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一:風陵夜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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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一:風陵夜話(上)

  冬,臘月。

  黃河北岸,風陵渡擾攘無比,驢鳴馬嘶,夾著人聲車聲。

  這幾日天時驟寒,忽然下雪,河水凝冰,冰雖不厚,但水面不能渡船,冰上又不能行車,許多要渡河南下的客商都給阻在風陵渡口,沒法啟程。

  只待哪日天晴,河面化去浮冰,方能行船南渡。

  風陵渡頭雖有十來家客店,但南下行旅源源不絕,不到半天,早住得滿了,後來的客商已無處可以住宿。

  鎮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叫作「安渡老店」,取的是平安過渡的彩頭,這家店客舍寬大,找不到店的商客便都湧來,因此分外擁擠。

  掌柜的費盡唇舌,每一間房中都擠了五六人,餘下的二十來人委實無可安置,只得都在大堂上圍坐。店伙搬開桌椅,在堂中生了一堆大火,門外北風呼嘯,寒風挾雪,從門縫中擠將進來,吹得火堆時旺時暗。

  眾客看來明日多半仍不能成行,眉間心頭,均含愁意。

  天色漸暗,雪卻越下越大,忽聽得車輪聲響,一輛滿是風霜的馬車停在客店門口,堂上一個老客皺眉道:「又有客人來了。」

  不多時,果然聽得一個柔婉聲音說道:「掌柜的,給備兩間寬敞乾淨的上房。」

  掌柜的陪笑道:「對不往您老,小店旱往得滿滿的,委實騰不出地方來啦。」

  那女子推開大門,瞧了眼大堂正中的火堆,又見圍攏那群魚龍混雜的漢子,蹙了蹙眉,張了張嘴,最後沒有說話,便要返回車上。

  那大堂中二十來位商客眼睛卻一亮,口哨聲連連:「吁~」

  只見那女子衣襖似是江南制式,瞧著三十幾歲,皮膚卻細膩白嫩,氣質柔婉,身段豐腴,眼角那抹極淡皺紋別添一番韻味,似不習慣北方的冷冽,正凍得瑟瑟發抖。

  「這南方的娘子就是水靈,瞧那衣裳薄的,也不知是勾引誰——」

  「嘿,您別說,您瞧那豐潤的屁股蛋子,扭得跟蛇一樣,且她說話還溫言細語的,也不知道誰能享上這福哩。」

  「沒見識,這般大的臀兒,一看便是生養過子女的,其身側還只有個呆木的年輕僕人,並無同歲男子,這是俏寡婦哩!你要不是個歪瓜裂棗的,說不得好生去追求,也有機會享福。」

  那中年女子臉色有些難堪,其身側扶著她的僕人,長相平庸,瞧著不過二十來歲,是個沉默寡言的,僅是用厭惡的眼神催促那女子快速上馬車。

  堂中烤火的漢子連連起鬨,拿手去指指點點,不過話雖難聽,到底只是有賊心,沒賊膽的,卻有兩個沉默的虬髯漢子,忽的起身出了客店。

  這二人身材壯碩,肌肉如鐵,方臉黝黑,腰間大刀嵌有銅環,嘩嘩作響。

  「吁~」

  「這二人倒是好膽,那邊小山上的中興觀」可是建成了,敢在這裡鬧事,不怕觀中的全真弟子拿他們的罪麼?」

  「你小點聲吧,如今臨近望日,全真教每年這個時候都要舉辦小教,這鎮上好些弟子已經回山去了——再說,也不見得那兩猛漢要用強的吧?」

  「說的也是——」

  堂中眾人閒聊聲音顯然變小聲了,眼睛卻盯著厚雪之中那輛孤零零的馬車。

  馬車前,穿著狼裘卻露著虬勁手臂的那漢子,撥開車簾,沉聲道:「見過這位娘子,娘子貌似要一間客房落腳,我在鎮外還有一處屋子,娘子要不去我那罷?」

  那中年女子也不傻,若真要如這漢子所說,他們又哪需要擠在客店中聞汗味、腳臭味,是以搖了搖頭,柔聲回道:「不勞費心了,我已有去處了。」

  這聲音溫婉柔細,猶如潺潺的小橋流水,叫他身子一凜,其身後那鼠目獐頭的漢子,四下打量一圈後,先使了個眼色,隨即高聲說道:「既然這位娘子相邀,那我們就不見外了!」

  剛說罷,便一齊衝上了馬車,那露膀漢子進車廂,他卻不進,伸手將那男僕扔進車廂,他卻搶過馬鞭,猛地抽在馬臀上,叫馬車離開此地。

  「嗐!」

  「那娘子完了,怕是要被這二人得逞了。」

  「我們雖然話俗了些,平日裡倒也只去青樓,從不禍害良家的。」

  「您說,咱要不要偷偷去那「中興觀」通報一聲——」

  掌馬漢子擠眉獰笑兩聲,頓時叫店中眾人噤若寒蟬,又起了兩鞭子抽在馬臀上,馬車這才提起了速,消失在食店門口——


  大堂中有些壓抑,一片寂靜,聽得外面寒風的呼嘯聲,卻忽然夾雜著細微的奇怪聲音:「叮鈴鈴,叮鈴鈴——「」

  露膀漢子進了車廂登時一愣,只見除了長相不錯的娘子外,更有一個格外甜美的少女,他登時一喜,壓低聲音道:「老陳,一會兒咱不用搶了。」

  駕馬的老陳扭頭撥簾一瞧。

