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吳顏汐茶樓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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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五,蘇州城年關氣氛漸濃,街頭巷尾已偶聞零星的爆竹聲。

  運河畔一家臨水的清雅茶樓,胤祿依約而至,算是與蘇卿憐、陳文良二人作別。

  明日,胤祿本打算隨雍親王胤禛啟程返京了。

  剛踏上通往雅間的木梯,一縷琴音便裊裊傳來,鑽入耳中。

  胤祿腳步不由得一頓,眉頭微蹙。

  這琴聲······與蘇卿憐往日那清越空靈、偶帶孤憤的曲調截然不同。

  此音初聽婉轉,似有江南水鄉的柔媚,細品之下,卻纏繞著化不開的思鄉愁緒,夾雜著對舊日繁華的追憶,透著深入骨髓的孤獨與憤恨!

  這琴音,不像是在抒發情懷,倒像是無聲地泣血······

  胤祿滿心疑惑,輕輕推開了雅間的房門。

  映入眼帘的情形,讓胤祿怔在原地。

  只見琴案之後端坐的,並非素衣清冷的蘇卿憐,而是多日未見的吳顏汐!

  今日的吳顏汐換上了一身蘇繡玫紅錦緞襖裙,珠翠環繞,妝容精緻無比,華美不可方物,那絕色容顏在暖閣內,被炭火映照之下,愈發顯得傾國傾城,動人心魄。

  然而,吳顏汐那纖纖玉指在焦尾古琴的琴弦上拂動,流淌出的卻是與這身明媚裝扮格格不入的琴音,其音律隱隱帶著殺伐之氣。

  更令人心驚不已的是,吳顏汐臉上並無半分仇怨外露的表情,平靜的如一潭死水,唯有輕抿的嘴唇和掠過琴弦稍加用力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的波瀾。

  胤祿再無半點聽琴品茗的心緒,快步走向早已坐在一旁的蘇卿憐與陳文良,聲音中難掩驚詫:

  「這······這是怎麼回事?吳姑娘她······何以在此?這琴聲······」

  蘇卿憐抬眼看了看完全沉浸在琴音中的吳顏汐,和陳文良悄聲行了禮數,湊至胤祿身前,滿含悲憫地說道:

  「十六爺既問,小女便如實相告。顏汐妹妹的身世······遠比外界所知的更為坎坷。她確是前朝那位引得吳三桂衝冠一怒的陳圓圓之後——親孫女!」

  胤祿雖在曹府第一次與吳顏汐相見之時,曹寅已隱晦地透漏了其身世,可此刻被證實,依舊感到有些許震撼。

  蘇卿憐繼續道:

  「國破家亡,陳圓圓被吳三桂納入內室,可最後家族後裔流落江湖,隱姓埋名,輾轉至這江南故地。幸得曹公念及其祖上有些許的淵源,暗中收留庇護,將其藏在府中,以期她能安穩度日。」

  「雍親王······他只知道曹府有這麼一位絕色,可用於籠絡人心、設局,卻並不深知其真正的身世來歷。」

  陳文良在一旁接口,眼含敬佩:

  「國讎家恨,流在血脈里,豈是能輕易磨滅的?曹公一去,顏汐最後的庇護也已不在。如今這局勢,於她而言,苟活亦是煎熬。她不願再做他人掌中玩物,任人擺布。」

  胤祿望著吳顏汐,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對其身世的同情,亦有自己身為皇子的惶恐。

  吳顏汐的琴聲戛然而止,緩緩抬起眼帘,平靜地看著胤祿,那眼神中再無往日的媚態,只剩下涅槃般的平靜。

  「陳圓圓的親孫女兒,淪落到在秦淮河的畫舫上抱琴討生活,這話說出來,連岸邊柳枝都要笑彎腰的。那時年幼的我餓的狠了,偷了半塊茯苓糕,被店傢伙計揪住頭髮往牆上撞,額角的疤痕至今還藏在劉海底下。」

  吳顏汐轉頭望著窗外的景色,似回到往日,悠悠地道:

  「曹大人出現的那日,我正對著烏衣巷的舊王謝堂前燕發呆。曹大人的官靴踏過青苔,影子把我整個人罩住,說姑娘的眉眼,像極了一個故人。後來才知道,曹大人的書房裡藏著阿奶(陳圓圓)風華正茂時的小像,那畫上美人抱琵琶的姿勢,與我娘教我的分毫不差。」

