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藕糖淺嘗隱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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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稍停,胤祿一夜似睡非睡。

  頭腦中的「先知」記憶中,李煦的走向結局並未在今歲,怎突然被皇阿瑪拘押候審,還定了個「勾結皇子,窺探帝心」的名頭,著實嚇煞旁人,也讓胤祿百思不得其解。

  康熙三十一年,曹寅由蘇州織造調任江寧織造,李煦以內務府員外郎出任蘇州織造,至今歲康熙五十年,前後整二十年。

  李煦妹嫁與曹寅為妻,曹家與李家,關係盤根錯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至康熙四十四年,李煦又因辦理康熙第五次南巡有功,加大理寺卿銜,一時俱蒙寵遇。

  此次曹寅進京求情,也是托著作為幼時康熙伴讀的情誼,摸著康熙的「包容」心性來的。

  自康熙四十二年清除索額圖這群「太子黨」,天下久已無事,康熙一心要做古今完人,包容寬縱,一味簡政施恩,弄得文恬武嬉吏治敗壞,種種貪風愈刮愈熾,大都是從這「包容」二字上生出來的。

  胤祿頂著惺忪的雙眼,哈欠連連,烏青的眼袋提溜著掛在眼下,急忙喚著王喜一早去往永和宮。

  永和宮內,暖香浮動,人一入內,便驅散了身上帶著的陣陣寒意。

  王嬪並未如往常般坐在臨窗的炕上,而是立於一張紫檀木圓桌旁。

  桌上擺著一碟晶瑩剔透的桂花糖藕,藕孔填滿糯米,淋著琥珀色的糖漿,點綴著金桂,煞是好看。

  「祿兒來了。」

  王嬪轉身看著胤祿進來,臉上依舊是那般溫婉的笑容,只是眼神深處帶著些許的疲憊。

  「快來嘗嘗,這是額娘讓小廚房按南邊方子新做的,看合不合口味。」

  胤祿脫掉外罩的貂皮行褂,緊著依言上前,顧不得許多,學著童年孩童,拈起一塊放入口中,甜糯適中,桂香清雅。

  「額娘的甄選,自然是好的。」

  胤祿笑著稱讚道,可心思卻全然不在這吃食之上。

  王嬪自也清楚,揮退左右太監宮女,只留那心腹老嬤嬤在遠處守著,這才拉著胤祿在桌邊坐下:

  「曹寅的摺子,你可知曉了?」

  「兒臣剛聽聞。」胤祿放下銀箸,「曹寅此時上折自陳虧空,是為李煦分擔,還是······」

  「是分擔,也是自保,更是試探。」

  王嬪打斷胤祿的話語,細細的說道:

  「曹李兩家,同氣連枝,一損俱損。李煦倒下,下一個必是曹寅,他主動請罪,將虧空擺在明面上,皇上一來念及舊情,二來顧忌顏面,或可從輕發落。至少,比被人參劾揪出來要主動得多。」

  胤祿靜聽著王嬪的話語,一時無話。

  額娘久居深宮,於這帝王心術、朝堂博弈,竟也似看得如此透徹。

  「那皇阿瑪會如何處置?」胤祿問道。

  王嬪輕輕搖頭:

  「聖心難測,但皇上終是念舊的人,曹寅之父曹璽、其母孫氏曾是皇上保母,情分非比尋常。且這虧空······說到底,大半也是為了接駕南巡,面子上的風光,是皇上要的。」

  說到此處,王嬪明眼看著胤祿,卻意有所指的繼續道:

  「這個時候,一動不如一靜,皇上正在氣頭上,任何為李煦、曹寅求情的舉動,都可能引火燒身。況且皇上的深意並非指的是李煦和曹寅,或許這裡面牽扯著太子和你八哥······」

  胤祿明白王嬪的意思,再次告誡他胤祿,莫要捲入太深。

  王嬪端坐,盯著胤祿吃著甜糯的糖藕,臉上掛著欣喜。

  突然殿外傳來通報:

