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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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塵回到宿舍時,室內一片寂靜,冷鋒果然還沒有回來。

  他反手關上門,將那片喧囂與燈火隔絕在外。

  宿舍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遠處其他樓宇透進來的零星光芒,在牆壁和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沒有立刻去洗漱,也沒有開燈修煉,只是將摔進了自己的床鋪里,仰面躺著,睜著眼睛,望著上方被黑暗模糊了輪廓的天花板。

  訓練後的疲憊從四肢百骸深處湧上來,肌肉酸脹。但這種純粹的肉體疲憊,反而讓他的大腦獲得了一種奇異的放空。

  他沒有刻意去想什麼,思緒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飄蕩。

  一會兒是白日裡林鋒導師講解【鎮岳】時,那沉穩如山嶽般的身影和玄奧的氣血運行路線。

  一會兒是角落裡韓石那笨拙卻隱隱帶著一絲「意」的揮劍姿態。

  一會兒又是傍晚時分,李振山老師坐在溪邊垂釣時,那平和淡然卻又深不可測的笑容。

  父母失蹤時那撕心裂肺的絕望,守備軍那封冰冷的回信,列車遇襲時生死一線的驚悸,異常系試煉中的殘酷篩選,陳教授那看似溫和卻充滿掌控力的目光……一幕幕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最後卻又都歸於沉寂,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鳴叫。

  他來到江南武大,偽裝成「李夜」,究竟是為了什麼?

  僅僅是為了完成異常系的試煉任務嗎?

  還是為了藉助這個平台,獲得探尋父母失蹤真相的力量?

  亦或是,在經歷了種種之後,他內心深處,其實也渴望著一種……歸屬?一種能夠讓他暫時卸下所有偽裝與警惕的安寧?

  他不知道。

  在這個寂靜的黑暗裡,他不再是那個在秘境中與怪物搏殺的「異常者」,也不是那個在試煉中冷靜算計的學員,更不是劍道系新生中初露鋒芒的「李夜」。

  他只是一個躺在陌生宿舍里,對未來感到迷茫,背負著沉重過往的……十六歲少年。

  孤獨感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小時。

  宿舍的門鎖,傳來極其輕微的一聲「咔噠」。

  門被推開,一道身影帶著一身遠比陸塵更加濃烈、更加刺鼻的汗味與塵土氣息,以及一股疲憊感,踉蹌著走了進來。

  是冷鋒。

  他甚至沒有開燈,只是憑藉著武者的敏銳感知,摸索著走到自己的床邊,然後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般,直接癱坐了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黑暗中,兩人都沒有說話。

  只能聽到冷鋒那極力壓制,卻依舊粗重喘息聲,以及空氣中那瀰漫不散的、屬於極限訓練後的慘烈氣息。

  陸塵甚至能想像出他此刻的樣子——渾身衣物恐怕早已被汗水和泥濘浸透,緊貼在身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眸子裡,一定布滿了血絲,

  趙寒導師的「殺伐區」,果然是名副其實的煉獄。

  這種沉默持續了許久。

  直到冷鋒的喘息聲漸漸平復了一些,不再是那種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的急促。

  陸塵望著天花板,在一片昏暗中,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帶著一絲微啞,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冷鋒,」他頓了頓,似乎在想該如何措辭,最終只是最簡單直接地問道:「感覺如何?」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如同在確認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黑暗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了冷鋒同樣帶著疲憊沙啞的回應:

  「還行。」

  只有兩個字,言簡意賅,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但在這兩個字的背後,陸塵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蘊含的重量

  「林峰導師,基礎很紮實。」陸塵也簡單地回了一句,算是分享了自己這邊的情況。

  又是一陣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那種純粹的疲憊和孤獨不同,似乎多了一絲……微妙的共鳴。

  他們選擇了不同的道路,承受著不同的艱苦

  無需再多言語。


  片刻後,冷鋒掙扎著站起身,摸索著拿起乾淨衣物,走向了洗漱間。裡面很快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陸塵也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開始默默運轉氣血,修復著身體的疲憊,同時消化著白日裡修煉的所得。

  當冷鋒帶著一身水汽重新走出來,躺回自己床上時,宿舍里再次恢復了寂靜。

  但這一次,空氣中那冰冷的孤獨感,似乎被沖淡了些許。

  日子在一次次揮劍與奔跑中悄然滑過

  轉眼間,陸塵與冷鋒潛入劍道系已近半月。

  「守正區」內,氣氛沉凝如山。

  陸塵(李夜)面前的「鎮岳劍樁」上,那道錐形劍痕已然深達兩寸七分!

