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青花魚與高筒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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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長得遮天蓋地,四下散落著鋼材與水泥河沙,幾隻褐紋貓在蒿草與建築廢料中穿行,見到陌生貓過來,投以警惕視線後便消失在不遠處拆了一半的庫房裡。

  一片廢棄的建築工地。

  想來是哪家建築公司買來建高級公寓賺錢的,之所以廢棄,大抵是被附近的居民舉報投訴了。

  雖說東京寸土寸金,但停下一半的工地著實不少,畢竟日本人愛投訴,而自詡素質奇高的東京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時刻準備著,有時讓人覺得他們肩膀上扛著的不是腦袋,而是投訴信紙或者自來水筆。

  這倒便宜了流浪貓們,一個個因此有了棲身之所。

  「就是這?」

  瀧川百合收回視線,逼視著喪了膽氣的黑貓。

  黑貓頭點得跟裝了馬達似得,生怕自己答慢了,蛋蛋就離它而去。

  點完了還有些害怕,臉上的傷口隱隱作痛,當即踩入草叢找那隻據說見過胡麻的褐紋貓。

  不一會兒,它嘴扯著一隻褐紋貓的尾巴將它帶到瀧川百合面前。

  「你見過胡麻?」

  瀧川百合憑記憶再說了一遍胡麻的特徵,而後等褐紋貓回復。

  褐紋貓點點頭,而後顛三倒四敘述起來,其中能夠聽懂寥寥可數——它大腦中似乎沒有將詞連成可使人理解的語句的概念,能傳入人耳的只是些斷斷續續的詞語片段。

  瀧川百合又問了一遍,褐紋貓也再次點點頭,然後也顛三倒四的把自己說過的那幾個詞重複了一遍。

  「船村,若是青花,綁住;如果綁住,尋找。」

  「?」

  又是這樣,難不成她接下來每見一隻貓,那要玩一玩猜謎遊戲,在言語的迷宮轉上幾圈才行?

  不!

  瀧川百合不想再浪費時間了,所以她用危險的眼神盯著那老黑貓。

  黑貓欲哭無淚。

  不是,貓我已經帶到你面前了,問不出消息來也要找我麻煩?

  「它以前聽說給人類小孩騎自行車驚了一下,腦袋撞在水泥牆角上,自那以後腦袋就不好使了,講話也只講得來寥寥可數的幾個詞……」

  沒辦法,黑貓只能硬著頭皮幫褐紋貓解釋。

  「但我保證,它真的見過胡麻,你看到它點頭了不是麼?那種嬌氣的家養貓我們見了一次就不會忘掉的!」

  「青花什麼意思?」

  「這小子沒吃過什麼好東西,青花魚算是它唯一吃過的了,大概是向你討要一條青花魚才肯把胡麻究竟在哪的消息說出來?」

  不給魚就不說?

  若是沒變成貓,她倒可以用口袋裡的錢去買兩條青花魚——若是外界的錢能在虛界用的話——給褐紋貓交換,但問題是她變成貓了,錢也跟著口袋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下好了,她上哪找青花魚去!

  「蠢!」一道優雅的聲音響起,「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它說人家要青花魚,你就信人家真的是不給魚不說話?有沒有一種可能,它是自己想吃魚,然後在騙你?」

  一隻走姿優雅的短毛母貓加入了他們的對話。

  她似乎在一旁聽了許久,對這些事也有自己的看法。

  「怎麼說?」

  瀧川百合掃過短毛貓脖頸戴著名卡項圈,上寫田邊二字。

  「恕我直言,住在附近的貓都知道你邊上那隻老傢伙嘴巴里向來沒有一句真話,平日最喜歡騙人,別看他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實際上心眼子多著呢!

  「你仔細想想,他引導你去找青花魚給那隻傻傻的褐紋貓,你身上沒有錢對吧,所以想要找到魚只能到幾公里外的魚鋪去,那裡的老闆凶得很,也最討厭貓,你去了指不定被打個半死。

  「退一步講,即使你有錢,真從魚鋪買來了魚,距離這麼遠,這老貨早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中途大抵還要找來氣味重的東西給自己遮掩一番,準保你一走就找不著貓了!」

  短毛貓一通分析,很有道理。

  黑貓還想掙扎:

  「你怎麼憑空污人清白,我可從來不說謊!」

  「真話只說一半同說謊有什麼區別?」

  黑貓無話可說,往後退了兩步,徑直消失在草叢中。


  「對這些野氣十足的流浪貓,我們家貓就得讓自己強硬起來才行,不然十有八九會被這些在外面廝混久了的傢伙給騙了。」

  見黑貓離開,短毛貓聲音這才軟和下來,帶些歉意道。

  「看那傢伙滿臉都才結痂不久的傷口,興許又是找誰打架輸了,急需補充營養,然後又碰到你,覺得你是沒什麼經驗的小貓,還是家貓,指不定能夠騙到點東西。」

  「它臉上的傷是我撓的……」瀧川百合弱弱道。

  「啊這……」短毛貓有些詫異,「看來它之前已經惹毛過你一次了。」

  瀧川百合點點頭,將之前發生的事同短毛貓說了一遍。

  「你找那傢伙其實也找對了,他雖然喜歡講話講一半,但畢竟也是曾經有過養主的貓,多少有點原則。」短毛貓舉起前腿細細看粉紅色的肉球,「你這樣的小年輕,大概第一次從養主家出來,沒有多少經驗,我幫你問好了。」

