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揚州夜話遇故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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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京之日,蘇州碼頭旌旗招展,冠蓋雲集。

  江蘇巡撫張伯行雖被明旨解除職務,可仍領著一眾大小官員,並程惟高、項景元等鹽商巨賈,皆早早候在岸邊,恭送兩位欽差王爺。

  面上是十足的恭敬,說著「王爺一路順風」、「恭祝王爺回京安康」的客套話,卻仍難藏住那份輕鬆與喜悅。

  這兩位煞星,尤其是那位冷麵王,總算是要走了!

  這江南的天,也似晴朗了幾分。

  胤禛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與送行的眾人簡單應酬幾句,拿眼看向程惟高、項景元時,那兩人皆是心頭一緊,慌忙垂下頭去。

  臨登船前,胤禛腳步微頓,對跟在官員隊伍末尾、神色憔悴的李煦招了招手。

  李煦忙小步趨前,躬身聆聽。

  胤禛壓低聲音,緊貼李煦耳邊說道:

  「曹寅已病逝,你可奏明皇上,由曹顒承襲江寧織造之職,我也可在京城保薦一二。而且織造衙門需得穩妥,那些舊帳······該清的,要乾淨。」

  李煦身子一震,頭壓得更低,連聲說道: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定當恪盡職守,不負王爺囑託!」

  胤祿在另一邊也與幾位相熟的官員寒暄著,眼角餘光卻瞥見胤禛與李煦的短暫交談,心中不免有些疑問,但面上卻未有顯露。

  兄弟二人一番場面上的辭別後,各自離去。

  胤禛乘坐的官船揚起風帆,率先破開運河水面,向北疾馳而去。

  胤祿的行程則從容了許多,車隊在碼頭稍作整頓,吳顏汐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由王喜親自安排,混入隊伍之中。

  吳顏汐與胤祿只在車隊啟程前短暫照面,胤祿只簡單叮囑了一句「路上聽王喜安排」,吳顏汐則頷首以答,並未多言,便各自上車北上。

  車隊迤邐北行,果然如胤祿所言,並不急於趕路。

  離了蘇州府,過了常州,便入了揚州地界。

  此時的揚州,雖不及鼎盛時期「揚一益二」的極盡繁華,卻依舊是兩淮鹽運樞紐,商賈雲集,市井喧囂。

  尤其是華燈初上時分,小秦淮河兩岸燈火璀璨,畫舫凌波,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夾雜著商販的叫賣與遊人的笑語,織就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畫卷。

  吳顏汐雖是懷著家仇國恨,心堅似鐵,終究不過是二八年華的少女,在這般流光溢彩、與蘇州清雅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中,那冰封的眼底也不由得掠過好奇與迷離。

  胤祿命人在臨河一家頗為雅致的茶樓停了車馬。

  王喜前方打探了消息,自下來便領了胤祿、顧思道,以及帷帽遮面的吳顏汐,上了二樓一間雅靜的包廂。

  推開雕花木窗,樓下小秦淮河的槳聲燈影、喧鬧人聲便撲面而來。

  「到底是揚州,這般氣象,非他處可比。」

  顧思道搖著紈扇,望著窗外感慨。

  王喜忙著張羅茶水果點。

  胤祿與顧思道品著香茗,隨口議論著沿途風物,眼光卻不時瞥向坐在窗邊、透過紗帷靜靜望著河面的吳顏汐。

  吳顏汐雖沉默不語,但那周身揮之不去的冷冽氣息,與這滿樓暖香繁華格格不入。

  茶過兩巡,吳顏汐稱欲更衣,在王喜安排的一名穩妥侍女陪同之下,暫時離席。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吳顏汐尚未回來,胤祿正與顧思道談論著揚州鹽商與京中勢力的關聯,忽見那陪同的侍女急匆匆獨自返回,臉上帶著惶惑,急促稟道:

  「爺,吳姑娘······吳姑娘在廊廡轉角處,被一位老師父攔住了去路。」

  胤祿與顧思道對視一眼,皆感意外。

  胤祿起身道:「去看看。」

  幾人剛走出包廂,轉入通往靜房的廊廡,便見轉角之處,吳顏汐站在原地,帷帽並未取下,而對面站著一位身著灰色僧袍、鬚眉皆白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慈眉善目,眼神異常澄澈,正雙手合十,平靜地注視著吳顏汐。

  只聽那老和尚緩聲開口道:

  「阿彌陀佛。一別經年,紅塵擾攘。敢問女施主,可還識得貧僧?」

  老和尚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吳顏汐耳中。


  吳顏汐帷帽下的面容微微一僵,隔著輕紗,與老和尚對視。

  這雙眼睛······塵封的記憶深處,似乎有那麼一絲模糊的影子,與眼前之人重合。

  那是刀光劍影,是顛沛流離,是深山老林里的短暫安寧······

  「阿彌陀佛。」

  老和尚見胤祿幾人已至近前,再次低宣一聲佛號,眼中閃過一絲警覺。隨即歸於平靜。

  老和尚看了吳顏汐一眼,不再多言,只以唇語吐出一句偈子:

  「殘雪壓枝猶有橘,凍雷驚筍欲抽芽。」

  此言一出,不待吳顏汐反應,老和尚雙手合十,微微向前躬身,旋即轉身,灰色僧袍在廊廡昏暗的光線下曳動,步履沉穩,竟自飄然離去,轉眼便消失在樓梯拐角。

  胤祿與顧思道交換了一個眼神,俱是驚疑。

  這和尚來的突兀,去的蹊蹺,那句偈子更是莫名其妙。

  顧思道以扇輕點掌心,低語道:

  「殘雪?凍雷?似是寫景,卻是思鄉······」

  吳顏汐怔在原地,帷帽遮掩下,無人得見她此刻神情。

  而吳顏汐心中反覆咀嚼著那兩句偈語,「殘雪壓枝猶有橘······凍雷驚筍欲抽芽······」是何寓意?是警示?是鼓勵?

  還是與吳顏汐那隱秘的身世相關?

  一時心亂如麻,竟未能立刻參透。

  幾人見那老和尚已去,吳顏汐也無恙,雖覺古怪,卻也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深究。

  胤祿溫言道:

  「吳姑娘,無事便好。外面風大,且回包廂吧。」

  吳顏汐默默點頭,隨手將遮面的帷帽取下,露出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只是眉宇間仍是含著一層化不開的疑雲。

  吳顏汐正要隨胤祿等人返回,忽聽得身後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伴著輕佻的笑語傳來。

  「呦!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的這般標緻!怎的獨自在此憑欄?可是寂寞了?讓哥哥們陪陪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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