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星港隕落
「默哥，這邊，抓住我！！」那個熟悉到刻骨銘心的聲音，帶著一種林默從未聽過的、穿透一切喧囂的決絕力量，在他耳邊炸響。
艾麗婭逆著洶湧奔逃的人潮，像一柄銳利的藍色匕首，奮力撕開混亂，不顧一切地向他衝來。
她的臉上沾著更多灰塵和油污，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軍刀，冰冷、專注、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火焰。
她那隻為精密維修而設計的外骨骼機械臂，此刻爆發出驚人的蠻力，如同液壓鉗般死死扣住林默的右臂手腕。
「跟我走！別發呆了！！」艾麗婭厲聲嘶吼，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變形，她根本不給林默任何反應的時間，拖拽著他，像拖著一件沉重的貨物，朝著一條標有技術維護通道的狹窄應急側門猛衝。
她利用機械臂的力量和身體的靈活，毫不留情地用肩膀撞開擋路的驚惶人群，動作狠辣果決，帶著一種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與年齡和職業完全不符的戰場本能。
林默那隻笨拙的機械左臂在劇烈的拉扯和擁擠中成了巨大的累贅，讓他動作嚴重失衡，踉踉蹌蹌，幾乎是被艾麗婭生拉硬拽著前進。
巨大的無力感和羞恥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在真正的滅頂之災面前，他依然是她最大的拖累，他只能徒勞地感受著艾麗婭緊握他手腕的力量。
厚重的合金門在身後轟然關閉，暫時隔絕了大部分混亂的聲浪和絕望的氣息。昏暗的應急燈管在頭頂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照亮了狹窄通道內瀰漫的灰塵。
只有兩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如同瀕死野獸的哀鳴。
「呼……呼……艾麗婭，謝……」林默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艾麗婭的感激剛湧上喉嚨。
「默默哥，省一點力氣，主通道肯定堵死了。但我知道一條近路可以去下層D區公共避難所。」艾麗婭柔聲打斷他，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通道前後，同時手指在隨身攜帶的可攜式戰術數據板上飛快操作著，調出星港內部結構圖。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再次緊緊握住林默的手。
艾麗婭對這座鋼鐵迷宮的結構了如指掌。她拉著林默，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管道叢林、狹窄的通風豎井和陡峭的檢修梯間快速穿梭。
她的工程機械臂在攀爬垂直梯架、強行撬開因震動而變形的沉重閥門時，展現出了無可替代的關鍵作用。
而林默那隻冰冷的左手，在需要精準抓握和發力支撐的攀爬中，顯得愈發笨拙和不聽使喚。
好幾次，他腳下打滑，身體失去平衡，全靠艾麗婭用那隻強有力的機械臂和自己的身體作為支撐點，死死地拽住他，才避免摔落深淵。
「默哥這邊，小心頭頂掉落的管線。」艾麗婭的聲音在昏暗、充斥著金屬摩擦和遠處爆炸回音的通道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揮官的冷靜。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平日裡的活潑、溫柔或是對他的擔憂，只剩下一個純粹到極點的目標：帶他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
轟隆——！！！！
一聲沉悶到仿佛整個宇宙都在坍塌的巨響伴隨著天翻地覆般的劇烈震動猛然襲來。通道頂部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撕裂聲，大片的照明燈管瞬間爆裂，碎片如同冰雹般砸落。
「不好！上層結構塌了！！！」艾麗婭臉色劇變，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她沒有任何猶豫，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將還在踉蹌的林默狠狠撲倒，用自己的身體將他完全覆蓋在身下。