  說完,她邁著貓步頂開瀧川百合,款款走到褐紋貓身旁坐下。

  興許是距離靠得近了些,褐紋貓變得異常興奮,當即伸出鼻尖去嗅短毛貓的屁股。

  短毛貓毫不客氣,直接一巴掌打得它縮起身子,而後乘勝追擊用掌心重重打在褐紋貓脆弱的鼻子上。

  「對野貓就是要這樣,收拾一頓基本就老實了。」看到瀧川百合有些震驚的模樣,她辯解道,「沒有良好的教育,不打一頓,說話更是牛頭不對馬嘴,問不出什麼東西。但落到這地步也不是它們的責任,一睜眼就在垃圾桶里它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瀧川百合點點頭,沒說話。

  既然有人代勞,那她也不會非要逞強自己去問,她的體力是有限的,必須把精力集中在更有意義上的事。

  比如克制自己身為貓的本能。

  事實上她已經發現,自己每走過一個地方都會恍惚一下,接著身體裡貓的本能就越重,跟過來的路上,她有好幾次差點以為自己就是貓。

  好在脖子上的鈴鐺一晃一晃的,及時把她喚醒。

  瀧川百合蜷縮成一團,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而後一邊撥弄自己脖頸間的黃銅鈴鐺一邊看短毛貓與褐紋貓快速的對談。

  短毛貓非常強勢——可能主人就是強勢的性子——地盤問,褐紋貓則戰戰兢兢地回答,只要回答稍慢一些,就會一巴掌拍上去。

  那巴掌聲清脆得很,讓瀧川百合腦子裡都只有一個念頭。

  太殘暴了!

  「基本問清楚了。」短毛貓回身,「那隻叫胡麻的貓,是一隻一歲左右的磁性三毛貓吧?那孩子特徵太明顯了,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一看就是不諳事故找不到回家路的家貓。」

  「好像是。」

  瀧川百合也沒想到短毛貓問得竟然這麼清楚,仔細回憶了一下中田給自己看的照片,覺得大差不差。

  「是什麼時候見到的?」

  「大概三四天前吧,說是下雨的第二天,可能是星期一,我記得星期日下了場蠻大的雨。」

  「雨?」

  瀧川百合下意識地望了下天,只見天晴朗一片,太陽高高懸掛在遠方被厚厚的白雲遮住,天藍得不像話。

  『陰雲哪去了?而且怎麼感覺太陽的位置不太對?之前看著是下午快到晚上才對,怎麼現在感覺是中午才剛剛過去不久?』

  難不成虛界中不同的地方時間是紊亂的?

  因為她想起黑貓臉上的傷口,按理來講不過幾段路,不應該恢復成那樣子才對,而且短毛貓聽說是她撓也看起來非常詫異,大概是驚訝撓了這麼久了她竟然還能找到那以狡猾著稱的黑貓?

  沒由來的,瀧川百合腦海中冒出這樣一個想法,就像在虛界中無法說謊一樣,這興許也是虛界的特徵之一。

  「……總之,那孩子說自從附近的貓在這裡聚集之後,有個抓貓的怪人便開始出沒,高個子,戴一頂不倫不類的高筒帽,腳蹬長筒皮靴,用好吃的東西——比如說青花魚——把肚子餓癟涉世未深的小貓騙走裝到袋子裡去,它也差點被騙著抓走了。」

  「抓貓?」瀧川百合疑惑道,「抓貓做什麼?」

  「這哪個知道,逮過去做三味線也說不定,過去有這樣的說法,不過近來聽說改用塑料了;也有可能逮回去煮了吃了,世界上有地方專門幹這種事;還有可能是心理變態,逮回去用剪刀把尾巴剪掉啥的。」

  瀧川百合聽得不寒而慄,腦子裡一下子冒出了她的一百零八種死法,畢竟她現在也是貓。

  想到這,難免唉聲嘆氣起來。

  還有比她更倒霉的麼?從有一把子男生變成嬌弱的美少女,好不容易適應了一點,裙子還沒穿熱乎,又變成更加弱小的三毛貓,接下來要是再進宮,是不是變成能夠被貓輕易捕殺的麻雀?

  得趕緊找到神具從這虛界裡出去。

  在瀧川百合又忍不住胡思亂想之際,一個戴著不倫不類高筒帽,腳蹬長筒靴的高個子男人突兀地出現在空地上,手持一根木棍,木棍上插著一隻烤的焦黃散發著香氣的青花魚。

  幾乎只在眨眼間,那人已經來到眾貓面前,笑眯眯道:

  「小貓咪,吃魚嗎?香噴噴的青花魚哦?用鹽烤過的,味道好極了!」

  聽著那和煦溫暖的聲音,瀧川百合同短毛貓、褐紋貓一起,瞬間炸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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