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士可殺不可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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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十雙眼睛注視下。

  徐言一如既往的面色從容,嘴角帶著笑意。

  而孔聖畫像堂前。

  已經是掀起一片軒然大波,人群嘈雜。

  「好像還真不一樣……」

  「原只留意午膳之後的事,他回捨去那證據,也都被那捲書給吸引了注意。」

  「這……」

  「難道當真是誣衊?」

  有人發出了疑問。

  目光。

  投向了林娘子,而後便是今日所謂淫穢凌辱之事的人證鍾誠。

  鍾誠已經滿臉漲紅,心中慌張不安。

  他沒有想到,原本幾乎是可以做成死證的事情,竟然只因為一件衣裳,就出現這麼大的反轉。

  心中愈發慌亂。

  鍾誠的眼神不由的看向一旁的張雲鵬。

  而今日當眾聲稱徐言在後廚凌辱林娘子的張雲鵬,此刻亦是面色陰沉如墨。

  竟然真讓他翻了案自證清白了!

  張雲鵬眼底藏著恨意,迎著鍾誠那慌亂的眼神,也只是悄無聲息惡狠狠的瞪了一眼。

  鍾誠被嚇了一跳,忙不低的開口道:「騙人!是徐言在騙人!」

  「林娘子當時受他凌辱,如何能記得住是什麼顏色的衣裳。」

  「徐言不過是用了個障眼法,便哄騙住了林娘子,也哄騙住了咱們所有人!」

  「我想起來了,他在後廚就是穿著玉色直裰,腰系深青色絲絛。」

  鍾誠當真是慌了。

  這要是被徐言翻了案,自證清白成功,那自己就成了誣告之人。

  鍾誠大聲的吼著:「就是這般!他方才哄騙山長、先生與我等,回舍便是為了換下衣裳和腰帶!」

  林娘子亦在一旁抽噎著附和道:「是我記錯了……是我記錯了……午後在後廚時,慌亂之中,我記不大清的……」

  兩人先後改口。

  可徐言卻是面色冷漠。

  他只是目光淡然的看向鍾誠,雙眼輕蔑一笑,當著對方的面搖了搖頭:「錯了,你又錯了。」

  說罷。

  他伸手掀開外面這件水青色直裰的一角,露出裡面黃灰色中衣。

  「回舍之前,我身上穿著的是月白中衣。」

  說完之後。

  他又朝著眾人低頭,搖晃一圈。

  「回舍之前,我頭戴巾尾搭肩方巾,而今卻是無尾方巾。」

  鍾誠瞪眼看向徐言,心中一驚,渾身猛地一顫。

  還當真如徐言所說一般無二。

  而在另一頭,那張雲鵬已經悄然退後到了人群之中。

  見鍾誠張著嘴卻說不出話,張雲鵬退至眾人身後,林娘子也停下了抽噎和哭聲。

  徐言冷笑一聲,而後張開雙臂,猛的一震雙袖。

  再抬眼看去。

  少年郎依舊是那個少年郎。

  從容,穩重,即便方才遭受所有人的指責,卻依舊氣定神閒。

  徐言合攏雙臂,合抱雙手,朝拜著書院的山長與諸位先生們。

  隨後他便沉聲開口:「學生徐言,今日受同學指責,午膳之後進後廚凌辱書院幫廚林娘子。若當真有此事,林娘子受此驚嚇,惶恐之下不曾看清學生今日所著衣裳,尚且說得過去。」

  說完林娘子之後,徐言立馬轉頭看向鍾誠。

  「但鍾誠自白,乃是因午膳未曾吃飽,便欲往後廚尋些吃食充飢。他並未遭受驚嚇,從外而入,如何看不清記不住學生所著衣裳布色樣式?」

  「即便事發突然,一件看不清記不住,亦可說得過去。但學生衣裳、腰帶、帽巾乃至於中衣,處處皆有不同,如何又盡都記不住!」

  一聲冷喝。

  徐言注視著已經滿頭大汗的鐘誠:「難道說……我徐言今日凌辱的並非林娘子,而是你鍾誠!」

  噗通一聲。

  鍾誠終於是經受不住徐言的聲斥,兩腿一軟,雙手向上一揮,癱坐在了地上。


  汗水如雨一般,從他的臉上落下。

  事情到了這裡,便已經算是真相大白了。

  周圍書院學子的眼神,早已發生變化,不再敵視徐言,轉而又開始對著癱坐在地上的鐘誠怒視,順帶著眼神疑惑且鄙夷的看向角落裡的林娘子。

  可徐言並沒有打算就此結束。

  若是今日當真讓鍾誠和林娘子舉告自己成功,而自己蒙受凌辱未出閣的林娘子之冤。

  那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再讀書科舉了!

  這個時候。

  名聲一旦壞了,那就是一輩子都萬劫不復的地步。

  壞人名聲,猶如殺人!

  他要殺我,我又如何能置之不理?

