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4章 第二四八章 貝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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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郁,明月如玉壺高懸海面,皎潔月華灑落,大海波光粼粼。

  嘩啦!

  冰涼的海水被夜風推來,沒過腳踝。

  南冥近海處,魚知溫赤足漫步在淺灘之上,忽而彎下腰身,伸手拾起了一物。

  那是一枚白色的貝殼,上邊有著藍色斑點,極為漂亮,像會發光的眼睛。

  「送給你。」

  魚知溫猶記得六歲那年,自己第一件送出去的禮物,就是貝殼。

  她是大海之女,嚮往自由,也渴望自由。

  只不過生在桂折聖山,桂折沒有海,只有湖,被拘禁在山間那極為瑰麗的聖靈湖。

  自懂事以來,師尊道璇璣也沒有一次肯放她下山,從來只有修道、修道,以及修道,天機術、天機術,還是天機術。

  第一次見到大海,魚知溫都不知道那是海。

  魚爺爺說,南冥就是海,是我們的家,魚知溫記憶中的家,卻只有桂折聖山,只有道部,她不認識南冥。

  六歲那年,被魚爺爺帶著第一次偷離出山,她甚至沒有下山的過程,只感覺眼前一花,方才還在山上,之後就到了海邊。

  那一夜她太開心了,玩得忘記了時間。

  而那枚她特意撿來的白色貝殼,上面有著極為漂亮的天藍色紋路,跟星空一樣美麗。

  她將最好的貝殼當成禮物,送給師尊。

  師尊反手將貝殼打掉,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臉色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汁來:

  「你偷跑下山了?!」

  只是一句質問,對於孩童時期的自己而言,卻如夢魘。

  魚知溫已經忘記了之後發生了什麼,好像也無訓斥、也無體罰,卻是能明顯讓人意識到:

  偷跑下山,是一件錯誤的事情。

  不,不止是偷跑下山,是任何不遵循師尊意志的,任何超出過她掌控的事情,都是錯誤的。

  師尊對自己,一直是溫溫柔柔的模樣,卻給人以冰冷嚴肅的感覺。

  她好像是慈愛的,又十分嚴厲。

  她一直把最好的給自己,卻又打碎了自己送給她的最美好的貝殼。

  小小的魚知溫想不明白到底為什麼,也一度認為確實是自己做錯了事。

  之後魚爺爺再想帶她下山,她也不敢去。

  她跑到道部去問道部的前輩們,沒幾個人敢評價這件事事,便找到了師伯道穹蒼。

  道殿主一直是個很有趣的人。

  相較於師尊的嚴肅,他很能開玩笑,經常能逗得人哈哈大笑。

  「你師尊是錯的。」

  「有時候,你其實可以不聽她的話。」

  「那貝殼碎在哪裡,你跟我說,我晚上偷偷給你找回來,你應該不知道吧,你師伯我手工活可利害了,最能破鏡重圓……」

  較之於師尊,道殿主這個師伯,更容易相處,不會讓人產生害怕的感覺。

  天機術上有不會的,如果是去問他,基本上都能一針見血,解決問題。

  但揣著問題去問師尊的話,魚知溫是沒有那個膽量的。

  多年相處下來,師尊道璇璣的洞府不像是家,沒有溫暖的感覺。

  反倒道部才像是個家,大家都很關心自己。

  後來魚知溫才明白,道部也不是家。

  都是假的。

  ……

  晚風習習。

  夜色下海邊一點都不灰暗,相反極為澄澈,月華灑落就像一束只獻給自己的光。

  光落下,影子在沙灘上,拉得很長。

  嘩啦!