轟——！！！
就在她撲倒林默的下一毫秒，前方不足十米處的通道頂部如同脆弱的蛋殼般轟然塌陷。燃燒著刺目電弧的線纜如同垂死的毒蛇般狂舞抽打。
斷裂的高壓蒸汽管道噴射出滾燙的白霧，扭曲變形的巨大合金結構如同被揉碎的紙團般裹挾著毀滅性的力量傾瀉而下。
灼熱的氣浪夾雜著嗆人的濃煙和致命的金屬碎片瞬間席捲了整個通道。
一條斷裂的、足有數噸重的巨大合金承重梁，如同天神擲下的審判之矛，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兩人剛才所在的位置當頭砸落，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啊！！」林默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放大，他的機械左手幾乎是本能地徒勞抬起，想要阻擋那不可抗拒的毀滅。
「閃開！！！」艾麗婭發出一聲悽厲到破音的尖叫，她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超越極限的決絕，那隻工程機械臂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幾乎刺破昏暗的幽藍色能量光芒。
她不是去硬擋那致命的巨梁，而是在電光火石間，將全身的力量和機械臂超載的能量灌注於一點，狠狠地將身下的林默推向旁邊一個凹陷的、相對堅固的管道檢修口。
同時，她的身體借著反推力，向側後方竭力翻滾。
林默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猛地推進了檢修口的陰影里。
轟——！！！喀嚓！！！
合金巨梁裹挾著無數碎石斷鋼，如同山崩般重重砸在艾麗婭剛才撲倒林默的位置！恐怖的衝擊波和飛濺的碎片橫掃而過。
「呃啊——！」一聲壓抑著極致痛苦的悶哼傳來。
林默驚恐萬狀地從檢修口爬出，灰塵和煙霧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看到艾麗婭蜷縮在數米外的牆角，身體痛苦地弓起，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有殷紅的鮮血滲出。
她那隻剛剛爆發出不可思議力量的工程機械臂，此刻冒著刺眼的電火花，內部結構發出不祥的噼啪聲，幾處關節嚴重變形，顯然在剛才的超載和衝擊中嚴重損毀。
她試圖用兩隻手撐起身體，卻痛得渾身發抖。
這一幕，這為了保護他而受傷倒下的身影，與他十歲那年，在研究所花園裡，為了守護她而倒在血泊中的自己……何其相似，只是殘酷地調換了位置。
「艾麗婭！！」林默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連滾爬爬地衝到她身邊，想要扶起她。
「別……別管我……」艾麗婭艱難地抬起頭，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劇痛，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染紅了她的工裝背心。
她的眼神渙散了一瞬，卻又強行凝聚起最後一絲清明，死死盯著林默，那隻完好的手無力卻固執地推著他，「快走……順著……通道……往下……D區……快……」
「閉嘴！」林默低吼一聲，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兇狠，「抱緊我脖子！死也別鬆手！」他咬緊牙關，汗水混合著灰塵從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也顧不上擦。
那隻機械左臂的伺服電機發出高負荷運轉的嗡鳴，金屬關節在承受兩人重量和不規則衝擊下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隻曾被他視為廢鐵、視為恥辱象徵的手臂，此刻成了維繫兩人生命的唯一支柱。
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方舟避難艙。父親林震作為上將，他的家屬權限一定能打開那裡，那是最後的希望。
憑著模糊的記憶和身份識別環上閃爍的微弱定位信號，林默在迷宮般崩塌的通道中拼命辨認方向。
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讓他和艾麗婭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壁上，每一次頭頂落下的碎石和扭曲的管道都讓他們險象環生。
