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銀髮幼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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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

  哈里那小鎮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廣場的石板路上。

  幾個鎮民圍在報刊亭前,唾沫橫飛地討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王都那邊出了個絕世天才!」

  一個叼著菸斗的中年男人,指著報紙頭版上那張英姿颯爽的女性照片,滿臉驚嘆。

  「艾莉娜!就是那個艾莉娜!半個月前,一個人就解決了好幾起棘手的詭異案件,還親手格殺了三個【厄難】級的腐生教徒!」

  「我的天!三個【厄難】級?!」旁邊一個婦人捂住了嘴。

  「可不是嘛!」菸斗男顯得很得意,仿佛那功績有他一份。

  「報紙上說,女王陛下親自接見了她!現在,她已經是萊桑帝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執法局局長了!才二十歲啊!」

  「二十歲……」

  「咱們鎮上像她這麼大的姑娘,還在想著嫁個好人家呢!」

  「最關鍵的是,聽說她也是平民出身!跟咱們一樣!」

  這句話,讓周圍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熱烈。

  「真的假的?」

  「報紙上寫的!王國現在到處宣傳呢!說是要告訴所有人,只要有才能,王室就知人善用,不計較出身!」

  這番話,無疑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在場每個平民的心中。

  他們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激動與嚮往。

  仿佛那個遙遠王都里的天才少女,就是他們自己的孩子,是他們這個階層所有人的希望。

  ……

  杜梅拉對這些不感興趣。

  天才?

  英雄?

  關他什麼事。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餓。

  好餓。

  胃裡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抓撓、撕扯,火燒火燎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站立。

  他佝僂著身子,靠在廣場角落的牆壁上,聽著不遠處那些人的高談闊論,只覺得無比諷刺。

  天才少女。

  女王接見。

  最年輕的局長。

  這些光鮮亮麗的詞彙,與他此刻的處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杜梅拉,獅心公爵的私生子。

  這個身份,聽起來很高貴。

  但對他而言,卻是一個詛咒。

  就在不久前,他才剛剛被那個素未謀面的便宜老爹認回家族。

  他以為自己的人生,終於要從泥潭裡爬出來了。

  結果。

  第二天,那個剛給了他名分的公爵,就一命嗚呼。

  而他那位名義上的好大哥,獅心公爵唯一的繼承人,顯然不希望有一個野種來分走哪怕一枚金幣的家產。

  殺意,來得那麼快,那麼毫不掩飾。

  如果不是公爵府里一個老馬夫心善,偷偷告訴他快跑。

  他現在,恐怕已經變成城外護城河裡的一具浮屍了。

  他逃了出來。

  從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里,逃到了這個陌生的小鎮。

  身無分文。

  飢腸轆轆。

  他甚至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條流浪狗。

  至少狗還敢去垃圾堆里刨食。

  而他……

  杜梅拉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雖然破舊但料子還算不錯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那一頭顯眼的銀髮。

  這是他身為貴族私生子的唯一證明。

  也是讓他連乞討都拉不下臉的,可笑的自尊。

  「咕嚕——」

  胃部再次傳來劇烈的抗議聲。

  杜梅拉的臉色更加蒼白,他扶著牆,艱難地邁開腳步。

  他必須找點東西吃。

  不然,他真的會餓死在這裡。

  穿過廣場,是一片小小的公園。


  杜梅拉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了。

  公園的長椅上,坐著一個黑髮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襯衫,神情溫和。

  他的腳邊,趴著一條體型碩大的白色大狗。

  那少年手中拿著一包紙袋,正不時地從裡面捏出一些麵包屑,灑向地面。

  「咕咕咕——」

  一大群鴿子圍在他的腳邊,爭先恐後地啄食著那些金黃色的碎屑。

  麵包屑……

  杜梅拉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在地上被鴿子搶奪的食物。

  唾液,在瘋狂分泌。

  他仿佛已經能聞到那股屬於穀物的香甜氣息。

  少年餵得很慢,很有耐心。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條白色的大狗,則安靜地趴著,對那些食物和鴿子毫無興趣。

  它只是偶爾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憂鬱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主人。

  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那麼美好。

  像一幅畫。

  一幅讓杜梅拉感到嫉妒,甚至怨恨的畫。

  憑什麼?

