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拙政園帳冊現故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拙政園欽差行轅東廂那邊,燭火徹夜未熄。

  成箱的帳冊堆積如山,人頭聳動,伏案核對的人吏一個個淹沒在帳堆裡面。

  算盤珠子的噼啪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混雜著旁邊李煦與曹寅不住的咳嗽,使得屋內氣氛緊張而窒息。

  戴鐸抱著手臂坐在門口的案子旁,李煦和曹寅在旁邊打著盹,身後案子上整理出有疑點的成堆帳冊,由胤禛從京城帶來的兩名帳房先生負責。

  「李大人,」戴鐸強壓著襲來的困意,「這乙字三號庫,康熙四十六年至四十九年的鹽課入庫記錄,與漕運衙門回執的數目,前後差了近一萬兩。您看,是帳記錯了,還是銀子······走岔了道?」

  李煦捏著帳頁的手抖得厲害,抬手拭去額角沁出的細汗,強顏歡笑道:

  「戴先生明鑑,年頭久了,許是······許是底下人登記疏漏,待老夫再仔細核對······」

  「疏漏?」戴鐸走近一步,拿起另一本帳冊,「巧了,丙字庫同年也疏漏了八千兩。這疏漏,未免數額都不小啊!」

  曹寅在一旁聽的心驚肉跳的,忍不住插言:

  「戴先生,歷年接駕、修繕、乃至宮中用度,多有從鹽課中暫行挪用墊付之處,帳目一時難以釐清,也是有的······」

  「曹大人,」戴鐸打斷曹寅的話,倒也似著雍親王的冷言冷語:

  「王爺要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總帳。哪些是正當開支,哪些是虧空,哪些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都得有個交代。皇上等著看,朝廷法度等著驗。二位大人,還是抓緊些吧。」

  俗話說,衙門口高的不在乎自個身份高低,戴鐸這一句話,將曹寅堵的臉色極為難看。

  戴鐸眼見著李煦、曹寅連日的擔驚受怕,身體蜷縮在案後,兀是沒有往日的精神頭,又緩著道:

  「李大人、曹大人,不是我戴鐸不通融,王爺交辦的差事,辦砸了,回去王爺得扒我的皮。況且四爺的脾氣,您二位也是知道的,只要為了社稷,心裡裝的是朝廷,自是不用怕的!」

  李煦、曹寅聞聽,曉得是戴鐸拿話寬慰,挺了挺胸脯,稍振作了一下:

  「戴先生,也是有勞您了,我們自是按四爺的章程辦事······」

  看著面前的如山帳海,李煦、曹寅剛提起的精神頭,又蔫了下去,話也就說一半,沒了言語。

  這邊徹夜的核對帳冊,行轅西側十六阿哥胤祿的書房內,氣氛同樣有些壓抑。

  胤祿將前時查獲的萬有財寫給噶禮的密信副本攤在桌上,旁邊放著顧思道剛送來的一份密報,是關於假鹽引流向及趙福星與馬爾袞舊部接頭的情況。

  幾樣東西並一處,線索紛亂,卻似又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

  「萬有財在信里提到,每年需固定向京中八爺府輸送冰敬、炭敬,數目與私帳所載分毫不差。何焯便是經手人。」

  胤祿拿手點著密信上的關鍵字句,絞盡腦汁地分析,眉頭越鎖越緊:

  「如今九哥的門人趙福星,又拿著假鹽引,去見了噶禮舊部馬爾袞的人······先生,你看這像什麼?」

  顧思道執著一柄素色的紈扇,頗有三分謀士的氣勢,紈扇輕輕搖動,眼中自帶著對世事的洞察:

  「爺,這就像是一張網。八爺在明,籠絡著大到群臣、小到文人士子的人心,掌控清議;九爺在暗,經營著滾滾財源,提供著人吃馬嚼的錢糧。噶禮、馬爾袞之輩,乃是八爺們在地方上的爪牙,而何焯、趙福星之流,便是串聯上下的那條線。」