  邊緣光滑如鏡,稜角銳利,顯示出其對力量掌控已臻至一個極其精妙的境地。

  這不僅僅是力量的體現,更是無數次枯燥重複後,對「發力」本質的深刻理解。

  他不再滿足於單純的直刺。

  林鋒所授的【鎮岳】一式,雖為防禦劍招,但其氣血運轉法門與力量凝聚技巧,被他悄然融入了每一次基礎練習之中。

  他的直刺,開始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勢」,雖未完全爆發,卻已讓人不敢小覷。

  林鋒巡視到他身邊時,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指點的內容也越來越深入,甚至開始涉及一些更為精微的氣血聯動與精神意志的運用。

  這已然是將其當作真正的衣缽傳人在培養。

  陸塵心領神會,默默消化,他能感覺到,自己這具身體在「守正」之道的打磨下,正變得更加協調,根基也愈發渾厚紮實,連帶著對裝備欄中幾件裝備力量的引導,都似乎順暢了一絲。

  而在訓練場的另一邊,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變化則更為驚人。

  韓石,這個一度被眾人忽視甚至憐憫的瘦弱少年

  他依舊沉默,依舊瘦弱,揮劍的動作甚至依舊帶著幾分初學者般的僵硬。

  但若有人細心觀察,便會發現,他刺出的每一劍,都隱隱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劍尖觸及劍樁的瞬間,那聲「咚」響不再虛弱沉悶,反而變得異常凝實、短促,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壓縮在了一點,瞬間爆發。

  更令人側目的是他面前的劍樁。

  那上面留下的劍痕,深度依舊不算出眾,勉強達到一寸五六的樣子,與陸塵相比差距明顯。

  但詭異的是,那劍痕的形態!不再是普通的錐形或圓形凹陷,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冰裂般的放射狀紋路!

  仿佛有一股極其凝聚而穿透性極強的力量,在擊中劍樁的剎那,不僅向下深入,更向著四周擴散震裂!

  這種痕跡,絕非單純的力量強大所能造成,更像是一種對「力」的極致理解與運用,觸及到了「意」的層面!

  起初並未有人注意,直到某次林鋒例行巡視時,目光無意間掃過韓石的劍樁,腳步猛地頓住。

  他俯下身,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指尖輕輕觸摸著那放射狀的細微裂痕,感受著其中殘留的那一絲極其淡薄,卻銳利無比的「穿透」意境,嚴肅的臉上首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這是……『透勁』雛形?!」林鋒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透勁」,乃是許多劍道高手追求的高深發力技巧,講究力透紙背,隔山打牛,專破各種護體罡氣與堅硬防禦。

  通常需要武者對自身力量掌控達到極高境界,並領悟相應劍意後方能掌握。

  這韓石,僅僅憑藉最基礎的直刺練習,在無人指點的情況下,竟然自行觸摸到了門檻?!

  這已非「天賦異稟」可以形容,這簡直是為劍而生的「怪物」!

  林鋒深深地看著依舊在全神貫注揮劍,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的韓石,眼神複雜無比。

  原以為陸塵已是難得的好苗子,沒想到這看似最不起眼的韓石,竟藏著如此驚世駭俗的劍道悟性!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將韓石的重要性,再次提升了一個等級。

  自此,林鋒對韓石的關注,幾乎與陸塵持平。

  他不再直接指點招式,反而開始有意無意地,在他練習時,講述一些關於「劍意」、「發力本質」、「氣血凝練」等更為玄奧的理論。


  韓石往往聽得似懂非懂,但每次聽完,他揮劍時的那種奇特韻律和穿透感,便會隱隱增強一分。

  陸塵自然也注意到了韓石的變化。

  他心中同樣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見獵心喜。他能感覺到,韓石走的是一條與他截然不同的道路,更重「意」與「悟」。

  這讓他對劍道的廣博,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守正區」內,陸塵穩步精進,韓石異軍突起,形成了某種無聲的競爭與映照。

  與此同時,「殺伐區」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冷鋒自己每一天都在生死線上掙扎。

  趙寒的訓練方式,簡單、粗暴、有效,也殘酷到極致。

  負重奔跑只是開胃菜。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被要求在泥潭中格鬥,在布滿尖刺的鐵網下匍匐前進,手持未開鋒的重劍對砍直至一方徹底脫力……每一天訓練結束,冷鋒都覺得自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身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但他的眼神,卻在這日復一日的折磨中,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原本略顯單薄的身體,正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變得強韌,氣血在極限壓榨下愈發雄渾澎湃。

  那柄始終抱在懷中的劍,與他之間的聯繫也愈發緊密,仿佛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趙寒偶爾傳授的幾式真正的殺伐劍招,更是狠辣刁鑽,招招指向要害,與他精準的破招能力結合,威力倍增。

  這一日傍晚,宿舍內。

  陸塵剛剛調息完畢,感受著體內愈發凝練的氣血和對【鎮岳】一式新的感悟。

  房門被推開,冷鋒帶著一身濃烈的汗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疲憊走了進來。

  與半月前相比,他的步伐依舊有些踉蹌,但脊樑卻挺得筆直

  他甚至沒有看陸塵一眼,直接癱倒在床上,閉目調息,壓制著體內因過度訓練而有些躁動的氣血。

  黑暗中,陸塵能聽到他比以往更加沉重,卻帶著一種奇異力量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直到冷鋒的呼吸逐漸平穩。

  陸塵望著天花板,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那韓石,觸摸到『透勁』了。」

  他沒有問冷鋒感覺如何,而是直接分享了一個信息。

  黑暗那頭,冷鋒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他那冰冷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哦?」

  一個字,卻包含了太多的意味。

  陸塵不再多說,閉上了眼睛。

  宿舍內,再次陷入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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