  海水輕輕拍打過來。

  魚知溫雙手捏著貝殼,縮在胸前,躊躇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將手中貝殼往前遞出去:

  「送給你。」

  身前空無一人,只有茫茫的大海。

  呼呼的晚風吹亂了低聲細語,根本不可能被人聽見。

  後方,卻有一道高喊聲響起:


  「你說什麼!」

  月華傾落,那在近海淺灘上被拉長的影子旁,伴身便有第二道影子快速貼近。

  魚知溫急忙將手中貝殼攥緊,縮在身前。

  又隨影子往右側靠近,將貝殼從右手交到左手,最後在影子高過自己的影子時,偷偷把左手藏到腰後。

  「藏什麼呢?」

  「沒藏。」

  「嘀咕什麼呢?」

  「沒有。」

  好在蒙著黑布,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

  好在黑布也夠大,應該夠遮住了全部的慌張。

  魚知溫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勇氣,居然敢開口表明心意,但更讓她心慌意亂的是,自己嘗試著往前主動了一步,徐小受,居然回應了!

  那……

  接下來呢?

  接下來,該幹嘛?

  只是就這麼走著嗎,肩並肩走向南冥深處?

  為什麼沒有說話,好安靜啊,又撞到我了,是靠得太近了嗎?

  直至走進南冥深處,直至大道之眼葬在海底,直至二人從南冥深處回來,這一夜如夢似幻,好像跟道部一樣是假的。

  但跟道部的假似乎又有所不同……

  道部讓人夢中驚醒,能嚇出一身冷汗。

  如果這也是一場夢的話,或許是不是還可以,再往前再走走?

  「唔。」

  臉頰一涼。

  那還沾著冰涼海水的手指,戳了過來。

  魚知溫大腦陡然一片空白,臉頰就跟燒開了水一樣劇烈升溫,瞬間連耳垂都熱得滾燙。

  她驚得一把跳開,遠離了好幾步,險些跌進海水中:

  「先等等!」

  「又等等?」

  「等、先等一等!」

  「等什麼?又是你先走十步,我再跟上來,你繼續跟空氣說話,我在後面還不能偷聽,得猜你說了什麼?」

  「啊……」魚知溫緊攥的雙拳捧住腦袋,那纏著雙眼的黑緞,好像把她的思考和表達能力,也給纏住了。

  不是那個意思。

  只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得需要有心理準備,但就是還沒準備好,就連說話、對話,都是。

  「你手裡,抓著什麼?」

  「沒、沒有……」

  「你像一隻烏龜,龜殼很重,碰一下還縮頭。」

  「你才是烏龜!」

  還有,你才重……她無聲嘟噥著,已聽不見身邊人的聲音,耳朵捂住後,整個世界都是咚咚咚小鹿在亂撞。

  月色如洗,澄澈依舊。

  珠璣星瞳剜去,剜不掉的是修道者的靈念。

  相反真實的視野丟失,有時候靈念能瞧見的事物,更加真實,更有觸感。

  魚知溫快速往前兩步,往右一靠。

  她一隻腳踩在旁邊的影子上,狀似不在意的說道:「但是大道之眼葬在南冥,愛蒼生豈不是徹底隕落,沒法復活了?你又說在他身上能聽見淚小小的聲音,萬一淚小小能復活……」

  「沒可能。」徐小受搖頭,「只是一道殘念罷了。」

  「那、那……」

  「那什麼?」

  「好可惜……」

  「確實可惜,想說的話沒能說出來,她只是想要愛蒼生好好替自己活下去,蒼生大帝卻守護起了眾生,這就是陰差陽錯吧。」徐小受聳聳肩,「放在話本小說中,這就是一對苦命鴛鴦。」