他的機械左臂在格擋一塊砸落的隔熱板時，發出鏗的一聲悶響，小臂裝甲凹下去一大塊，內部線路似乎受到了擠壓，反饋信號變得遲滯而混亂，一陣陣麻木感伴隨著尖銳的刺痛傳來。
「警告！左臂傳動軸應力過載，關節伺服器效能下降30%。」內置在義肢神經接口的微弱提示音在他腦中響起，冰冷地宣告著這條生命線的極限。
「該死！」林默咒罵著，卻不敢有絲毫停頓。他感覺艾麗婭環住他脖子的手臂力量在減弱，她的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和疲憊壓垮時，前方通道拐角處，一扇厚重的、印著S級權限區標誌的合金閘門出現在應急燈光下，門旁的身份識別面板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到了，艾麗婭，堅持住，我們到了！」林默精神一振，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拖著艾麗婭踉蹌地衝到門前。他顫抖著抬起右手，將手腕上的身份識別環用力按向識別區。
「滴——身份驗證通過。林默，權限確認。歡迎進入S-7區。」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如同天籟。厚重的閘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相對整潔、光線也更明亮的通道，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精密設備的味道。
這裡是星港的核心區域，通往方舟避難艙的專屬通道。
希望的光芒瞬間驅散了陰霾。林默拖著艾麗婭衝進通道，閘門在身後迅速關閉，暫時隔絕了外面地獄般的景象和噪音。
「艾麗婭，你看到了嗎？我們……」林默的話戛然而止。
通道並非空無一人。前方不遠處，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他們站立，正通過一個堅固的通訊終端急促地說著什麼。
那人一身染血的作戰服，肩膀上的上校肩章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他猛地回頭，看到林默和艾麗婭時，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是如釋重負的巨大驚喜。
「默少爺？！艾麗婭小姐？！」正是秦鋒！他臉上那道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血，作戰服多處破損，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
「秦叔！」林默幾乎要哭出來，緊繃的神經在看到這張熟悉面孔的瞬間幾乎崩潰。
「太好了，你們還活著，太好了！」秦鋒幾步衝過來，看到艾麗婭的慘狀和林默那隻冒著輕微電火花、裝甲凹陷的機械臂，眼神一凝，但迅速恢復冷靜，「快！跟我來，方舟就在前面。將軍命令我，無論如何要把你們送進去。」
秦鋒毫不猶豫地俯身，用他強健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艾麗婭從林默身上接了過來，穩穩地抱起。
林默頓時感覺身上一輕，那隻幾乎麻木的機械臂終於得以喘息，但反饋信號依舊混亂，刺痛感並未減輕。
「默少爺，跟上。」秦鋒抱著艾麗婭，大步流星地朝著通道盡頭跑去。林默咬緊牙關，拖著那隻不聽使喚的機械臂，忍著劇痛，拼命跟上秦鋒的步伐。
通道盡頭，是一排閃爍著幽綠色待機光芒的橢圓形金屬艙體，如同沉睡的巨卵。這就是方舟級避難艙。
秦鋒迅速將艾麗婭放入其中一個開啟的艙體，動作輕柔卻無比迅捷。他快速啟動艙內的緊急維生程序，神經接駁帶自動纏繞上艾麗婭的四肢，淡藍色的維生液開始注入。
「艾麗婭小姐會沒事的，維生系統會穩定她的傷勢。」秦鋒語速極快地對林默說，同時一把將他推向旁邊一個同樣開啟的艙體，「快！默少爺，進去，啟動維生，無論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要管方舟會帶你們撤離。」
「秦叔！那你呢？我爸他……」林默被推著跌入冰冷的金屬艙體，神經接駁帶瞬間纏繞上來，冰冷的觸感讓他一個激靈。
「防線崩潰了，將軍在E7地面戰區指揮，他還在戰鬥，我必須回去。」秦鋒的眼神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深深看了一眼林默，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囑託，也有一絲林默當時無法理解的……悲憫。
