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冷語反清驚心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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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寅的屍體癱在書案旁的太師座椅之上,頭顱歪斜,雙目圓睜,眼底的驚恐與不甘久久未散。

  胤祿呆立原地,怔怔地看著那具尚有餘溫的軀體,只覺得渾身的熱血早已涼透了,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曹寅臨終那石破天驚的控訴,如萬千鋼針,扎的胤祿神魂俱裂!

  萬念俱灰,不過如此。

  前路茫茫,胤祿竟不知該恨,該怒,還是該悲!

  懵懵懂懂之間,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夾雜著濕冷潮氣的冷香隨風潛入。

  吳顏汐依舊是那身月白綾襖,清美絕倫,宛如月宮仙子臨凡。

  吳顏汐步入書房,檀香正纏著血腥氣在房內梁間盤旋。

  吳顏汐拿眼輕輕掃過曹寅的屍身,腳步微頓在書房門不遠處,那雙秋水般的眼眸里已然蒙上了一層水霧,然而那淚珠並未滴落,反而迅速凝結成冰,臉上再無半分前幾日刻意營造的柔媚,只剩下冰寒徹骨的怨毒。

  吳顏汐沒有看胤祿,徑直走到曹寅屍身前,緩緩蹲下,伸出纖纖玉指,為曹寅合上未能瞑目的雙眼。

  動作輕柔,婀娜身形卻不住地顫動,吳顏汐突然發出一陣如杜鵑泣血般的冷笑:

  「曹公······您這一生,謹小慎微,周旋於虎狼之間,終究······還是沒能逃過這兔死狗烹的結局。」

  「鹽商送冰敬炭敬時你們闔府笑納,太子爺拆西湖石峰時你們裝聾作啞,如今倒要個枯骨坐帳的病人擔盡這天下污名!」

  吳顏汐言及曹寅,聲音冷澈,卻如玉碎,夾帶濃濃的江南口音,字字如刀,恨意不絕。

  「這朱樓玉宇,錦繡堆砌,內里是何等的骯髒齷齪!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的男盜女娼!為了那金鑾殿上的位置,父子相疑,兄弟相殘,誣陷忠良,羅織罪名······」

  「這!就是大清的盛世?!這就是愛新覺羅家的天下?!」

  吳顏汐情動深處,滿臉怒意,抬頭蹙眉冷對胤祿,眼中似有冰劍,欲要劈開那紫禁城上空的那團云: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血海深仇,未曾一日敢忘!我漢家兒女的血,流的還不夠多嗎?!」

  「如今還要被這些韃子主子們當做棋子,玩弄於鼓掌之間,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胤祿見吳顏汐言語之中越說越猖狂,伸手欲觸她肩膀,示意小心隔牆有耳,卻被她抬手揮打,手背霎時浮起紅痕。

  「十六爺不必擺出慈悲相,您天潢貴胄飲得血,哪一盞里不是飽含民脂民膏?」

  吳顏汐憤而扯斷頸間珍珠鏈,渾圓的珠子蹦跳著滾到曹寅屍身旁:

  「祖母(陳圓圓)當年罵祖父(吳三桂)負義,今日我卻要罵你們愛新覺羅氏涼薄。這江山你們拿去,何必再拿忠臣弱骨去墊龍椅!」

  「這清廷,這天下,有何道義可言?!不過是你吃我,我吃你的修羅場罷了!」

  這番急急的大逆不道、冷如徹骨的怨毒話語,如同一道驚雷,在胤祿耳邊炸響。

  胤祿本該厲聲呵斥,本該立刻命人將這狂悖的女子拿下。

  可是胤祿卻沒有。

  胤祿只是無聲地流著淚,不是為了曹寅,也不是為了吳顏汐的辱罵,而心生愧疚,而是為了這令人作嘔的赤裸裸背叛,為了這權力傾軋之下,無數被碾碎的命運與尊嚴。

  自古無情帝王家!

  為了乾清宮大殿之上那把冰冷的龍椅,索額圖、納蘭明珠······多少勛貴重臣慘死獄中?戴名世、方苞······多少文人墨客被株連流放?

  如今,又添了一個曹寅!

  而胤祿他自己的額娘,溫婉如玉的王嬪,只因是漢女,在這後宮之中,即便深受多疑的康熙寵愛,卻也久久未能再進一步,難道······難道也僅僅是因為那漢女的出身嗎?

  想起胤禛那張道貌岸然、冷如冰霜的面孔,胤祿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厭惡與寒意。

  就是這個兄長,編織了一張彌天大網,將所有人,包括自己,都網羅其中,肆意操控,甚至不惜誣陷額娘!

  可偏偏······偏偏腦中那「先知」的片段零星記憶又清晰地告訴胤祿,將來坐上那龍椅的,正是這位薄情寡義、尖酸刻薄的四哥——「冷麵王」胤禛!

  忍!

  必須忍下去!


  亦如在京城中的乾東五所,面對太子二哥的威逼,八哥的構陷一樣,胤祿必須將這滔天的憤怒、無盡的委屈和徹骨的寒意,都要統統嚼碎了,咽下去!

  小不然則亂大謀!

  胤祿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努力讓自己憤恨的情緒平復下來:

  「吳姑娘······曹大人臨終前,讓我照顧你。」

  吳顏汐冷冷地看著胤祿,臉上顯出譏誚:

  「照顧?十六爺自身尚且難保,又能護得住誰?」

  胤祿沒有言語反駁,只是從腰間解下那枚康熙御賜的雕雲龍紋白玉佩,遞了過去:

  「此乃皇阿瑪所賜之物。待我返京之時,姑娘可持此物,一路北上,至京城······再尋我。若途中······遇官府盤查為難,或可憑此物,求得一線方便。胤祿能力有限,唯此·····略盡綿力。」

  吳顏汐看著胤祿手中的玉佩,又抬眼看了看胤祿篤定且滿含怨恨的面容,眼中的冰寒之色稍有鬆動,但她終未伸手去接那玉佩,只是冷淡地說道:

  「十六爺的好意,民女心領了。只是這御賜之物,民女······受之有愧,也不敢收。」

  吳顏汐似有所想,言語稍頓,依舊是冷疏之意:

  「民女自有去處,不勞十六爺費心。」

  話已至此,胤祿再無可言,心如死灰,可這時吳顏汐輕聲慢語,滿含嘲諷地再次說道:

  「十六爺!這江南士子家財填得平國庫虧空,可能填得平天下人的舌底春秋?!」

  胤祿悵然目視吳顏汐,可又無欲駁斥。

  書房之內,悲悲切切之聲,斷斷續續。

  曹寅已死,此信息暫不可外泄,胤祿也不可在此多留,恐引胤禛生疑,欲抬腳離去。

  書房外突然傳來王喜難掩急促的聲音:

  「主子!主子!蘇姑娘和陳先生到了拙政園,說有十萬火急之事,正在西廂書房等候!」

  蘇卿憐?陳文良?

  胤祿心灰意冷的身軀猛然驚醒。

  他們兩人此時突然前來,所為何事?

  難道······也與曹寅之死,與這驚天秘密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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