  「皇上駕到!」

  母子二人微怔一下,連忙起身迎駕。

  康熙大步走入,眼光掃視著桌上的糖藕,臉色竟比昨兒在養心殿時緩和了許多:

  「朕遠遠就聞著甜香,原是愛妃這裡做了好東西。」

  王嬪忙笑道:「不過是些粗淺點心,皇上若不嫌棄,臣妾這就讓人······」

  「不必,」康熙擺手打斷王嬪的話頭,竟直接走到桌邊坐下,「朕就在這兒嘗嘗。」

  康熙自顧自拿起一塊糖藕,細細品嘗起來,邊吃邊點頭稱讚:

  「嗯,是南邊的味道,甜而不膩,曹寅上次進京,帶的蘇式點心,也是這個味兒。」


  這看似隨意的一句話,不乏深意,卻也讓胤祿和王嬪不知如何應答。

  康熙用完一塊,接過宮女遞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狀似無意地對王嬪道:

  「你入宮多年,性子一向沉靜,不好與人爭,朕是知道的。王家在蘇州,門第雖不高,卻是清流,朕也記得。」

  王嬪聽得此語,忙躬身道:「臣妾與母家,皆蒙皇上天恩,唯知恪守本分,不敢有違。」

  「嗯,」康熙讚許地點點頭,轉眼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胤祿,「老十六,你額娘教導得好,昨兒在養心殿,你應對得也還算得體。」

  「兒臣不敢當皇阿瑪誇讚,唯謹記額娘教誨,恪守臣子本分。」胤祿恭敬回道。

  康熙按桌站起,背著雙手在屋內踱著步子,忽然停下腳步,從腰間解下一塊通體無暇的白玉佩,對著胤祿道:

  「這塊玉,跟了朕有些年頭了,賞你了。望你日後,如玉般溫潤,亦如玉般堅潔,莫要被外物沾染了本性。」

  「兒臣······謝皇阿瑪厚賞!」

  胤祿連忙跪下,雙手接過那猶帶體溫的玉佩。

  這賞賜突如其來,寓意深遠,是安撫,是勉勵,亦是一道無形的緊箍咒。

  康熙沒再多做停留,抬頭審視了王嬪屋內的擺設,轉身道:「朕還有政務,你們母子說話吧。」

  說罷,便轉身離去,王嬪與胤祿高聲回著禮數:

  「恭送皇阿瑪/皇上!」

  待康熙走遠,胤祿握著那枚觸手生溫的玉佩,思緒萬千。

  皇上特意來永和宮,品嘗江南點心,提及曹寅,誇讚王嬪家風,最後賞玉警示······

  這一連串的舉動,如同霧裡看花,讓人猜不透這帝王之心。

  「皇上這是在告訴你,也告訴所有人。」

  王嬪緩緩坐下,慢吞吞斟字酌句地說道:

  「皇上清楚江南虧空的根源,也記得舊情,但更在乎的是規矩,是朝廷的體面,是······不能再有皇子牽扯進去。李煦、曹寅,他或許可網開一面,但若有人藉此生事,尤其是皇家的人,你皇阿瑪絕不會輕饒。」

  胤祿將玉佩攥在手心,他此時也明白,這是康熙在劃下紅線。

  李煦案可以查,虧空可以補,但「勾結皇子」這條線,到此為止,誰也不准再提,誰也不准再借題發揮。

  「額娘放心,兒臣知道該如何做了。」胤祿沉聲道。

  王喜的身影此刻出現在店門外,並未進來,只是朝著胤祿輕微地搖了搖頭。

  胤祿心領神會,這是派去打聽曹寅摺子後續的人回來了,看來並無新的風波,至少表面上是暫時平息了。

  就在胤祿準備起身向王嬪告退時,那名心腹老嬤嬤卻從殿外快步走入,手中捧著一個不起眼的錦盒,走到王嬪身邊耳語一番。

  王嬪聽著話語,臉色微變,接過錦盒打開。

  裡面並非什麼珍玩,只有一封信,和一小包幹枯的、顏色深褐的······茶葉?!

  王嬪拿起那包茶葉,在指尖間捻了捻,又湊近鼻尖處聞了聞,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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