「活下去，默少爺，替將軍……替我們……活下去！」
說完，秦鋒不再猶豫，猛地拍下了林默艙體外部一個猩紅色的緊急關閉按鈕。
「秦叔——！」林默的呼喊被迅速合攏的厚重合金艙蓋和注入的維生液徹底吞沒。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秦鋒那染血的、決絕的背影在觀察窗外一閃而過，然後被徹底隔絕。
艙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維生液注入的汩汩聲和自己狂亂的心跳。冰冷的液體包裹著身體，帶來一種奇異的懸浮感，也暫時壓制了機械臂的劇痛。
但更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父親在E7地面戰區？父親也沒法駕駛機甲，沒有艦隊守護，那是有多危險。
「蒼穹之眼核心結構遭受毀滅性打擊！能量護盾徹底失效！所有人員……」系統冰冷的廣播在艙內響起，帶著一種漠然的終結感。
突然，整個避難艙區域如同被投入了攪拌機的罐頭，瘋狂地旋轉、扭曲起來。
刺耳的金屬哀鳴聲穿透了厚厚的艙壁，直接刺入林默的耳膜。他驚恐地透過被維生液折射得扭曲的觀察窗看去——堅固的合金牆壁如同融化的蠟燭般扭曲、撕裂。
暗紅色的、如同熔融岩漿般粘稠的異種能量流，正從四面八方裂縫中洶湧滲透進來，發出滋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蝕聲。
「警告！結構完整性喪失，外部高能侵蝕，維生系統過載。」刺目的紅光瞬間充滿了整個艙內，警報聲尖銳得如同死神的獰笑。
「不！放我出去！秦叔！爸——！」林默在粘稠的維生液中絕望地拍打著艙壁，聲音被液體吞沒，只剩下徒勞的氣泡。
他像一隻被困在即將熔化的金屬棺材裡的蟲子，眼睜睜看著死亡以最恐怖的方式逼近。
前所未有的悔恨如同岩漿般灼燒著他的靈魂——為什麼自己這麼沒用？為什麼是NMD？為什麼在父親要求他訓練時總是逃避？為什麼在艾麗婭需要保護時，只能依靠那隻冰冷笨拙的機械臂？！
轟隆——！！！
一聲仿佛整個宇宙都在崩裂的巨響傳來。伴隨著這巨響的，是觀察窗外驟然亮起的、足以刺瞎靈魂的強光。
林默下意識地閉眼，但那光芒仿佛能穿透一切，灼燒著他的意識。在強光中，他那隻冰冷的機械左臂似乎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反饋信號在劇痛中短暫地變得異常清晰，仿佛捕捉到了什麼……
緊接著，是難以想像的高溫。
艙壁在瞬間變得滾燙，維生液如同沸油般翻滾、汽化。林默感覺自己像被投入了恆星核心。
皮膚、肌肉、骨骼……每一寸都在發出痛苦的哀鳴，他聞到了皮肉焦糊的甜腥味——那是他自己的味道。
那隻機械左臂的神經接口處傳來撕裂靈魂的劇痛，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順著神經刺入大腦。
「啊——！！！」無法形容的痛苦讓他發出了非人的慘叫，但聲音瞬間被灼熱的氣浪和金屬熔化的嘶鳴吞噬。
在意識被劇痛徹底撕碎前的最後一瞬，透過被高溫熔得扭曲變形、如同哈哈鏡般的觀察窗縫隙，他看到了極其短暫卻足以烙印靈魂的一幕：
在星港徹底崩裂、被暗紅色熔流和觸手吞噬的穹頂處，一台龐大、殘破卻依舊散發著不屈意志的銀灰色機甲，正如同隕落的星辰般突然出現。
它左臂裝甲上，一道深刻得幾乎將整條手臂斬斷的恐怖傷痕清晰可見。傷痕邊緣流淌著零素核心過載逸散的、熟悉的幽藍光芒。
那台機甲……是星戰初期一次絕密任務，議會拼掉了一整隻旗艦艦隊為代價從一處坐標搶回來的一套未知文明機甲，也是後來所有機甲的傳奇原型機——審判者！
它怎麼會在這裡？誰在駕駛它？！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林默瀕臨崩潰的意識，帶著巨大的震撼和無法言喻的悲愴。
與此同時，他那被高溫灼燒、在劇痛中與零素光芒產生奇異共鳴的機械左臂，仿佛也「感受」到了那道同源的、來自審判者傷痕的悲鳴與……某種無法理解的、跨越時空的呼喚。
下一秒，無情的熔流便徹底吞噬了觀察窗，也吞噬了他最後的視線和疑問。灼熱的氣體和熔化的金屬灌入他的口鼻、肺腑……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在無邊無際的、焚盡一切的痛苦中，徹底沉入了永恆的黑暗。
