鎖骨,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剛才被他手指划過的、冰涼的觸感。

  她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悽然到極點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認命。

  「決定?」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我……還有選擇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狠狠扎進了楊興的心臟。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最後一點光,正在迅速湮滅。

  他再次陷入沉默,目光深沉地凝視著她。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系統每日事件已刷新。】

  【曉夏夜殘香:與走投無路的薛孟夏完成親密關係,完成獎勵三千萬。】

  三千萬?

  這可是楊興接到最大額的獎勵了,幾乎可以讓公司運行小半年了。

  但是他卻開始猶豫,真的要這樣做嗎?

  過了半晌,楊興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和認真,直視著薛孟夏那雙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薛孟夏,我承認。以你的容貌、身材,還有你骨子裡這股……即使在最絕望時也不曾完全磨滅的堅韌和正直,對我而言,很有吸引力。」

  他的話語直白而坦誠,讓薛孟夏死寂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波動,是羞恥?還是別的什麼?

  「但是,」楊興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我很清楚,你活了這二十多年,有多辛苦。你一步步從那個山村里爬出來,考上警校,穿上這身制服……你付出的,遠比普通人多得多。你內心深處,其實比任何人都渴望尊嚴,渴望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薛孟夏內心最深處、連她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角落。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呼吸也變得急促。

  「我不想……」楊興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沉重的力量,「我不想看到你,在經歷了這麼多苦難和掙扎之後,最終還是放棄了所有機會,走向那個……用自我毀滅換來的、看似是出口,實則是更深墳墓的結局。」

  薛孟夏徹底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楊興。

  他……他在說什麼?他不想看到自己走向墳墓?他……是在同情自己?還是在玩一種更高級的、她無法理解的把戲?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混亂、懷疑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希冀。

  楊興沒有理會她的震驚,繼續平靜地說道,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想好的方案:

  「現在,我給你三個選擇。」

  「第一,我送你出國,去一個全新的環境,給你一筆足夠你安穩生活、甚至重新讀書深造的錢。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你完全自由。忘記這裡的一切,重新開始。」

  「第二,留在我身邊。但不是以你剛才提出的那種方式,我身邊需要值得信任的人,替我處理一些事情,你可以發揮你的能力,我會給你相應的職位和報酬。你可以憑藉自己的本事,掙到你想要的錢和未來,當然,我會替你解決你家裡的事。」

  「第三……」楊興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她裹在毯子下的身體,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欲望,只有一種冰冷的現實,「繼續我們剛才未完成的『交易』。三百萬,買斷你的人生。你從此以後,完全聽命於我,包括你的身體。」

  三個選擇,清晰地擺在薛孟夏面前。

  第一個,是逃離,是新生,但意味著拋棄過往的一切,包括那身她曾無比珍視的制服。

  第二個,是依附,是合作,但需要她付出忠誠和能力,前途未卜。

  第三個,是沉淪,是徹底的出賣,換取眼前最直接、卻也最屈辱的「解脫」。

  薛孟夏徹底懵了。

  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她所有預料的轉折。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被侮辱,被拒絕,甚至被玩弄後拋棄……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選擇」?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圖什麼?

  巨大的困惑和一種荒誕感,讓她幾乎脫口而出,聲音帶著顫抖和無法理解:

  「為……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的眼神緊緊盯著楊興,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虛偽或戲弄的痕跡,「這算什麼?富人的遊戲?還是……勸風塵女子從良的……惡趣味?」

  她用了極其刻薄的詞語來形容自己,仿佛這樣才能表達她內心的混亂和不敢置信。

  楊興看著她那副如同受驚小鹿般、卻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心中那根名為「共情」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個在獲得系統前,同樣感到無助和迷茫的自己。

  他的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清明。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燈火,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仿佛穿越了時空的、淡淡的悵惘和堅定:

  「這與你無關。」

  「我只是……」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詞語,最終,用一種近乎自語,卻又清晰傳入薛孟夏耳中的聲音說道:

  「不想看到,以往那個無依無靠的自己……走向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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