  只見她穿著紅色襖子,臉色晶瑩如霜,只不過天氣太寒,生了許多小小的豁口,腰間則佩著一把普通長劍,有她大半個人高,極為不和諧,劍柄上則有一對裝飾用的金鈴鐺。

  老陳愣了幾息,回身加快了揮鞭,心中隱隱生起一股無名火,嘴角上揚,低聲喃道:「倒是沒試著過這般年歲的——」

  「也不知這姑娘是不是家道中落,被迫見了許多亂世的狗蠅,那俏臉真是夠倔強不從的,這種表情,最有趣了,哈哈!」

  「叮鈴鈴,叮鈴鈴——」

  車箱中,露膀漢子面色一愣,見那少女將手搭在劍上,隨即譏笑連連:「小娃耍大劍?便如小馬拉大車,好生可笑,哈哈!」

  「噌!」

  「老吳,老吳!」

  駕車漢子急著喊了兩聲,趕忙說道:「老吳可是拔刀了?注意點輕重,嚇一嚇便行了,別給細皮嫩肉上弄髒了!」

  忽然,簌的聲音響起,一團紅呼呼的物事滾出帘子,正好滾在陳姓漢子腳邊。

  他面色一變,猛地去拔刀,卻忽然聞得一陣清脆的鈴聲,腦中木了兩息,便從茫茫白雪中窺見一抹紅瀑,煞是好看。

  「娘親,仙子姐姐贈我的鈴鐺真是好用——」

  那柔婉娘子點了點頭,嘆息道:「唉,只可惜她說自家師門規矩有紕漏,不宜收弟子入門,不然她那亦是個好去處。」

  陸無雙不禁想起。

  三四月前的那夜過後,第二日清晨用早飯時,她僅是盯著那郭芙脖頸上掛著一串翠瑩瑩的玉珠幾息,心中有些羨慕她爹娘皆在她身邊。

  曾幾何時,她自己亦是如此受寵的——

  這之後,大哥哥被郭大俠叫去隔壁院子傳授劍法,黃娘子則拉著郭芙、楊過說些家常話,她便被那清麗出塵的仙子姐姐叫過去了。

  「諾,給你。」

  只見那是兩隻金色小鈴,又聽她溫聲說道:「別人有的,你亦會有。

  我沒有過爹娘,不知你心情究竟與死了師父一樣不一樣,但想來總是難受的。這兩隻金鈴便贈予你罷,盼你能像以前那般開心。」

  話落,她好似有些緊張,趕緊攀樹飛走不見了。

  然而這金鈴中看,卻不興搖,每當多用幾分力,便會玎玎作響,聲雖不大,卻甚為怪異,入耳盪心搖魄,叫人頭暈目眩,足足半刻方能清醒過來。

  之後大哥哥學劍回來,口中輕聲叨著:「忌日快到了,也不知趕不趕得上——」

  便急匆匆帶著仙子姐姐回房收拾了,待出來後,他尋到娘親拱手道:「這間宅子何某租賃了半年,陸娘子可以暫住於此,再做盤算,這南湖邊上的宅子售價很低,亦可以購買。」

  何清說完,朝陸無雙招了招手,半蹲著身子,溫和道:「我許了你爹依附全真,自不會改口,要是你們打算棄了南湖這一故居之地,亦可以遷去終南山腳的鄠縣或者別地,若是如此,便與我等同行罷。」

  「只不過路途遙遙,還要回趟何家莊祭拜,風餐露宿得要你們忍忍了。」

  然而,陸無雙搖了搖頭,拒絕了此事。

  只因她昨夜撞見娘親剪白綾時,已經說好了,在附近找個行事正直的小門派拜師學藝0

  只是母女倆兩個女流,哪那般容易行事,找門派不成,還差點被人拐了去,好在後面遇見那青裳客,他望著陸無雙腰間鈴鐺,怔了幾息,要過來細瞧一番,方說道:「倒是一件寶物,其鈴心金舌震顫出的鈴音,既有音律,又暗藏武功理詣,能叫人迷魂,你平日裡多聽一聽,習慣了便不會受惑了。

  那青裳客沉默許久,又道:「此鈴倒是與我桃花島有門功夫有些相似——」

  「陸丫頭,你之後每日午時便來官道旁練功罷,我傳你一門劍法,曰《玉簫劍法》。

  你也不必喚我師父,黃某已不收徒弟,學會了離去即可。」

  望著滿天風雪,陸無雙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輕聲喃喃道:「大哥哥真不收徒麼?」


  陸二娘並未聽清,下意識「嗯」了一聲,卻聽得陸無雙繼續說道:「娘親,我們回那「安渡老店」打聽消息吧,那裡雖無客房,卻是暖和。」

  陸二娘當即應了下來。

  且說她們費好大勁北渡風陵鎮,本就是來中興觀」打聽全真收徒一事的,況且那寶應程家的小姐,拜師之人的清淨散人也在此處。

  安渡老店,大堂中央聊了會閒,到底是有兩個憨厚的老人坐不住了,準備去中興觀」尋全真弟子報信。

  他們剛起身走至門口,卻見那馬車又是駛回來了,心中咯噔一響,面色一變,只道是那漢子心覺不對,回來查看一二,此時正好撞見他們,這不是要了命麼!

  然而,他驚慌的面容猛地一怔。

  只見那車帘子慢慢掀開,跳下來一個十來歲的少女,手中提著兩個人頭,小手凍的發紫,尚還流淌著鮮血。

  那少女將兩個人頭就丟在店門前,笑容明媚,似解釋地說了一聲:「便放在此處,叫明早全真的弟子瞧見了,方便解釋緣由罷,那兩個伯伯,屆時要是你們還在店裡,可得幫我解釋一二呀。」

  「好說,好說——」

  於是兩人與這馬車上的人,復又回了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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