只有那審判者墜落的最後景象，艾麗婭在維生艙里汽化的身影，以及左臂深處那殘留藍光的奇異共鳴感，如同最深的烙印，沉入了輪迴的灰燼之中。
艾麗婭逆著洶湧奔逃的人潮，像一柄銳利的藍色匕首，奮力撕開混亂，不顧一切地向他衝來。
她的臉上沾著更多灰塵和油污，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軍刀，冰冷、專注、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火焰。
她那隻為精密維修而設計的外骨骼機械臂，此刻爆發出驚人的蠻力，如同液壓鉗般死死扣住林默的右臂手腕。
「跟我走！別發呆了！！」艾麗婭厲聲嘶吼，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變形，她根本不給林默任何反應的時間，拖拽著他，像拖著一件沉重的貨物，朝著一條標有技術維護通道的狹窄應急側門猛衝。
她利用機械臂的力量和身體的靈活，毫不留情地用肩膀撞開擋路的驚惶人群，動作狠辣果決，帶著一種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與年齡和職業完全不符的戰場本能。
林默那隻笨拙的機械左臂在劇烈的拉扯和擁擠中成了巨大的累贅，讓他動作嚴重失衡，踉踉蹌蹌，幾乎是被艾麗婭生拉硬拽著前進。
巨大的無力感和羞恥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在真正的滅頂之災面前，他依然是她最大的拖累，他只能徒勞地感受著艾麗婭緊握他手腕的力量。
厚重的合金門在身後轟然關閉，暫時隔絕了大部分混亂的聲浪和絕望的氣息。昏暗的應急燈管在頭頂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照亮了狹窄通道內瀰漫的灰塵。
只有兩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如同瀕死野獸的哀鳴。
「呼……呼……艾麗婭，謝……」林默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艾麗婭的感激剛湧上喉嚨。
「默默哥，省一點力氣，主通道肯定堵死了。但我知道一條近路可以去下層D區公共避難所。」艾麗婭柔聲打斷他，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通道前後，同時手指在隨身攜帶的可攜式戰術數據板上飛快操作著，調出星港內部結構圖。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再次緊緊握住林默的手。
艾麗婭對這座鋼鐵迷宮的結構了如指掌。她拉著林默，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管道叢林、狹窄的通風豎井和陡峭的檢修梯間快速穿梭。
她的工程機械臂在攀爬垂直梯架、強行撬開因震動而變形的沉重閥門時，展現出了無可替代的關鍵作用。
而林默那隻冰冷的左手，在需要精準抓握和發力支撐的攀爬中，顯得愈發笨拙和不聽使喚。
好幾次，他腳下打滑，身體失去平衡，全靠艾麗婭用那隻強有力的機械臂和自己的身體作為支撐點，死死地拽住他，才避免摔落深淵。
「默哥這邊，小心頭頂掉落的管線。」艾麗婭的聲音在昏暗、充斥著金屬摩擦和遠處爆炸回音的通道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揮官的冷靜。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平日裡的活潑、溫柔或是對他的擔憂，只剩下一個純粹到極點的目標：帶他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
轟隆——！！！！
一聲沉悶到仿佛整個宇宙都在坍塌的巨響伴隨著天翻地覆般的劇烈震動猛然襲來。通道頂部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撕裂聲，大片的照明燈管瞬間爆裂，碎片如同冰雹般砸落。
「不好！上層結構塌了！！！」艾麗婭臉色劇變，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她沒有任何猶豫，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將還在踉蹌的林默狠狠撲倒，用自己的身體將他完全覆蓋在身下。
轟——！！！
就在她撲倒林默的下一毫秒，前方不足十米處的通道頂部如同脆弱的蛋殼般轟然塌陷。燃燒著刺目電弧的線纜如同垂死的毒蛇般狂舞抽打。