  徐言繼續高聲道:「大明律明文有載!凡誣告人笞罪者,加所誣罪二等,流、徒杖罪加所誣罪三等,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大明律問刑條例亦有明文記載!凡將良民誣指為盜,及寄買賊贓,捉拿拷打,嚇詐財物,或類起賊為由,沿房按檢,搶奪財物,淫奸。辱婦女,除真犯死罪外,其餘不分首從,俱發邊衛,永遠充軍。」

  「我徐言今日若當真為歹人誣告陷害,致使押送官府,縣尊決斷,必當以此條律令裁奪,發邊衛,永遠充軍!」

  這就是今日自己面前的局面。

  一旦被鍾誠、林娘子誣告成功,那自己犯的就是凌辱婦女之罪,按照問刑條例的規定,自己是要發配邊軍永遠充軍。

  腦海中閃現著穿越過來後,便立馬找出並翻看的大明律各項條例。

  徐言當著山長孟雲舟等人的面,不假顏色的說道:「學生未犯凌辱女子之罪,而鍾誠處心積慮,誣告與我,當以誣告之罪交官府定奪。縣尊公正,必當於他罪加三等,定殺人之罪!」

  殺人之罪。

  殺人者,以命償之!

  此言一出。

  滿堂譁然,人聲沸騰,無不面露驚恐。

  而那原就癱坐在地的鐘誠,更是兩眼一直,渾身一軟,徹底昏死在了地上。

  另一頭,林娘子卻是又哭了起來。

  孔聖畫像前,亂如一團。

  見鍾誠昏死過去,林娘子重又哭了起來。

  徐言眉頭微皺,目光開始在人群中搜尋著,不多時便找到了退至眾人身後的張雲鵬。

  然而不等徐言再次開口。

  張雲鵬已經是大聲道:「今日之事許是誤會,鍾誠都餓的需要去找吃食,定然是頭暈眼花看錯了,也不知他為何卻要裹挾著林娘子說假話!」

  將事情顛倒黑白之後。

  張雲鵬又厲聲說道:「我也看過大明律!我也讀過問刑條例!今日並非是在公堂之上,山長也非官府縣令,這便不算作誣告!並不是犯了罪刑!」

  兩聲開口爭辯之後。

  張雲鵬的思路也重新清晰了起來,看向徐言,咬著牙道:「徐言你既然已經證明了自己清白,為何還要如此咄咄逼人,仗勢欺人?今日不過是一場誤會,何必要將鍾誠定以殺人之罪,置人於死地?!我等皆為新定書院學子,皆是山長、先生們的學生,何苦要同門相殘?」

  孟雲舟等人立馬看向張雲鵬。

  今日這件事到此處,已經算是真相大白了。

  鍾誠與林娘子不知為何,要用林娘子的清白來誣告徐言。

  而這張雲鵬在裡面,似乎也起到了一些作用。

  或許他並不知曉內情,但卻做了推波助瀾的事情,又或者他也參與其中,只是早早的就將自己從事情里摘了出來。

  趙謙再也看不下去了,立馬衝到張雲鵬面前,抬腿便是一腳。

  「老子肏你娘,肏你奶,肏你祖宗十八輩的!」

  「你和鍾誠他們先前為何不說那是誤會?」

  「鍾誠又為何不顧同門之情,卻要誣告徐言?」

  「那時候你張雲鵬又在說什麼話,做什麼事!」

  「狗娘樣的玩意!」

  一番怒罵。

  趙謙便要上前再對被他踹倒在地的張雲鵬動手。

  徐言見狀,趕忙從上去將其拉住。


  若是真讓趙謙動了手,自己的事情雖然是了了,但他卻又要陷入鬥毆之事中去。

  將趙謙拉住後。

  徐言只是掃了一眼躺在地上,雙手護在身前的張雲鵬,而後便轉頭看向山長孟雲舟等人。

  「山長,諸位先生。」

  「禮記有云: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

  「孟子有言: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徐言面色方正,猶如是在論道一般。

  眾人無不色變側目。

  原是隨了鍾誠,指責徐言凌辱林娘子。

  而今真相大白,眾人愈發惱羞,愧自難當。

  徐言則是繼續說道:「左傳襄公二十五年,齊莊公與大夫崔杼之妻私通,被崔杼弒殺。太史伯直書『崔杼弒其君』,崔杼怒殺之。其弟太史仲繼任後仍秉筆直書,再遭殺害。三弟太史叔依舊書之,崔杼懾於史家氣節而罷手。南史氏聞太史盡死,執簡前往續史,途中聞已記載方返。」

  「新唐書忠義傳載,安史之亂時,常山太守顏杲卿兵敗被俘。安祿山責問:『吾擢爾太守,何故反?』顏杲卿怒罵:『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負汝何事而反?』叛軍鉤斷其舌,顏杲卿含血噴敵,至死不屈。」

  「學生今日雖不如太史一家面暴君,亦不如顏杲卿臨大敵。然學生卻橫遭誣陷,若此事坐真,學生難以自辯,必當流放充軍,再無科舉之路。」

  「學生遭此大辱,險些坐罪流放充軍,此心難平。」

  一番激昂之言後。

  徐言長出一口濁氣,隨後又深吸一口氣。

  在那身高八尺,卻拱手作揖的孔聖畫像前。

  徐言滿臉憤然,擲地有聲,一聲大喝。

  「士可殺!」

  「不可辱!」

  「今日之事,請山長為我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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