  顧思道用扇骨指著那份假鹽引的密報:

  「假鹽引獲利最巨,風險也是最大,一般的非核心人物不能掌控。趙福星此時冒險與馬爾袞舊部接觸,學生猜測,絕非只為簡單的善後。恐怕是······原來的渠道被年羹堯意外打亂,他們急於啟用備用路線,或者有更大宗的貨要走!」

  胤祿不由得身子一緊:「先生是說,在這風聲鶴唳的時候,他們可能還在繼續運作假鹽引?」

  「甚至可能變本加厲。」

  顧思道手持紈扇,身體前傾,言語中帶著篤定:

  「年羹堯雖被皇上申飭,暫不得越界,但鄂克遜也被罰俸閉門思過。此時江寧駐防注意力被吸引,江南官場人人自危,群心惶惶,正是八爺他們渾水摸魚的大好時機!」


  胤祿萬沒想到八哥他們竟如此膽大妄為,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兩步:

  「必須拿到鐵證!光有指向還不夠,要能做實老九直接參與假鹽引的製作或分銷,或者拿到他們與八哥之間銀錢往來的確鑿證據!」

  「爺說的極是。」

  顧思道點頭應著:

  「文良兄正在全力追查假鹽引的源頭。此外,學生以為或可從萬有財、乃至已被控制的噶禮其他舊部身上再下下功夫。他們為求自保,或許能吐出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兩人正商議間,王喜躡手躡腳地進來,稟道:

  「主子,四爺那邊······戴先生剛剛又送了兩箱帳冊進去,李煦曹寅兩位大人,臉色很不好看。另外咱們安插在江寧的人傳回消息,說江寧將軍府雖然閉門,但鄂克遜的幾個心腹副將,近日活動頻繁,似在暗中調查什麼。」

  胤祿與顧思道相視一眼。

  鄂克遜也沒閒著!

  這位江寧將軍是在查年羹堯,還是查別的?

  王喜的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雍親王胤禛身邊的小太監在外揚聲稟報:

  「十六爺,王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在帳冊里發現了些有意思的東西,關乎故人。」

  「故人?」

  胤祿不明所以,立刻對顧思道低聲道:

  「先生繼續追查假鹽引和馬爾袞那條線,四哥這裡,我先去看看。」

  胤祿整理了一下衣袍,隨著小太監快步走向胤禛的書房。

  心中暗忖:四哥所說的「故人」,指的是噶禮、何焯,還是更上面那一位?

  踏入胤禛書房內,只見胤禛端坐案後,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帳冊,旁邊還放著幾封泛黃的信箋。

  胤禛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陰冷表情。

  「十六弟,你來看看這個。」

  胤禛將一本帳冊推到胤祿的面前,手指點著其中一行用硃筆圈出的記錄。

  「這是從曹寅府上密檔中找出的,一筆五萬兩的支出,名目是京師年敬,時間是在康熙四十八年秋。收款人署名是個代號,竹泉居士!」

  胤祿倒是滿心疑惑地盯著那一行字,臉上秋毫無波,但康熙四十八年秋這個時間點,正是八阿哥胤禩勢力急劇膨脹,廣納門人的時期!

  而這「竹泉居士」······

  胤禛又拿起旁邊一封信,遞給胤祿:

  「這是從李煦一處外宅搜出的,噶禮寫給他的私信抄件。裡面提到,這位竹泉居士······最喜福建武夷的驚雷新茶。」

  驚雷茶!

  胤祿腦中如炸雷,瞬間驚醒,想起那包被胤祿他在永和宮香爐中焚毀的、與前明餘孽牽扯不清的「驚雷」茶!

  這代號,這喜好······難道這「竹泉居士」······

  胤禛看著胤祿驟變的臉色,緩緩靠回椅背,牙關緊咬:

  「查!給本王順著這條線,往深里挖!看看這位神秘的竹泉居士,到底是八賢王府上的哪一位清客名士,還是別的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