斷裂的高壓蒸汽管道噴射出滾燙的白霧，扭曲變形的巨大合金結構如同被揉碎的紙團般裹挾著毀滅性的力量傾瀉而下。
灼熱的氣浪夾雜著嗆人的濃煙和致命的金屬碎片瞬間席捲了整個通道。
一條斷裂的、足有數噸重的巨大合金承重梁，如同天神擲下的審判之矛，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兩人剛才所在的位置當頭砸落，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啊！！」林默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放大，他的機械左手幾乎是本能地徒勞抬起，想要阻擋那不可抗拒的毀滅。
「閃開！！！」艾麗婭發出一聲悽厲到破音的尖叫，她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超越極限的決絕，那隻工程機械臂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幾乎刺破昏暗的幽藍色能量光芒。
她不是去硬擋那致命的巨梁，而是在電光火石間，將全身的力量和機械臂超載的能量灌注於一點，狠狠地將身下的林默推向旁邊一個凹陷的、相對堅固的管道檢修口。
同時，她的身體借著反推力，向側後方竭力翻滾。
林默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猛地推進了檢修口的陰影里。
轟——！！！喀嚓！！！
合金巨梁裹挾著無數碎石斷鋼，如同山崩般重重砸在艾麗婭剛才撲倒林默的位置！恐怖的衝擊波和飛濺的碎片橫掃而過。
「呃啊——！」一聲壓抑著極致痛苦的悶哼傳來。
林默驚恐萬狀地從檢修口爬出，灰塵和煙霧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看到艾麗婭蜷縮在數米外的牆角，身體痛苦地弓起，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有殷紅的鮮血滲出。
她那隻剛剛爆發出不可思議力量的工程機械臂，此刻冒著刺眼的電火花，內部結構發出不祥的噼啪聲，幾處關節嚴重變形，顯然在剛才的超載和衝擊中嚴重損毀。
她試圖用兩隻手撐起身體，卻痛得渾身發抖。
這一幕，這為了保護他而受傷倒下的身影，與他十歲那年，在研究所花園裡，為了守護她而倒在血泊中的自己……何其相似，只是殘酷地調換了位置。
「艾麗婭！！」林默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連滾爬爬地衝到她身邊，想要扶起她。
「別……別管我……」艾麗婭艱難地抬起頭，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劇痛，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染紅了她的工裝背心。
她的眼神渙散了一瞬，卻又強行凝聚起最後一絲清明，死死盯著林默，那隻完好的手無力卻固執地推著他，「快走……順著……通道……往下……D區……快……」
「閉嘴！」林默低吼一聲，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兇狠，「抱緊我脖子！死也別鬆手！」他咬緊牙關，汗水混合著灰塵從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也顧不上擦。
那隻機械左臂的伺服電機發出高負荷運轉的嗡鳴，金屬關節在承受兩人重量和不規則衝擊下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隻曾被他視為廢鐵、視為恥辱象徵的手臂，此刻成了維繫兩人生命的唯一支柱。
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方舟避難艙。父親林震作為上將，他的家屬權限一定能打開那裡，那是最後的希望。
憑著模糊的記憶和身份識別環上閃爍的微弱定位信號，林默在迷宮般崩塌的通道中拼命辨認方向。
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讓他和艾麗婭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壁上，每一次頭頂落下的碎石和扭曲的管道都讓他們險象環生。