  憑什麼他要在這裡忍受飢餓的煎熬。

  而別人,卻可以悠閒地用他夢寐以求的食物,來餵養一群扁毛畜生?

  杜梅拉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理智告訴他,快走開。

  但他的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根本無法動彈。

  他的目光,貪婪地黏在那一小包麵包屑上。

  搶?

  還是……去求?

  尊嚴與生存的欲望,在他的腦海里瘋狂交戰。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

  那條一直安靜趴著的白色大狗,忽然動了。

  它緩緩抬起頭,沒有看那些鴿子,也沒有看自己的主人。

  而是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徑直望向了杜梅拉。

  那不是一條狗該有的目光。

  平靜,深邃,帶著一絲……洞察。

  杜梅拉的心,猛地一跳。

  仿佛自己所有骯髒、卑劣的心思,都在這一眼之下,被看了個通透。

  緊接著。

  那個黑髮少年,也順著大狗的視線,轉過頭來。

  看到了角落裡的杜梅拉。

  四目相對。

  少年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警惕。

  他只是微微地,露出一個溫和友善的笑容。

  杜梅拉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下意識地想要躲開。

  但少年的下一個動作,卻讓他停住了。

  少年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紙袋裡,又捏出了一塊麵包。

  不是麵包屑。

  是完整的一大塊。

  然後,他朝著杜梅拉的方向,伸出了手。

  就那麼靜靜地舉著。

  那是一個邀請的姿勢。

  沒有輕蔑,沒有施捨。

  就像是在邀請一個朋友,分享自己的食物。

  杜梅拉愣住了。

  為什麼?

  他想不明白。

  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裡,怎麼還會有這樣的人?

  他想起了那個冒著生命危險幫助自己的老馬夫。

  難道……自己又遇上了一個好人?

  飢餓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

  這一次,它壓倒了一切。

  尊嚴?

  可笑。


  杜梅拉咬了咬牙,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那個少年走去。

  他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每一步都充滿了警惕與試探。

  終於,他走到了長椅前。

  少年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他把那塊麵包,輕輕放在了杜梅拉顫抖的手中。

  杜梅拉甚至來不及感受麵包的柔軟與溫熱。

  他幾乎是立刻,就將整塊麵包,粗暴地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他狼吞虎咽,不顧一切地咀嚼、吞咽。

  干硬的麵包,划過他乾澀的喉嚨,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但隨之而來的,是食物落入胃中的,那種難以言喻的充實感與幸福感。

  他活過來了。

  少年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

  直到杜梅拉將最後一點麵包屑都咽了下去。

  他才將手中剩下的整個紙袋,都遞了過去。

  「都給你。」

  少年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溫柔得不像話。

  杜梅拉呆呆地看著那個紙袋。

  裡面,至少還有半包麵包。

  足夠他……再吃兩頓。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了他的眼眶。

  自從母親去世後,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過了?

  背叛,利用,鄙夷,殺意……

  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眼前這個少年的善意,反而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我叫林恩。」

  少年微笑著,拍了拍身邊白色大狗的頭。

  「這是布萊恩。」

  杜梅拉張了張嘴,想要說聲謝謝。

  但喉嚨里,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林恩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瞳孔,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的靈魂。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你在害怕。」

  語氣很隨意,卻直接挑明了銀髮少年的心思。

  杜梅拉的心,咯噔一下。

  剛剛升起的那一絲暖意,瞬間被冰冷的警惕所取代。

  他果然……不是什麼好人!

  林恩卻仿佛沒有看到他臉上的變化。

  他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塵土。

  「光吃麵包可不行。」

  他朝著公園的出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著依舊僵在原地的杜梅拉。

  臉上,還是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跟我來吧。」

  「我知道一個地方,有熱湯。」

  「還有……肉。」

  「如果你的的胃口還可以吃的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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