  「織造府里三年,他們教我識文斷字、品茗焚香,連走路時裙褶晃動的弧度都用量尺校過。直到上月十六,我隔著屏風聽聞曹大人對訪客說:此女通曉前朝宮商,王爺若喜歡······,才明白自己不過是件裹著蘇繡的禮物,只等匣蓋揭開那日。」

  「昨夜寒風呼嘯,我偷偷把娘留下的鎏金梳子埋在了西園海棠樹下。若他日真要被送去那座王府,總得給這江南留點念想,畢竟我們吳家的女兒,從來都是埋在別人棋盤下的胭脂痣。」

  吳顏汐邊說邊用手去輕撫琴案上的那焦尾古琴,琴弦錚錚而鳴。


  「阿奶臨終前總攥著我娘的手,教她把《圓圓曲》最後一句改為一代紅妝照汗青。聽我娘說,阿奶每每此時,眼中都含著炙火,一是阿公(吳三桂)衝冠一怒時點燃的,一是清軍鐵蹄踏碎金陵時留下的。」.

  「曹大人總誇我泡的雨前茶有前明宮裡的規矩,可他不知道,這雙手小時候是被阿媽按在《嘉定往日記要》手抄本上學會寫字的。」

  蘇卿憐與陳文良別過臉去,肩膀似有些聳動,胤祿臉上則忽明忽暗,欲開口打斷,可又不知從何說起。

  吳顏汐低頭解開手邊的湘妃竹扇的扇墜,十八顆珍珠里藏著一粒黝黑的珠子(似一種藥丸)。

  「每月朔日我去淨慈寺上香,供的不是菩薩,是七位在錢塘江投水的族叔,他們雖隱姓埋名,終還是被文字害了,可他們沉底時腰帶上還執拗地拴著硯台。」

  吳顏汐突然掀開衣領,露出鎖骨處如雪的肌膚上燙著的八瓣蓮花烙印:

  「這是六歲時父親用箭簇烙的。阿爹說當年衡州城破,他帶著十七騎士兵突圍,腸子流出來就抓把香灰塞住。最後跳崖的十七人里,只有阿爹抱著阿奶的焦尾古琴和一截爛木頭漂走逃脫,可那琴腹里藏滿了金瓜子,那是阿奶(陳圓圓)當年預備給阿公(吳三桂)贖命的······」

  幾人在房內一直靜靜聽著吳顏汐關於前塵往事的回憶,胤祿亦是唉聲嘆氣,可身為康熙皇子,雖額娘為漢民,終究生在天家,無所規避。

  此時吳顏汐的聲音戛然而止,再看時,琴案之後的女子已是珠淚漣漣,可臉色亦如往常。

  蘇卿憐起身蓮花碎步至吳顏汐身旁,輕撫肩頭,亦是感同身受,陳文良業已起身看向胤祿,四人相顧無言,

  「我與文良兄在這江南盤桓一段時間,待節後或再去京城,十三爺於我有恩,縱使十六爺與十三爺是皇子鳳孫,但與我們是終有些許相通之處,顏汐妹妹的言語,十六爺您也勿要介意。」

  胤祿只輕輕揮手,示意無妨。

  蘇卿憐低頭看向吳顏汐,輕聲柔語道:

  「妹妹既再無牽掛,不如以後同我一同共活,以後也可相互照應?」

  吳顏汐淚目抬眼,嘴角輕抿:

  「多謝姐姐好意,來日方長,妹妹我已有打算!」

  說完此話,吳顏汐起身對著胤祿長長一福,道:

  「十六爺,顏汐往日今時說的那些話,都有些許重了,不為求您諒解,但求您勿要傳於外人即可。小女在此言謝!」

  「十六爺,小女有一事相求,乞求您能答應!」

  胤祿不解,嗓子沙啞:「顏汐但說無妨,只要本皇子力所能及。」

  吳顏汐深深一禮:

  「十六爺,可否助我進宮入府!」

  其他在場三人聞聽此語,同時驚疑,異口同聲地問道:

  「為何?」

  「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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