他的機械左臂在格擋一塊砸落的隔熱板時，發出鏗的一聲悶響，小臂裝甲凹下去一大塊，內部線路似乎受到了擠壓，反饋信號變得遲滯而混亂，一陣陣麻木感伴隨著尖銳的刺痛傳來。
「警告！左臂傳動軸應力過載，關節伺服器效能下降30%。」內置在義肢神經接口的微弱提示音在他腦中響起，冰冷地宣告著這條生命線的極限。
「該死！」林默咒罵著，卻不敢有絲毫停頓。他感覺艾麗婭環住他脖子的手臂力量在減弱，她的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和疲憊壓垮時，前方通道拐角處，一扇厚重的、印著S級權限區標誌的合金閘門出現在應急燈光下，門旁的身份識別面板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到了，艾麗婭，堅持住，我們到了！」林默精神一振，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拖著艾麗婭踉蹌地衝到門前。他顫抖著抬起右手，將手腕上的身份識別環用力按向識別區。
「滴——身份驗證通過。林默，權限確認。歡迎進入S-7區。」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如同天籟。厚重的閘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相對整潔、光線也更明亮的通道，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精密設備的味道。
這裡是星港的核心區域，通往方舟避難艙的專屬通道。
希望的光芒瞬間驅散了陰霾。林默拖著艾麗婭衝進通道，閘門在身後迅速關閉，暫時隔絕了外面地獄般的景象和噪音。
「艾麗婭，你看到了嗎？我們……」林默的話戛然而止。
通道並非空無一人。前方不遠處，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他們站立，正通過一個堅固的通訊終端急促地說著什麼。
那人一身染血的作戰服，肩膀上的上校肩章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他猛地回頭，看到林默和艾麗婭時，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是如釋重負的巨大驚喜。
「默少爺？！艾麗婭小姐？！」正是秦鋒！他臉上那道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血，作戰服多處破損，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
「秦叔！」林默幾乎要哭出來，緊繃的神經在看到這張熟悉面孔的瞬間幾乎崩潰。
「太好了，你們還活著，太好了！」秦鋒幾步衝過來，看到艾麗婭的慘狀和林默那隻冒著輕微電火花、裝甲凹陷的機械臂，眼神一凝，但迅速恢復冷靜，「快！跟我來，方舟就在前面。將軍命令我，無論如何要把你們送進去。」
秦鋒毫不猶豫地俯身，用他強健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艾麗婭從林默身上接了過來，穩穩地抱起。
林默頓時感覺身上一輕，那隻幾乎麻木的機械臂終於得以喘息，但反饋信號依舊混亂，刺痛感並未減輕。
「默少爺，跟上。」秦鋒抱著艾麗婭，大步流星地朝著通道盡頭跑去。林默咬緊牙關，拖著那隻不聽使喚的機械臂，忍著劇痛，拼命跟上秦鋒的步伐。
通道盡頭，是一排閃爍著幽綠色待機光芒的橢圓形金屬艙體，如同沉睡的巨卵。這就是方舟級避難艙。
秦鋒迅速將艾麗婭放入其中一個開啟的艙體，動作輕柔卻無比迅捷。他快速啟動艙內的緊急維生程序，神經接駁帶自動纏繞上艾麗婭的四肢，淡藍色的維生液開始注入。
「艾麗婭小姐會沒事的，維生系統會穩定她的傷勢。」秦鋒語速極快地對林默說，同時一把將他推向旁邊一個同樣開啟的艙體，「快！默少爺，進去，啟動維生，無論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要管方舟會帶你們撤離。」
「秦叔！那你呢？我爸他……」林默被推著跌入冰冷的金屬艙體，神經接駁帶瞬間纏繞上來，冰冷的觸感讓他一個激靈。
「防線崩潰了，將軍在E7地面戰區指揮，他還在戰鬥，我必須回去。」秦鋒的眼神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深深看了一眼林默，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囑託，也有一絲林默當時無法理解的……悲憫。