  魚知溫聽得身子一繃,左手抬了起來,又縮了回去,又偷偷提動,終究還是沒能抽出來。

  「你見過煙花嗎?」

  徐小受倒是自在,在海邊礁石上坐下來。

  他雙手往後撐住自己,遠眺夜空,任由海風拂面,吹得黑髮獵獵而揚。

  這樣慵懶而愜意的一幕,曾是病床上的他最艷羨的,而在來到聖神大陸之後,你追我趕,馬不停蹄。


  一路只在修道,他竟沒有時間去完成前世的夢想,去再看一次大海,直到今天。

  「煙花……」

  魚知溫應聲蟲似的嚼著這詞。

  她就停在徐小受身後,實則在他的礁石旁邊的位置,和左邊另一顆礁石上作劇烈的思想鬥爭。

  太近了……

  得挨上了……

  但是坐在另一顆石頭上的話,就太遠了。

  她邁開步伐,還是往左邊的礁石走去,便聽到徐小受迎著海風,大聲說道:

  「就是那種,咻~嘣!」

  「很漂亮的那種,一種『東風夜放花千樹』的感覺……」

  他又皺眉,也嘀咕起來:「但好像不是這麼用的,那好像是形容花燈的。」

  華長燈?

  魚知溫張了張嘴,不知道為什麼提到華前輩。

  她停下腳步,往他身旁,小心翼翼一點點靠去,但也沒敢太靠近:「東風也放……」

  「夜放!」

  「夜……」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徐小受屈指一彈,一束靈光打上夜空。

  在那銀色燭點打到夜色大海上的最高空時,嘣的一聲,靈光炸開。

  滋滋啦啦……

  就像是被風吹亂的星雨,靈光炸成萬千星點,劃出如垂柳般的銀白色線條,璀璨只是須臾,光點很快都消失在青冥之中。

  美好的事物,都是曇花一現的。

  徐小受剛想感慨,驀然驚醒,意識到了什麼,回過頭猛一拍腦門:「哦!抱歉!忘了你看不見了……嘶,我真該死啊。」

  其實,可以看見……

  魚知溫從夜空煙花上「收回目光」,「望著」徐小受那呆憨的模樣,唇角微微掀起。

  她放鬆了不少。

  左手已經能從腰後垂下了。

  但想要抬起,卻還是抬不動,話堵在喉嚨間,居然也沒有回應,連她都感覺自己不大禮貌了,只剩下徐小受一個人在說。

  「那你連煙花都沒見過,肯定也沒吃過泡在雞蛋豆漿里的油條了。」徐小受嘖嘖搖頭,天之驕女,註定品不到人間美味。

  「油條……」

  「就那種,呃,好吃的。」

  這一下,徐小受還真無法跟異界人形容,自己說的那是個什麼東西。

  他倒是有「廚藝精通」。

  但在南冥剛葬完眼,就開鍋起火,在夜色下和面炸油條,連他都感覺有那麼一丁點怪異,煞情五佬傳承人這是。

  「你會做嗎?」

  「會倒是會……」徐小受手撐著礁石,吹著夜風,舒服得要躺下。

  「好吃嗎?」

  「嗤,這你就有點小瞧人了。」他索性躺下,偏頭望去,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能坐著喜歡站著,忽而卻一失神。

  而從這個角度望過去,魚知溫遠比靜謐海邊夜色下,天邊掛著的那輪明月還要璀璨奪目。

  海風吹來,颳得她跌退半步。

  但只是半步之後,她便站定住了。

  夜色將三千青絲撩撥而起,那眼睛纏著黑緞的一張臉,就如同是殘缺了一角的白瓷玉,初始透著雪蓮般的澄澈乾淨,不多時腮邊又暈染出微紅,到最後耳根完全熟透。

  就好像珠璣星瞳還在,她其實能看見自己在直勾勾的盯著她看似的。

  但她看不見,所以篤定這一點,徐小受繼續盯著看。

  「那、那……」

  靜謐的夜,海浪洶湧起伏。

  徐小受沒有出聲,盯得肆無忌憚,看得忘乎所以。

  「那,你會做嗎?」

  他一眨眼,便又回過神來。

  這句似曾相識,方才不是問過了嗎?

  「現在?」徐小受臉色泛起古怪,「豆漿?油條?」

  「可、可以嗎?」

  魚知溫右手攥緊裙邊,左手藏回到了腰後,聲音有些發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可以倒是可以,就是會不會有點太煞風景了?

  徐小受張了張嘴,沒能將這句話吐出來,他皺著眉想了又想,遲遲沒能掏出鍋。

  「很難、難嗎?」

  「難就不用了,我只是……嗯,隨口一說。」

  魚知溫總算也回過神來,靈念切向一邊,這樣便看不見徐小受。

  卻又立馬切回來,知曉靈念看人,徐小受並不知道自己在看著他,於是看得肆無忌憚。

  礁石上躺著的那個人,頭倒垂往下,又偏向自己,姿勢都十分好笑,卻又癱得、舒服得極為認真。

  月色灑在他的身上,流進他的眼睛裡。

  一整個夜晚,從南冥近海口,到南冥深處,再回到這裡,魚知溫沒有抬起過頭,不曾瞧見過明月何樣。

  但在徐小受望向自己的眼睛裡,她看見了,她看見一輪皎白的月光,澄淨透亮,只屬於自己。

  「倒是不難。」

  徐小受也忘記了自己還躺在礁石上。

  這會兒腦海里已開始通過廚藝精通,搜尋麵粉該用什麼靈藥可以研製替代,豆漿又該以什麼工藝能夠搞出來。

  鍋也是沒帶的。

  幸好自己還是個高大上的煉丹師,用丹鼎代替就可以了。

  雞蛋的話就還是雞蛋,實在不行就上龍蛋,反正找找庫存里總會有各種珍禽的蛋。

  不就是雞蛋豆漿加油條嗎,半刻鐘就能搗鼓出來……想著想著,他就順勢掏出了三足大浴缸:

  「你想吃就有,但是需要一點點時間,工藝有些繁瑣,但是也沒關係,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做。」

  啊?

  現在做?

  而且,這道菜,是用浴缸做的嗎?

  魚知溫終於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胡話,而徐小受又打算做什麼蠢事了。

  卻好像已經阻止不了了!

  事態,再往詭異的方向發展!

  徐小受坐了起來,四下張望。

  見著確實南冥近海處無人後,便收回那副做賊心虛的表情,舉著比人還高的大浴缸,開始往裡頭丟一些看不出品種的靈藥……

  等等!

  停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魚知溫也慌了,有樣學樣四下扭頭,像是在尋找什麼可以用來改變當下局勢的事物。

  周圍確實無人,只有不遠處高大的天機傀儡小星星靜默待著,它的艙門打開,只要自己還想要繼續逃走,就可以隨時縮進去,關上艙門,找回安全感。

  不!

  魚知溫看見小星星,心也定了,不會逃走了。

  「這個!」

  她鼓起勇氣,雙手抓著什麼東西。

  就跟之前演練過的數次一樣,很是「嫻熟」的就可以將東西往前遞出去,遞給眼前人:

  「送給你。」

  徐小受一愣,扭過頭來。

  他單臂舉著大浴缸,人還沒從礁石跳上下來,大浴缸更還沒扔到沙灘上,煉丹步驟完全是錯的,桑老來了都得怒罵一聲廢物,教不會。

  「什麼?」他還懵著。

  魚知溫雙手攤開,掌心中躺著白色的月亮,那也不是月亮,那是白色的……

  「貝殼。」

  「什麼……」徐小受手中浴缸掉下,指著自己,有些不敢相信,「我?」

  魚知溫深深吸了一口氣,靈念透過眼前黑緞望去,她再一次看見了。

  是不會被打掉的貝殼。

  是期待中會有的驚喜。

  徐小受還傻愣愣的指著自己,像是不認識這枚從沙灘上撿起來的平平無奇的玩意兒,還在確證著什麼:「送我?」

  「對!」魚知溫臻首一點,巧笑嫣然:

  「貝殼,送給你。」

  (全書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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