「活下去，默少爺，替將軍……替我們……活下去！」
說完，秦鋒不再猶豫，猛地拍下了林默艙體外部一個猩紅色的緊急關閉按鈕。
「秦叔——！」林默的呼喊被迅速合攏的厚重合金艙蓋和注入的維生液徹底吞沒。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秦鋒那染血的、決絕的背影在觀察窗外一閃而過，然後被徹底隔絕。
艙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維生液注入的汩汩聲和自己狂亂的心跳。冰冷的液體包裹著身體，帶來一種奇異的懸浮感，也暫時壓制了機械臂的劇痛。
但更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父親在E7地面戰區？父親也沒法駕駛機甲，沒有艦隊守護，那是有多危險。
「蒼穹之眼核心結構遭受毀滅性打擊！能量護盾徹底失效！所有人員……」系統冰冷的廣播在艙內響起，帶著一種漠然的終結感。
突然，整個避難艙區域如同被投入了攪拌機的罐頭，瘋狂地旋轉、扭曲起來。
刺耳的金屬哀鳴聲穿透了厚厚的艙壁，直接刺入林默的耳膜。他驚恐地透過被維生液折射得扭曲的觀察窗看去——堅固的合金牆壁如同融化的蠟燭般扭曲、撕裂。
暗紅色的、如同熔融岩漿般粘稠的異種能量流，正從四面八方裂縫中洶湧滲透進來，發出滋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蝕聲。
「警告！結構完整性喪失，外部高能侵蝕，維生系統過載。」刺目的紅光瞬間充滿了整個艙內，警報聲尖銳得如同死神的獰笑。
「不！放我出去！秦叔！爸——！」林默在粘稠的維生液中絕望地拍打著艙壁，聲音被液體吞沒，只剩下徒勞的氣泡。
他像一隻被困在即將熔化的金屬棺材裡的蟲子，眼睜睜看著死亡以最恐怖的方式逼近。
前所未有的悔恨如同岩漿般灼燒著他的靈魂——為什麼自己這麼沒用？為什麼是NMD？為什麼在父親要求他訓練時總是逃避？為什麼在艾麗婭需要保護時，只能依靠那隻冰冷笨拙的機械臂？！
轟隆——！！！
一聲仿佛整個宇宙都在崩裂的巨響傳來。伴隨著這巨響的，是觀察窗外驟然亮起的、足以刺瞎靈魂的強光。
林默下意識地閉眼，但那光芒仿佛能穿透一切，灼燒著他的意識。在強光中，他那隻冰冷的機械左臂似乎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反饋信號在劇痛中短暫地變得異常清晰，仿佛捕捉到了什麼……
緊接著，是難以想像的高溫。
艙壁在瞬間變得滾燙，維生液如同沸油般翻滾、汽化。林默感覺自己像被投入了恆星核心。
皮膚、肌肉、骨骼……每一寸都在發出痛苦的哀鳴，他聞到了皮肉焦糊的甜腥味——那是他自己的味道。
那隻機械左臂的神經接口處傳來撕裂靈魂的劇痛，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順著神經刺入大腦。
「啊——！！！」無法形容的痛苦讓他發出了非人的慘叫，但聲音瞬間被灼熱的氣浪和金屬熔化的嘶鳴吞噬。
在意識被劇痛徹底撕碎前的最後一瞬，透過被高溫熔得扭曲變形、如同哈哈鏡般的觀察窗縫隙，他看到了極其短暫卻足以烙印靈魂的一幕：
在星港徹底崩裂、被暗紅色熔流和觸手吞噬的穹頂處，一台龐大、殘破卻依舊散發著不屈意志的銀灰色機甲，正如同隕落的星辰般突然出現。
它左臂裝甲上，一道深刻得幾乎將整條手臂斬斷的恐怖傷痕清晰可見。傷痕邊緣流淌著零素核心過載逸散的、熟悉的幽藍光芒。
那台機甲……是星戰初期一次絕密任務，議會拼掉了一整隻旗艦艦隊為代價從一處坐標搶回來的一套未知文明機甲，也是後來所有機甲的傳奇原型機——審判者！
它怎麼會在這裡？誰在駕駛它？！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林默瀕臨崩潰的意識，帶著巨大的震撼和無法言喻的悲愴。
與此同時，他那被高溫灼燒、在劇痛中與零素光芒產生奇異共鳴的機械左臂，仿佛也「感受」到了那道同源的、來自審判者傷痕的悲鳴與……某種無法理解的、跨越時空的呼喚。
下一秒，無情的熔流便徹底吞噬了觀察窗，也吞噬了他最後的視線和疑問。灼熱的氣體和熔化的金屬灌入他的口鼻、肺腑……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在無邊無際的、焚盡一切的痛苦中，徹底沉入了永恆的黑暗。
只有那審判者墜落的最後景象，艾麗婭在維生艙里汽化的身影，以及左臂深處那殘留藍光的奇異共鳴感，如同最深的烙印，沉入了輪迴的灰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